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龙骨悬危(1/2)
修复望江楼的工程看似顺利,暗流却在水车群涌动。
陈巧儿利用现代力学知识设计的核心传动“龙骨”即将安装,李员外买通的工匠却偷偷锯断了关键承重柱。
深夜验工时,陈巧儿指尖触及木材断裂面,冰凉整齐的断口让她瞬间血液凝固。
州府的夜,是浸在浓淡不均的墨色里的。望江楼工地上白日鼎沸的人声、凿石锯木的喧嚣早已沉淀下去,只余几处未熄的篝火,在带着水汽的夜风里明明暗暗,舔舐着沉默堆放的木石料。远处沂河的水声隐约传来,浑厚而单调,衬得这偌大的工地更加空旷寂静。
陈巧儿独自站在即将合拢的楼体二层平台上,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蒙的气死风灯。夜风撩起她额前碎发,也带来深秋的寒凉。白天里,这里是最紧要的所在,匠人们喊着号子,将精心榫卯、尺寸分毫不差的大木构件一一吊装就位,鲁大师秘传的“穿斗抬梁”混合之法,结合她仔细计算过的应力分布,正一点点从图纸变为雄峙的骨架。进展比预想顺利,连那位处处挑剔、目光阴沉的孙大师,这几日也罕见地没挑出什么大刺儿,只是背着手,用那双鹰隼似的眼在各处关节部位扫来扫去。
顺利得让人心里隐隐发毛。
她的目光越过尚未安装栏杆的平台边缘,投向更西面黑黢黢的城郊方向。那里,是此行的另一处硬骨头——沿河分布、为大片农田提供汲水动力的老旧水车群。十六架庞然大物,半数已朽坏不堪,剩余的也效率低下,吱吱呀呀的呻吟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周大人给的期限紧,两处工程必须齐头并进。望江楼是“名”,水车群是“实”,哪一处都容不得闪失。
水车群改造的核心,在于那套贯穿联动所有水车的传动“龙骨”。那不是真的龙骨,而是她用现代简化后的齿轮组、连杆与高强度轴承理念设计的一套中央传动系统,木质主体,关键受力处嵌有鲁大师珍藏的百炼铁芯。一旦建成,只需主要河段两三架主水车受力,便能通过这套“龙骨”将动力均匀传递至上下游全部水车,效率倍增,且能根据水位自动调节汲水量。图纸她反复演算过,模型也在七姑帮助下用竹木做过小样,运行流畅。真正的难点,在于现场施工的精度,以及那几根承受所有扭力与拉力的主承重柱。
那几根柱子,选的是沂州本地能寻到的最好的铁力木,木质坚似铁,分量极沉。为了赶工,她将工匠分作两班,白日主要攻坚望江楼,夜晚则由挑选出的可靠老匠人带领部分人手,趁着夜色安静,进行水车“龙骨”基座和承重柱的安装校准。灯光不及白日,全凭老师傅的手感和她严格划下的墨线。
今夜,正是最关键的那根中枢承重柱——他们私下称之为“龙骨之心”——计划安装到位的时候。
陈巧儿提起灯,沿着尚未铺设楼板的木制楼梯小心走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内发出轻微的回响。她必须去水车工地看看。七姑晚间歇息前还特意提醒她,孙大师手下一个姓王的工匠,今日午后曾鬼鬼祟祟在李员外家后门附近张望。虽然没抓到切实把柄,但在这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警铃大作。
穿过堆满材料的院落,推开临时扎起的简陋工棚木门,夜风猛地灌入,吹得灯火一阵剧烈摇曳。守夜的老匠人郑三裹着件旧棉袄,正就着一点炭火烤手,见她进来,忙起身:“陈师傅,您还没歇着?”
“来看看‘龙骨之心’。”陈巧儿将灯挂在棚柱上,火光稳定下来,照亮她沉静的眉眼,“柱子落位了?”
