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夜机枢(2/2)
当她按完巨木纹路的树心位置时,木匣“咔”一声轻响,顶盖自动弹开一条细缝。
花七姑在远处低呼:“成了!”
陈巧儿却不敢松懈。她听过鲁大师讲的典故:有些机巧匣会在最后一步设置陷阱,若贸然掀盖,会有毒针或腐蚀液体射出。她用两根竹筷小心翼翼地撬开匣盖,人却侧身避开正面。
匣内并无暗器,只有一卷泛黄的绢帛,以及一张折起的宣纸。她先展开宣纸,上面是王偃的字迹:
“陈娘子钧鉴:见机关知匠心,今夜冒犯实非得已。李员外以家母病重要挟,命我探清工坊虚实。《机括要略》奉上,唯有一事相告——毒秀才名赵无延,擅制霹雳火丸与腐蚀药水,三日后携十名好手前来,志在摧毁工坊、掳走巧匠。望早做防备。匣底夹层有破局之物,望善用。匠人王偃顿首。”
陈巧儿急忙查看匣底,果然有薄薄夹层。撬开后,里面是三个小瓷瓶和一卷图纸。瓷瓶上贴着标签:赤瓶为“见风燃”,青瓶为“蚀金水”,白瓶为“迷踪烟”。图纸则绘制着几种简易防火机关和防腐蚀涂料的制法。
她怔在原地。这王偃竟暗中相助?
“巧儿,怎么了?”花七姑见她不动,担心地走近。
陈巧儿将纸条递给七姑,自己借着月光展开那卷《机括要略》。绢帛开篇便是:“机者,天地之枢也;括者,万物之纽也。善用者顺天应人,滥用者逆道招灾……”字迹古朴深邃,内容果真是机关术精髓。
可她的心思已不在书上。三日后,擅长火攻的敌人将至,而她的工坊满是竹木与纸张,简直是个易燃之地。王偃给的瓷瓶和图纸是及时雨,但要在三日内改造整个工坊的防御体系,几乎不可能。
除非……
她抬头看向工坊内那台尚未完成的自动织机模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防火来不及,何不“引火”?用对方最擅长的武器,反制对方?
“七姑,”她收起木匣与绢帛,眼神重新亮起,“明早你去镇上买些东西——硫磺、硝石、桐油,还有最细的铜丝。”
“你要做火药?”花七姑大惊,“那可是官府严禁私制的东西!”
“不做火药,做‘烟花’。”陈巧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李员外不是要请我们看‘火’么?咱们就给他看场大的。”
东方渐白时,王偃三人已离开竹林。
刀疤脸不满地抱怨:“忙活一夜,什么也没捞着,还白送人家一本秘笈!王师傅,你回去怎么跟李员外交代?”
王偃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就说工坊机关重重,需从长计议。至于那毒秀才赵无延……”他顿了顿,“此人手段狠辣,所过之处往往寸草不生。李员外请他,是下错了棋。”
“你担心那小娘子?”
“我担心的是‘技艺’。”王偃望向渐亮的天际,“陈娘子的机关术,既有古法根基,又有前所未见的新意。这样的匠才若折在阴谋诡计里,是天下工匠的损失。”
他想起昨夜见到的那些机关布局——看似随意的竹签阵,实则每个角度都经过计算;预警系统层层递进,既有声响警示又有位置标记;最精妙的是所有机关都留有余地,旨在驱逐而非杀伤,这份仁心在匠人中尤为难得。
“那咱们真等三天后让赵无延动手?”矮胖护院问。
王偃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另一只更小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只铜制蜻蜓,翅膀薄如蝉翼,腹部中空。
“这是家父遗作‘传讯蜓’,一次可飞三里。”他将一张纸条塞入蜻蜓腹部,上写“工坊有备,勿入”,然后拧紧发条,朝李员外别院方向放飞。
铜蜻蜓振翅而起,消失在晨雾中。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王偃喃喃道,也不知是说给同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与此同时,竹林工坊内,陈巧儿已铺开新的图纸。
她将《机括要略》放在案头,旁边是王偃给的防火机关图。两相对照,脑中现代知识与古代智慧开始碰撞融合:用桐油混合石灰制成防火涂料?可以改进为多层结构,中间夹入王偃提供的“蚀金水”中和层,遇火会产生窒息气体。利用院落高低差布置水槽联动灭火?可以加入硫磺硝石混合物,受热时产生大量烟雾,扰乱视线……
“巧儿,先喝碗粥。”花七姑端来早饭,见她眼圈发青却目光灼灼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又是一夜未睡。”
“等过了这关,好好睡三天。”陈巧儿接过粥碗,目光仍盯着图纸,“七姑,你说咱们要是做一批‘烟花’,在敌人来袭时点燃,让半个镇子都能看见火光,会怎样?”
