第124章 线头宇宙(1/2)
老屋的窗棂蒙着层灰,午后的阳光挤过玻璃上的裂纹,在水泥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光斑。周淑芬坐在床沿,背后垫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补丁,那是阿林去年穿小的校服改的。床尾堆着半袋没拆封的洗衣粉,包装袋上印着的白猫图案边角都卷了边,是村口小卖部搞促销时她特意囤的 —— 家里的衣服永远洗不完,阿林的校服、她的旧工装,还有偶尔帮邻居缝补的床单被罩,一双糙手常年泡在掺了洗衣粉的冷水里,指节早早就泛了青白,像是冻坏的萝卜,一捏就能挤出寒气。
她手里捏着的彩色缝纫线,是前几天帮巷尾张婶缝被子时,张婶硬塞给她的。线轴是用硬纸板卷的,红、黄、蓝三色缠在一起,像极了阿林画在作业本背面的彩虹。周淑芬的拇指在彩线上搓了搓,指腹的茧子磨得线丝沙沙响,这双手曾也是细皮嫩肉的,刚嫁给阿林爸那会儿,还能绣出带露珠的荷花。可自从阿林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她就没日没夜地洗衣、缝补、帮人看孩子,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洗衣粉渍。
“妈,线要缠满三十圈。” 阿林突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黏糊劲儿。他盘腿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膝盖刚好抵着母亲发硬的棉裤 —— 这条棉裤还是前年做的,里面的棉絮早就板结了,摸上去像块硬邦邦的砖头。阿林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褪色的木陀螺,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陀螺是阿林爸去年用旧木头刻的,原本刷了层红漆,可经不住阿林天天在地上转,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头纹理,边缘也被磨得圆钝钝的。
周淑芬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要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她知道阿林为啥突然提三十圈 —— 早上阿林去巷口玩,看见隔壁二狗拿着个新陀螺,红漆底子上描着金线,转起来的时候,金线跟着陀螺飞,像团烧得正旺的火。阿林回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拉着她的衣角问:“妈,咱们也能有那样的陀螺吗?” 她当时正搓着泡在盆里的衣服,泡沫溅到手上,凉得刺骨,只能含糊地应:“等妈忙完这阵儿,给你缠新线。”
“晓得。” 周淑芬应得短促,左手紧紧压住陀螺顶端,右手捏着彩线开始缠。线在木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红色的线先铺底,接着是黄色,最后用蓝色收边,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倒也有几分亮眼。可就在她缠到第二十五圈的时候,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 陀螺顶端有个没磨平的木刺,刚好扎进了她指甲缝里。周淑芬的身子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线轴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彩线散了一地,像条断了的彩虹。
阿林立刻扑了上来,小小的身子撞得周淑芬的膝盖轻轻晃了晃。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母亲的手指,把受伤的指尖凑到嘴边,轻轻吹了起来。温热的鼻息拂过那些开裂的倒刺,周淑芬只觉得指尖的刺痛一下子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热流,从指尖一直淌到心里。她低头看着阿林的头顶,孩子的头发软软的,带着点洗发水的淡香 —— 还是上次超市打折,她咬牙买的儿童洗发水,阿林宝贝得很,每次洗头都只肯用一点点。
“妈,疼不疼?” 阿林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担忧,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母亲手上的茧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宝贝。“我去拿创可贴。” 说着,他就要起身,却被周淑芬一把拉住了。
“不用,不疼。” 周淑芬摇摇头,把手指从阿林手里抽出来,在衣角上擦了擦。指尖已经渗出了一点血珠,红得刺眼,可她却笑着说:“这点小伤算啥,妈当年缝衣服扎到手,比这深多了,照样接着缝。”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线轴,把散掉的彩线一点点绕回去,手指因为刚才的刺痛还在微微发抖,可缠线的动作却没停。
阿林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眼睛还是盯着那个陀螺。他看见母亲的手指在木头上翻飞,彩线一圈圈缠上去,原本褪色的陀螺渐渐变得鲜亮起来。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母亲的头发上,阿林突然发现,母亲的头发里又多了几根白丝,像冬天落在黑煤上的雪,特别显眼。他想起上次母亲帮人缝被子,缝到后半夜,他起来上厕所,看见母亲坐在灯下,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针还夹在布里。那时候他就想,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这么辛苦。
“还差五圈。” 周淑芬的声音打断了阿林的思绪。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棉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缠到第二十九圈的时候,彩线突然断了,线头弹起来,打在周淑芬的手背上。她皱了皱眉,没吭声,只是把断了的线头捏在手里,想再续上。可线太细了,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线头穿进针眼 —— 她的眼睛越来越花了,上次给阿林缝校服上的扣子,愣是找了半天针眼。
阿林看着母亲的动作,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到周淑芬面前。“妈,你吃块糖吧,甜的,吃了就不烦了。” 那是昨天老师奖励他的,他没舍得吃,一直揣在口袋里,糖纸都被揉得皱巴巴的。糖是水果味的,透过糖纸能闻到淡淡的橘子香。
周淑芬看着那块糖,眼圈突然就红了。她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笑着说:“妈不吃,阿林吃。阿林听话,妈就高兴。” 她把糖推了回去,重新拿起线轴,这次,她把线头咬在嘴里抿了抿,让线头变得尖一点,然后屏住呼吸,慢慢把线头往针眼里送。阳光刚好落在针眼里,亮闪闪的,像是在帮她引路。终于,线头穿过了针眼,周淑芬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
最后一圈线缠完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落山了,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周淑芬把缠好彩线的陀螺递给阿林,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看着阿林的眼神,却满是温柔。“好了,你看,这样转起来,也好看得很。”
阿林接过陀螺,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把陀螺放在地上,用鞭子轻轻一抽,陀螺立刻转了起来。彩色的线在夕阳下飞旋,红的、黄的、蓝的,像一道小小的彩虹,比二狗的金线条陀螺还要好看。阿林高兴得跳了起来,围着陀螺转圈圈,嘴里还不停地喊:“妈,你看!转起来了!真好看!”
