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破晓前的暗流(1/2)
寅时三刻,沂州州府西郊工地的梆子声刺破寒雾。
陈巧儿从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惊坐而起,耳边传来学徒柱子带着哭腔的呼喊:“师父!图纸……图纸全不见了!”
她赤脚冲出工棚。晨雾如灰纱笼罩着半成形的望江楼骨架,三十架待改良的水车在黑黢黢的河岸边静默矗立。存放图纸的杉木箱大敞着,箱锁被利器整齐切断——不是撬,是斩。
花七姑从隔壁茶棚疾步赶来,素色中衣外只披了件绯红斗篷,长发未绾,眼底却已清明如镜:“哨工说子时曾见黑影掠过南墙。地上有脚印。”她蹲身指向泥地,几个深浅不一的足印蜿蜒向东南,“此人左脚微跛,体重约百四十斤,腰间挂重物——看这泥痕,该是工匠常用的工具囊。”
陈巧儿指尖发凉。失窃的不仅是望江楼修复图、水车改良方案,还有她三年来根据鲁大师手札与现代力学知识融合绘制的“结构力学初探”手稿。那是她穿越至此六载,在无数个油灯长明的夜里,将土木工程专业知识与这个时代工艺艰难嫁接的心血。
“孙大师的人?”七姑轻声问。
“不止。”陈巧儿走向木箱,指尖抚过切口断面,“锁是精钢所制,寻常盗贼用斧锤砸撬必有豁口。这是用薄刃淬火刀精准切入锁芯——专破机关锁的手法。”她抬头望向州府方向朦胧的灯火,“李员外府上,养着这样的能人。”
晨雾深处传来马蹄声。
州府督造司主事周大人的马车碾过碎石路时,东天刚泛起鱼肚白。这位年过四旬的官员未着官服,只披了件灰鼠皮大氅,下车时看了眼空木箱,眉头锁成川字。
“七日前孙继祖递过状子,称你所用‘斜撑三角加固法’违了《营造法式》祖制。”周主事屏退左右,在尚存余温的茶棚里坐下,“本官压下了。昨日他又联络州学三位博士,联名上书说你‘以奇技淫巧惑乱匠道’。”
陈巧儿给周主事斟茶。水温透过粗陶碗传到指尖,她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深夜——导师将最后一遍修改的毕业设计递给她时,也曾这般轻叹:“传统不是枷锁,创新不是背叛。但要改变一个行业的认知,比推倒重来更难。”
“民女所绘图纸,确有不合《法式》之处。”她声音平静,“但望江楼百年间修缮七次,每次不过维持三十载便又倾斜。此次勘测,民女发现地基下有三丈深的流沙层——这才是楼体倾颓的根本。若再按旧法修修补补,不过是延缓死期。”
她从怀中取出仅存的一卷皮纸,在木桌上铺开。那是用炭笔与朱砂绘制的双层地基结构图:上层是传统夯土台基,下层却是以竹筋为骨、石灰糯米浆浇注的网格状筏板基础。
“此物何名?”周主事俯身细看。
“民女称它‘筏式基础’,可分散楼体重压,防止流沙层局部沉降。”她指尖点向图纸边缘的细小标注,“这些竹筋需以桐油浸泡三月,防腐防蛀。石灰需选徽州生灰,掺糯米浆后七日初凝,二十八日可达三成硬度,九十日完全固化后,坚逾寻常三合土。”
周主事沉默良久:“工期只剩两月。重做地基,时间不够。”
“若用‘蒸汽养护法’,可缩短至四十五日。”陈巧儿从袖中取出另一张草图——那是改良自酿酒蒸馏器的蒸汽发生装置,“以砖砌窑,沸水成汽,通过陶管导入养护层,保持温度湿度,加速石灰硬化。此法在……在民女家乡曾有记载。”
七姑适时接话:“所需糯米、柴薪、陶管等物,妾身已联系城南三家米行、城西柴帮。若大人允准,三日内即可备齐。”
晨光穿透雾霭,照在周主事半明半暗的脸上。他终于点头:“图纸失窃之事暂勿声张。孙继祖那边,本官自有计较。”起身时却又驻足,“李员外昨日宴请了从汴梁来的客商。那人离席时,腰间佩的是将作监的令牌。”
马车远去,七姑握住陈巧儿冰凉的手:“他在提醒,李员外的触角已伸向京城。”
“我知道。”陈巧儿望向河岸边开始忙碌的民工身影,“但楼必须修,水车必须改——开弓没有回头箭。”
巳时正,工地却未如常开工。
三十余名匠人聚在河滩高地处,为首的老匠人姓赵,是沂州本地干了四十年的木工把头。他手中捏着半张被撕破的图纸——那是陈巧儿昨日分发的水车齿轮改良图。
“陈师傅。”赵匠人语气还算客气,花白的眉毛却拧着,“这‘变速齿轮组’,老朽看了一夜也没看明白。按祖传手艺,水车轴齿该是等径等距,你这大齿套小齿,小齿连斜齿,转动起来力道不匀,不出三月必崩。”
人群传来附和声。几个年轻匠人虽不说话,眼神里也写着疑虑。
陈巧儿正要上前,七姑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自己缓步走到赵匠人面前,施了一礼:“赵师傅可知,为何往年沂河春汛时,旧水车常有崩毁?”
“水流太急呗。”
“正是。”七姑从袖中取出一串用丝线系着的木片,每片都刻着数字,“这是妾身过去半月在河边记录的数据:平日水流速每秒三尺,水车转轮每分钟八转;春汛时流速可达每秒九尺,转轮转速激增至二十四转——而旧水车齿轮承重上限,是每分钟十五转。”
木片在晨风中轻响。匠人们安静下来。
七姑将木片递给赵匠人:“您看,春汛崩车并非材质不坚,是‘力过其载’。陈姐姐设计的变速齿轮,原理如同马车换档——水流缓时用小齿,省力多转;水流急时换大齿,分流减负。”她忽然展颜一笑,“说来复杂,不如妾身舞一段给各位解解乏?”
不待回应,她已褪去斗篷。素白中衣在河风中轻扬,她足尖点地,身形旋转如荷,双臂却模仿着水车转轮的往复运动——快时如疾风骤雨,慢时如云卷云舒。旋转间,她口中轻唱:
“沂河水啊九曲弯,春送急雨秋送缓。
笨车轮子一个样,旱时懒转涝时瘫。
巧手换个聪明齿,快慢都由老天算。
省得老匠半夜修,多打粮米好过年——”
调子是沂州夯歌的底子,词却新鲜直白。匠人们先是愣怔,继而有人跟着拍子跺脚,赵匠人紧绷的脸也松动了些。舞至酣处,七姑忽然从怀中抽出一条绯色长绸,在头顶旋成圆环:“这是水车大轮!”又解下腰间丝绦挽成小圈,“这是变速齿!”两环相扣,大环急转时小环缓动,小环飞旋时大环沉稳。
舞罢收势,河滩上静了一瞬,爆发出喝彩声。赵匠人捏着那串数据木片,半晌拱手:“是老朽迂腐了。陈师傅,这新齿轮……怎么造,您吩咐。”
危机暂解,陈巧儿却看见人群外围,一个短打扮的汉子悄然离开——那人左脚微跛。
午后,陈巧儿以“重新勘测地基”为由,带着两名亲信学徒下到望江楼底部探坑。
坑深两丈,潮湿的泥土气混着朽木味道。她举着油灯仔细察看坑壁剖面——忽然,灯光在某处停滞。
“师父,这土色不对。”学徒柱子指着左下方一片暗红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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