花七姑一怔:“那……官府肯定会注意到。”
“对。”陈巧儿喝了一大口粥,“李员外敢暗中搞鬼,无非仗着山高皇帝远。但若事情闹大,惊动官府,他就得掂量掂量了。咱们的‘烟花’要够亮、够响,但不要伤人——吓退为主,制造动静为辅。”
“可时间这么紧……”
“所以得用现成的东西改造。”陈巧儿走到工坊角落,掀开一块蒙布。炼铁炉风力,却因风压不足而搁置。
她抚摸着那些扇叶,眼中灵光闪动:“如果把这改成投射装置呢?把‘烟花’包成球,用弹力投射到半空,覆盖整个竹林上空……”
晨光完全照亮工坊时,鲁大师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见到满地图纸和拆开的机械零件,胡子都翘了起来:“丫头!你又把我那台唐代水磨的传动轴拆了?!”
“师父早!”陈巧儿从零件堆里抬头,笑容灿烂,“借您一根轴用用,三天后还您个更好的。”
“你、你……”鲁大师气得直指她,却瞥见她眼底的血丝和手中精妙的改进草图,火气又消了大半,哼道,“这次又折腾什么?”
“做烟花。”陈巧儿眨眨眼,“给您老人家提前过中秋。”
鲁大师狐疑地看着她,又看看窗外渐亮的天色,最后目光落在案上那卷陌生的绢帛上。他走近拿起《机括要略》,翻开两页,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真本?你从何处得来?”
“一个夜访的朋友送的。”陈巧儿轻描淡写,“师父,这书里说的‘流火飞星’机关,配合硫磺硝石,能做出多大的动静?”
鲁大师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问,直接在图纸旁坐下:“若用双倍硝石,配合空心竹节,可声传五里。但需控制爆破方向,否则伤及自身……”
一老一少就这样伏在案前讨论起来,花七姑悄悄退出去准备茶点。晨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仿佛古今两个时代的匠人,在这间简陋工坊里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对话。
然而陈巧儿心中清楚,这份短暂的安宁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王偃的警告、三日后的危机、李员外的步步紧逼,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她看向窗外竹林,晨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传递着什么讯息。
工坊屋檐下,那只昨夜被触动的铜铃仍在微微晃动。铃舌撞击铃壁,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陈巧儿突然想起王偃木匣中那瓶“迷踪烟”的说明:此烟遇风不散,遇水更浓,可笼罩方圆三十丈,内中人事不辨方向。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如果“烟花”是明招,那“迷踪烟”或许可以成为暗棋。明暗结合,虚实相间,或许真能在这古代世界,用现代思维与古老技艺,走出一条生路。
她提笔在图纸边缘写下一行小字,既是计划要点,也是对自己的提醒:
“以火制火,以雾藏形。技可护身,不可害命。切记。”
笔尖停顿,她望向竹林深处,那里晨雾未散,一片朦胧。
三日后,这雾中会走来怎样的敌人?她准备的机关能否奏效?王偃的暗中相助是真心还是陷阱?一切都还是未知。
但有一点陈巧儿确信:她不再是两年前那个猝然穿越、茫然无措的现代灵魂。她是陈巧儿,鲁大师的弟子,花七姑的姐妹,这片竹林工坊的主人。
而工坊的大门上,她昨日新刻了一行字,此刻被晨光照亮:
“巧夺天工处,自有乾坤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