“刚落准不久,按您的吩咐,榫头涂了鱼鳔胶,也用千斤顶和撬杠初步校正了垂直。”郑三指着棚外不远处黑沉沉的河岸方向,“刘头他们正在做最后固定,垫片敲实了就能上紧箍铁。”
陈巧儿点点头:“我去看看。郑伯,这边您多留心,尤其是堆放铁件和轴承的位置,不能受潮。”
“您放心。”
走出工棚,河风更烈,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与泥土味道。远处河面有零星的渔火,像是不小心溅到黑绸上的几点黄蜡。水车工地上却亮着好几处灯火,人影在巨大的、静止的轮叶骨架间晃动,敲击铁箍的叮当声在夜里传得格外清晰。
她走近那根刚刚竖起的“龙骨之心”。铁力木柱子在数盏马灯照耀下泛着沉郁的暗红光泽,粗需两人合抱,高度超过三丈,像一尊沉默的巨灵神,已经与下方厚重的青石基座通过预埋的铁榫和周围辅助支撑木牢牢结合。柱身中段预留了将来安装主传动齿轮轴的方孔,位置分毫不差。几个工匠正在柱底周围忙碌,用厚薄不一的硬木垫片仔细调整最后一点水平偏差,另一人则扶着沉重的铁箍,等待最后落锤固定。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些。
工匠头老刘见她过来,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带着笑:“陈师傅,您瞅瞅,这柱子稳当着呢!咱们测了三遍,垂直偏差不超过半根头发丝。这铁力木是真扎实,敲上去梆梆响。”
陈巧儿绕着柱子慢慢走了一圈,仰头查看柱顶与上方横梁的接合处,又蹲下身,仔细看柱底与石基的贴合缝隙。垫片敲打得紧密,肉眼几乎看不到空隙。她伸出手,指尖顺着柱体冰冷的木纹缓缓滑下。铁力木的质地紧密,手感沉重而润泽,带着林木特有的微凉。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离开柱根、触碰到那些垫片边缘时,一点极其细微的异样触感,像冰针刺破指尖,倏地钻进她心里。
那是一种过于“平整”的凉。
不是木材表面打磨后的光滑,也不是石头的冷硬,而是一种……断裂面特有的、缺乏木质纤维拉扯感的整齐的凉。
她动作顿住,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昏黄的灯光下,柱根靠近石基的侧面,有一道颜色稍深的阴影,极细,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若非她指尖恰好拂过,又心存警惕,根本无从察觉。
陈巧儿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瞬间冲上头顶的血流轰鸣。她没有声张,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就着蹲姿,将手中的风灯更低地凑近那道阴影。
灯光拉近,那阴影显出了真容——一道弧线形的、环绕柱体近四分之一的细微痕迹,像是用极薄的刀刃划下,又被人小心地用木粉和泥灰混合的膏子填补遮掩过。填补的手艺很高明,颜色调配得与老铁力木几乎一致,但在今夜这特定角度的灯光下,尤其是她心中已有怀疑时,那过于平滑的弧线边缘,便透出了人工掩饰的痕迹。
这不是自然木纹,也不是加工接缝。
她伸出食指,用指甲在那痕迹边缘极轻地刮了一下。填补的膏子比她想象的更脆弱,或者说,原本就没有被真正压实。指甲下,细微的颗粒簌簌落下,露出了
陈巧儿将指尖按了上去。
冰凉。
不是木材的凉,是断口直面夜风的、毫无遮蔽的冰凉。那断面异常整齐,光滑得可怕,绝非自然开裂或施工失误所能造成。是锯子。而且是那种齿密刃薄、拉锯平稳的老手,才能锯出的如此平整的断口。
她的血液在这一刻真正凝固了,仿佛全身的热度都被指尖那一点冰寒吸走。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河水风声和工匠们的敲打。眼前这根巍然矗立、即将承担整个水车群动力传递重任的“龙骨之心”,从柱根起往上约莫半尺的地方,内部早已被锯断了超过四分之三!它之所以还能立着,全靠外部剩下那连着的一层皮,以及周围那些尚未最终敲死的垫片和即将上紧的铁箍在勉力维持着平衡!
一旦铁箍上紧,各处受力锁死,或者将来传动系统启动,承受扭力……这根柱子会从那个整齐的断口瞬间崩断。后果不堪设想,整个“龙骨”系统可能彻底垮塌,甚至牵连周边水车,伤及施工工匠。
“陈师傅?”老刘见她蹲在那里许久不动,脸色在灯光下似乎有些苍白,不由疑惑地唤了一声。
陈巧儿猛地回过神,指尖如触电般从那断口处收回,缩进袖中,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锐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
不能慌。现在不能揭穿。
动手的人就在这群工匠里,或者至少,有眼线看着。她若此刻发作,打草惊蛇,对方很可能还有后手,甚至可能趁乱制造更大事故。这根被锯断的柱子,是警告,更是陷阱。
她缓缓站起身,因蹲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老刘赶紧伸手虚扶:“您小心。”
“没事。”陈巧儿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调平稳,“柱子……看着还行。垫片要再敲实些,尤其是东南角那两片,受力可能最大。”她随意指了一个方向,将老刘的注意力引开。
“好嘞,您放心,咱们再仔细过一遍。”老刘不疑有他,招呼手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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