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破晓前的暗流(2/2)
陈巧儿用短镐轻刨,红色逐渐扩大,竟露出半截陶罐。罐身已碎裂,内部残留着黑褐色粉末。她蘸取少许捻开,在鼻尖轻嗅:硫磺、硝石,还有木炭沫。
“火药?”柱子声音发颤。
不止。陈巧儿继续挖掘,在陶罐下方三尺处,又发现一根埋设的引线——竹筒包裹,内填火药,引线通向望江楼最主要的承重柱基座。
“若是楼体修到高处,有人点燃此引线……”她脊背生寒。这不是简单的 sabotage,这是要制造“工程事故”,让望江楼在众目睽睽下坍塌,让她和七姑身败名裂,甚至让主持工程的周主事丢官问罪。
她小心取出引线,将陶罐碎片包裹收好。爬出探坑时,夕阳正沉入沂河尽头。工地上,新一批竹筋已运到,匠人们按照七姑午间编排的夯歌节奏,热火朝天地夯筑地基模板。
七姑端着姜茶走来,看见她手中之物,笑容凝固:“这是……”
“今晚要加强守夜。”陈巧儿压低声音,“不止防偷,更要防火。”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忽然传来喧哗。两人疾步赶去,只见河岸边第三架水车的立轴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深深裂痕——像是被重锤故意砸出的。
守夜人报告:未时曾有孙大师的徒弟来过,说是“奉师命观摩学习”,逗留了一炷香时间。
“他们开始多线动手了。”七姑望着裂纹,语气沉静,“偷图纸、煽动匠人、埋火药、破坏已建部分——这是要让我们疲于奔命。”
陈巧儿抚摸水车裂痕。木质纤维在断裂处扭曲嘶喊,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本古建筑修复案例:十九世纪欧洲某教堂修复时,当地传统匠人联盟也曾用尽手段阻挠新技术的应用。历史总是惊人相似,无论东方西方,无论古今。
当案例的最后一句浮现眼前:“真正的创新者,不是击败旧秩序,而是让旧秩序看见新秩序里有他们的位置。”
她转向七姑:“明天召集所有匠人,包括孙大师那边的徒弟。我要开公开课,讲解变速齿轮原理——凡来听者,不论所属,每人发三十文‘听课钱’。”
“你要分化他们?”
“我要给他们选择。”陈巧儿望向暮色中州府的点点灯火,“恐惧和疑虑源于未知。当未知变成知识,当知识能换来实利,人心就会自己寻找出路。”
是夜,陈巧儿在油灯下重绘被盗图纸至三更。
窗外传来叩门声,轻而规律,三长两短。不是七姑的暗号。
她握紧桌下的短斧,开门。门外站着个戴斗笠的青衣人,身量不高,递来一封火漆密信:“陈姑娘,我家主人说,您需要此物。”
信封内是三张图纸的拓印本——正是失窃原稿中最关键的几页。附笺无落款,只一行小楷:“汴梁故人闻沂州新匠,不愿明珠蒙尘。李员外所勾结之京官,系将作监少监吕望秋,此人三月后将来沂州巡察工程。小心火药之外,更需防‘人言火药’。”
青衣人离去前,回头说了一句:“主人还让转告:鲁大师当年在汴梁,曾救过一人性命。那人现居城南白云观,道号清微子。若遇大难,可往求助。”
马蹄声没入夜色。
陈巧儿站在门边,任春夜寒风吹透单衣。图纸失窃不过十二个时辰,就有神秘人送回拓本;埋于地底的火药刚被发现,警告已至。她们以为自己在明处挣扎,却不知有更多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这场较量——善意或恶意,尚不可辨。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工棚区最东头忽然亮起火光。
陈巧儿心中一惊,抓起外袍冲出去。火光却非走水,而是数十支火把聚集——赵匠人带着本地匠人,孙大师的几个徒弟混在其中,人群围成一个半圆。
圈中央,七姑一袭红衣,正踏着不知从何处搬来的牛皮鼓,跳着一支从未见过的战舞。鼓声激越如雷,她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节拍上,长发在火焰中飞扬如帜。
匠人们随着鼓点跺脚、低吼、捶打胸膛。这是古老的血性与团结,是被某种东西点燃的、原始而磅礴的力量。
七姑看见陈巧儿,在鼓上一个飞旋,红袖如旗指向东南——那是州府衙门的方向,也是李员外大宅的所在。
鼓声骤停。
所有火把齐齐转向,照亮七姑被汗水与火光浸润的脸。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穿透夜空:
“诸位,有人不想让望江楼站起来,不想让水车转起来,不想让沂州百姓用上更好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楼立起来了,就照出了他们的矮。水车转起来了,就衬出了他们的旧。百姓过好了,就显出了他们的私。”
她跳下鼓,走到陈巧儿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举过头顶:
“但我们偏要让楼立!让车转!让这沂州城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匠人之心!”
吼声如潮。
陈巧儿在震耳欲聋的呼喊中,却看见人群最后方,那个左脚微跛的汉子悄悄后退,消失在黑暗中。而他站过的位置,泥土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
那不是脚印。
是半枚官制腰牌的压痕,花纹隐约可辨:一只环绕祥云的鹤。
将作监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