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龙骨悬危(2/2)
陈巧儿又抬头看了看柱子顶端,状似随意地问道:“今天下午,都有谁在这边处理这根柱子?特别是柱根部分。”
老刘想了想:“午后主要是孙大师那边派来的两个人帮着打磨柱底,说是咱们的刨子不够快,他们带了细齿刨。后来就是咱们的人清理基座、准备安装了。怎么,陈师傅,有啥不妥?”
孙大师的人。细齿刨。那光滑的断口……
陈巧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爬上来。她摇摇头:“没事,只是问问。今晚大家辛苦了,固定好箍铁后,都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日……明日安装传动轴,是关键,都要养足精神。”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每一刻面对这根岌岌可危的柱子,都是一种煎熬。她必须立刻离开,必须找到七姑,必须想出对策。
转身离开水车工地的脚步,初时还能保持平稳,渐渐越来越快。夜风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悸与愤怒。灯火被她疾走带起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地上投下凌乱晃动的影子。
李员外……孙大师……好阴毒的手段!不在望江楼明目张胆搞破坏,却选在这更为要害、也更不易察觉的水车“龙骨”上下手。一旦出事,不仅是工程失败,她陈巧儿“巧工娘子”的名声将扫地殆尽,更可能背负上草菅人命的罪名,连周大人也要被严重牵连。
他们不仅要她败,更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自己“龙骨”设计的最关键受力点?那图纸她只给极少数核心工匠看过大致结构,详细应力计算更是只有她自己和七姑知晓。
内鬼?还是……对方也有精通工程的人,从物料调配和基础施工中反向推算出了要害?
思绪纷乱如麻。她跌跌撞撞回到望江楼旁的临时居所——一处简单收拾出来的旧厢房。推开房门,里面一灯如豆,花七姑并未安睡,正就着灯火缝补一件她的旧衫,听到动静抬头,见她脸色惨白、气息不稳地冲进来,立刻放下针线站起身。
“巧儿?怎么了?”七姑上前扶住她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陈巧儿反手紧紧抓住七姑的手腕,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立刻将发现的一切倒出来,却喉咙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力握着七姑的手,那双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后怕、愤怒,以及一种近乎锐利的决绝。
七姑立刻意识到出了大事。她不再追问,迅速将陈巧儿拉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塞进她手里,又转身将房门仔细闩好。
温水入喉,陈巧儿才觉得冻僵的四肢百骸找回一点知觉。她放下杯子,双手撑住额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行压下了大部分惊惶,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七姑,”她的声音低而沉,像绷紧的弓弦,“‘龙骨之心’的柱子,被人锯断了四分之三,就在柱根。”
花七姑倒吸一口凉气,明媚的眼眸瞬间睁大,脸上血色褪去。“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柱子现在……”
“已经立起来了,外面看着好好的。”陈巧儿语速极快,将发现经过和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是孙大师的人下午动的手,用细齿刨打掩护。现在柱子全靠一层外皮和垫片撑着,随时会断。我们不能声张,动手的人可能就在盯着。”
七姑迅速冷静下来,她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向外看了看,夜色沉寂,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他们选这个时候下手,是算准了明日要安装传动轴,一旦启动测试,柱子必断,到时候死无对证,还可能伤人。”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与陈巧儿相似的锐光,“李员外这是要一石二鸟,既毁了工程,也毁了周大人对你的信任,甚至……要你的命。”
“没错。”陈巧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柱子不能用了,必须换。但铁力木难得,临时找合适的替换材料极难,工期也拖不起。而且,我们若大张旗鼓换柱子,对方立刻就知道事情败露,必有后招。”
“能不能……”七姑沉吟,“能不能将计就计?”
陈巧儿抬眼看向她。
“柱子既然已经被锯断,我们能否……悄悄加固它?”七姑走近,压低声音,“比如,在断口内部,嵌入铁箍,或者用你提过的‘化学胶’……”
“来不及,也不够保险。”陈巧儿摇头,“断口太整齐,承重能力已经丧失大半。内部加固工艺复杂,很难瞒过所有人悄悄完成。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别处动了手脚。”她顿了顿,眼中光芒闪烁,“不过,将计就计……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形。对方想让她在众目睽睽下失败,那她就偏要在众目睽睽下,让这失败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揪出黑手,反将一军。
但前提是,她必须有一根真正能用的“龙骨之心”,而且,要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完成偷梁换柱。
“七姑,”陈巧儿站起身,目光灼灼,“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立刻,马上,要绝对隐秘。”
“你说。”
“第一,去找郑三,让他天不亮就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师傅,以检查基座为名,去水车工地。我会画一张新的支撑结构图,让他们在现有柱子周围,秘密搭建一个临时的、坚固的辅助支撑架,外表要做成施工需要的脚手架模样,但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孙大师那边的人,看出这个架子真正的承重作用。明白吗?”
“明白,障眼法,稳住柱子,防止意外倒塌,也为后续动作打掩护。”七姑点头。
“第二,”陈巧儿走到简陋的书案前,铺开纸笔,快速勾勒,“我要你亲自去找周大人留在州府协助我们的那位钱师爷,避开所有人,请他帮忙。我需要他动用官府渠道,但绝不能声张,以其他工程用料的名义,立刻秘密调运两根最好的硬木料来,尺寸要求我写给你。一根要尽快,最好明晚之前能到;另一根,可以稍慢,但要更长更粗,我有大用。此事,连周大人那边,暂时也只需钱师爷一人知晓。”
“好。”七姑接过她匆匆写好的纸条和简图,扫了一眼,记在心里。
“第三,”陈巧儿停下笔,看向七姑,眼神凝重,“明日的传动轴安装仪式,照常进行。甚至……可以想办法让更多人‘期待’它的进行。”
七姑瞬间领会:“你要引蛇出洞?”
“不止。”陈巧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我要让那锯断的柱子,在它该断的时候,‘断’给大家看。但结果,必须是我们想要的。”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沂河的水声似乎变大了些,像是潜流在黑暗中加速涌动。
七姑将纸条仔细收进贴身衣袋,用力握了握陈巧儿冰冷的手:“你定计,我行事。一切小心。”
陈巧儿点头,送七姑悄悄从侧门离开。回头望着桌上跳跃的灯焰,和那张画着危险柱子的草图,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与李员外、孙大师的较量,已从暗处的算计,摆到了明处的刀锋。
而真正的“龙骨”,能否安然渡过这场阴险的截杀,明日,便见分晓。
她吹熄了灯,让自己沉入黑暗。只有眼中那点微光,锐利如星,盯着未知的明日。替换的木材能否及时到位?临时支撑架能否瞒天过海?对方是否还有更致命的后续手段?
一切,都是悬而未决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