周淑芬坐在床沿上,看着阿林欢快的身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她伸出手,摸了摸手上的茧子,又摸了摸指尖的伤口,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只要阿林能开开心心的,她愿意一辈子给阿林缠陀螺,缠满一个又一个三十圈,缠到她的手再也握不住线为止。
夜色慢慢降了下来,老屋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院子里。阿林还在玩着陀螺,鞭子甩在地上,发出 “啪嗒啪嗒” 的声音,和着他的笑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很远。周淑芬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 —— 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了,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珍贵。
夜色渐浓,巷子里的狗吠声慢慢淡了,只剩下墙根下蟋蟀不知疲倦的鸣叫,“瞿瞿” 声此起彼伏,像谁藏在暗处拨弄着细弱的琴弦。老屋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窗台上的搪瓷缸轻轻晃了晃。缸口积着圈浅浅的水垢,月光斜斜地切过缸身,把缸底那半片白色的安眠药照得格外清晰 —— 那是上周她去卫生所拿感冒药时,老张偷偷塞给她的。当时老张叹了口气,说她脸色太差,夜里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吃半片,别硬扛着。她攥着那片药,手心里全是汗,最后还是把药放进了搪瓷缸,没敢告诉任何人,连阿林爸都不知道。
周淑芬坐在床沿,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凉飕飕的。线轴在她手里转着,发出 “吱呀吱呀” 的轻响,和屋外的蟋蟀声缠在一起,倒有了几分说不清的热闹。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陀螺,彩线已经缠到了第二十三圈,红色的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极了阿林小时候穿的那件红棉袄。阿林就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头一点一点的,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了,可还是强撑着,眼睛盯着陀螺,嘴里小声数着:“二十三,二十四……”
周淑芬看着儿子困得不行的样子,心里一阵发软,想让他先去睡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阿林是想等着看缠完线的陀螺,白天看见二狗的新陀螺后,阿林就没怎么笑过,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她不想让孩子失望。她握紧线轴,想加快点速度,可手心的汗太多,线轴突然一滑,从她手里窜了出去。彩线像条受惊的蛇,“唰” 地一下散开,缠在床腿上,线轴滚到了床底。
“哎呀!” 阿林惊叫一声,瞬间清醒了过来,手脚并用地扑向床底,小小的身子趴在地上,头往床底下钻。床架是铁做的,年头久了,漆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管。阿林的后脑勺 “咚” 地一下撞在铁床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就是 “嗡嗡” 的回音。周淑芬的心猛地一紧,伸手想去拉他,可还没等她碰到阿林的胳膊,就听见床底下传来 “哗啦啦” 的响声 —— 三粒白色的药片从床底的破棉絮里蹦了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像三颗小小的弹珠,在地上弹跳着。其中一粒弹得最远,“叮” 地一下撞到了放在床角的尿壶上,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惊得梁上栖息的夜蛾 “扑棱棱” 地飞了起来,翅膀擦过灯泡,投下一闪而过的黑影。
周淑芬的右手僵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握线轴的姿势,连呼吸都忘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把掌纹照得沟壑纵横,那些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在月光下像一座座小小的山丘。她看着地上的药片,脑子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全是 “嗡嗡” 的响声,连屋外的蟋蟀声都听不见了。她怎么忘了,上次整理床底的时候,她把剩下的三粒安眠药放在了破棉絮里,想着等实在熬不住了再吃,可怎么就忘了告诉阿林,让他别去碰床底的棉絮。
阿林保持着匍匐的姿势,趴在地上没动。他的后脑勺肯定撞疼了,眉头皱得紧紧的,可他没顾上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药片。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在巷口玩的时候沾上的泥垢,在月光下黑乎乎的,格外刺眼。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些药片,可又犹豫了,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停,又缩了回去,转头看向周淑芬,眼神里满是疑惑:“妈,那是什么呀?”
