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春日里的相遇(1/2)
梁远清退休后的这两年,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展多了。
不用再赶着改学生论文,不用再为课题申报焦头烂额,不用再应付各种评审会议。那些曾经填满生活的琐碎,如今都成了偶尔翻翻相册才会想起的过往。
他现在的日常很简单,早起遛弯,回来吃苏和做的早饭,看看书,下午睡个午觉,晚上等苏和下班一起吃饭,周末偶尔雪迎会来家里找他辅导。
他的精神和身体确实好了不少,咳嗽虽然还断断续续,但不像前两年那样撕心裂肺了。有时候天气好,他会到律所接苏和下班,两个人慢慢坐地铁回家,一路聊些有的没的。苏和说他是“退休老干部的幸福生活”,他就笑,说是托苏律师的福
但操心的事永远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个形式。
比如秋野从警校毕业一年了,在市局网络安全支队工作,徐默亲自带他,前途倒是不用担心。可他和雪迎的感情,始终不温不火,像一锅烧不开的水。
苏和偶尔安排两家聚餐,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客客气气地说话,客气得让人着急。秋野倒是主动过几次,约雪迎吃饭看电影,雪迎也都去了,但回来之后,就没有然后了。问秋野,他说“就样呗”;问雪迎,她说“秋野挺好,但不是那种感觉”。
梁远清听苏和转述这些话,只能叹气。年轻人的感情事,他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
再比如春晓读大三了,学的是中医,成绩好,人也懂事,可就是不谈朋友。苏和像春晓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和他领证了。他也急,只是嘴上不说。有时候旁敲侧击地问,春晓就笑:“爸爸,你自己快四十才结婚的,急什么?”
一句话堵回来,他只能讪讪地摸摸鼻子。
但他确实希望春晓能早点遇到合适的人。不是因为什么传统观念,而是因为他经历过照顾怀孕的苏和,也经历过她生产时的惊心动魄。他知道女性生育的最佳年龄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晚育可能面临的困难,他不想让女儿将来生育时太辛苦。这些话他从来没说出口,只是偶尔看着春晓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想着。
三月末的一天,春晓跟着导师周教授去了城郊的一家假肢研究所。
周教授是沪大挺有名望的教授,研究方向是中医缓解截肢患者幻肢痛。这个课题春晓跟了一年多,见过不少患者,听过太多“明明腿没了却觉得脚趾疼”的描述。中医讲“不通则痛”,截肢后气血运行不畅,淤堵在残端,所以产生疼痛。她们的思路是针灸配合中药,让气血重新流通起来。
假肢研究所不太大,但堆满了各种部件,空气中还弥漫着塑料和金属混合的气息。周教授的朋友是这里的老板,带着他们参观了一圈,讲解各种假肢的构造和使用方法。春晓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走到一个实验室门口时,里面走出来一群人,穿着清一色的军绿色制服。
“哎呀,老张!”周教授忽然笑起来,快步迎上去。
对面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军人,也笑着伸出手:“老周!你怎么在这儿?”
“我带学生来调研,你呢?”
“一样。”那个叫老张的军人指了指身后,“带学生来做研究,也是幻肢痛。不过我们是西医,从神经学角度切入。”
两位导师寒暄了几句,忽然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要不……”
“让孩子们交流交流?”张教授笑着接上。
周教授连连点头:“对对对,中西医结合嘛!正好可以碰撞碰撞。”
于是两位导师把各自的学生叫到一起,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现场分组,每组一个中医学生,一个西医学生。周教授说:“后续调研还需要配合,你们互相加个联系方式,方便沟通。”
春晓站在人群里,等着分组。很快,一个穿军装的男生被分到她面前。
他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军装穿得规整,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肩章上是春晓看不太懂的标识。五官端正,眉眼温和,鼻梁很挺,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好。”他先开口,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春晓这才回过神,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你好,我是梁春晓,中医学三年级学生。”
“白云飞,”男生也拿出手机扫了码,“八年制第六年。”
白云飞。春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白云飞,好像言情小说里的名字,你妈妈一定喜欢琼瑶吧?”
白云飞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眼角弯起来,看起来很温和:“嗯,好多人都这样说。”顿了顿,他看向春晓,“梁春晓,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很有诗意。”
“我爸爸取的,”春晓说,“因为我是春天出生的。”
“哦?”白云飞眼里有了笑意,“那你爸爸一定是位才子。”
春晓想起父亲在书房里伏案的身影,想起他戴着老花镜改论文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才子吗?哈哈哈,我爸爸的确很有才。”
分组结束后,两位导师布置了任务,每组针对同一个病例,分别从中西医角度提出分析思路和治疗方案,一周后交流讨论。春晓和白云飞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开始讨论。
“我们中医的理解,”春晓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画的经络图,“中医讲五脏,不仅仅是肉体的脏,还指无形的脏。幻肢痛就是一种无形的痛,根源还是不通则痛。截肢患者的残肢失去了气血的滋养,身体气血运行不畅,造成了局部淤堵,所以才会疼。我们的思路就是让气血流通起来,针灸疏通经络,配合活血化瘀的中药。”
白云飞听得很认真,边听边在自己本子上记。等她说完,他点点头,然后开口:“在我们西医里,幻肢痛有一个浪漫的名字,叫大脑与身体的错位爱情。”
春晓愣了一下:“错位爱情?”
“对。”白云飞说着,眼里有光,“从神经学角度来说,这是大脑对缺失部分的错误记忆。肢体的神经末梢虽然没有了,但大脑皮层里代表那个肢体的区域还在。它们还在发出信号,还在期待反馈。当信号发出去却收不到回应,大脑就会产生错误的感知,仿佛断肢还在,并且很疼。”
他顿了顿,继续说:“有人说这是大脑在重组地图,试图适应新的身体结构。但这个过程很痛苦,有时候一个熟悉的触感,比如风轻轻吹过残端,或者被子盖在上面的感觉,都能触发残肢的‘呻吟’。我们要研究的是大脑和身体之间那条造成幻肢痛的神秘连接,到底是什么。”
春晓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这些她多少了解,而是他说这些时的那种专注,那种对专业的热情,透过他清朗的声音和认真的眼神,一点点传递过来。
“但是,”她轻声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对。”白云飞看着她,眼里有笑意,“都是帮助患者减轻痛苦。”
“殊途同归。”春晓说。
“嗯,殊途同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