周淑芬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她看着阿林纯真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该怎么跟阿林说?说这是能让人睡着的药?说妈夜里老是睡不着,所以才藏着这些药?她怕阿林担心,怕孩子知道她的辛苦,更怕孩子看出她偶尔的脆弱。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颤:“没什么,就是妈上次拿的维生素片,不小心掉床底下了。”
就在这时,床底突然传来 “窸窸窣窣” 的声音。阿林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把头往床底下凑得更近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周淑芬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只潮虫从床底的阴影里爬了出来,黑乎乎的身子,一节一节的,慌不择路地爬过地上的药片,在阿林的鼻尖前突然拐了个急弯,钻进了墙角的缝隙里。
阿林 “呀” 了一声,往后缩了缩,可马上又好奇地凑了上去,小声嘀咕:“潮虫也喜欢躲在床底下呀。”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地上的药片,药片滚了滚,停在了他的指尖旁。他抬头看着周淑芬,笑着说:“妈,维生素片好小呀,比我上次吃的感冒药还小。”
周淑芬看着儿子天真的笑容,眼眶突然就红了。她走过去,蹲下身,把地上的药片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手心,然后摸了摸阿林的后脑勺,轻声问:“撞疼了没?让妈看看。” 阿林摇摇头,笑着说:“不疼,妈,我找到线轴了!” 他从床底下把线轴摸了出来,递到周淑芬手里,线轴上还缠着几缕散掉的彩线,沾了点床底的灰尘。
周淑芬接过线轴,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重新拿起彩线,开始缠剩下的圈数。她的手还有点抖,可动作却比刚才更轻柔了。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可她的眼神里,却满是坚定。她想,不管夜里多难熬,不管手上的活多累,只要阿林能这样开开心心的,她就什么都不怕了。那些安眠药,或许永远都用不上了,因为她有阿林,有这个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的孩子。
“妈,还差七圈就缠满三十圈了。” 阿林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周淑芬,声音里满是期待。周淑芬点点头,笑着说:“嗯,马上就好,缠完了咱们就去睡觉,明天早上妈给你煮鸡蛋吃。” 阿林高兴地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线轴再次转动起来,“吱呀” 声混着屋外的蟋蟀鸣叫,在月光下格外温馨。周淑芬一边缠线,一边看着身边的阿林,心里暖融融的。她知道,不管未来有多难,只要有阿林在,她就能一直走下去,就像这缠在陀螺上的彩线,一圈一圈,紧紧地,把她们母子俩的日子,缠得满满的,暖暖的。
“那是......” 阿林的嗓音突然变了调,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原本清亮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手里的药片上,小手指捏着药片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刚才母亲说这是维生素片,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 上次感冒时吃的维生素片是黄色的,还带着点橘子味,可这药片是纯白色的,摸起来滑溜溜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周淑芬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沉到了谷底。她几乎是立刻就截住了阿林的话头,声音比刚才还要发颤,却强装出镇定的样子:“钙片。是给你爸补身体的钙片,上次去卫生所,老张说你爸腿不好,得补点钙。” 她说着,慌忙弯腰去拢散落在手心的药片,动作太急,脊椎骨突然发出 “咯吱” 一声脆响,像是老旧的木门在开合,疼得她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明明想把所有药片都攥在手心,却还是漏了一粒。那粒白色的药片轻飘飘地落在阿林脚边,在月光下滚了两圈,停在了他的鞋尖旁。阿林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把药片举到眼前,对着月光仔细看。药片很小,表面却印着两个黑色的小字,虽然模糊,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 是 “安定”。那两个字像两只小小的黑蚂蚁,爬在白色的药片上,格外扎眼。
阿林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里的药片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手指都在发抖。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周淑芬,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露水,风一吹就会消散:“妈,你骗人。”
周淑芬的身子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都停滞了。她看着阿林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解释,想再说点什么来掩饰,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王奶奶说这是让人睡觉的毒药。” 阿林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还有一丝害怕。昨天下午,他在巷口玩的时候,看见王奶奶拿着一瓶一模一样的药,跟邻居说这是安定,是让人睡觉的,吃多了会出事,还说这药跟 “毒药” 一样,不能随便吃。当时他没在意,可现在看到母亲手里的药片,他一下子就想起了王奶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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