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宫尚角五(2/2)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手推开了书房厚重的门扉。脸上已换上平日里那副略带骄纵又漫不经心的神情,步履轻快地走了进去,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哥,”他声音清亮,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目光先扫过垂首而立的上官浅,最后落在宫尚角压抑着风暴的脸上,“徵宫那边已经按之前说好的收拾妥当了。林姑娘……可以搬过去了。这些日子,麻烦哥哥照顾了。”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宫尚角猛地抬眼看向弟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惊怒、痛楚、挣扎,以及一丝被看穿软弱的狼狈,如同破碎的冰河般汹涌激荡。他袖中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一片被撕扯的钝痛。他明白远徵的用意——这是眼下唯一能暂时将卿卿从这尴尬而危险的局面中剥离、又不彻底激化与上官浅(或者说,与无锋)对峙的办法。搬去徵宫,意味着她暂时“离开”了角宫主人的直接庇护范围,也似乎“印证”了上官浅方才关于“妾室”的质疑与规训,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那套“规矩”的要求。
他知道,自己此刻必须点头。为了宫门的大局,为了那尚未浮出水面的无锋暗网,更为了……让卿卿暂时远离这风口浪尖,远离上官浅时刻可能投来的、探究而危险的目光。尽管这个决定本身,就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早已鲜血淋漓的脏腑。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的寒潭。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括,每一下牵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上官浅适时地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混合着讶异、了然与一丝“果然如此”的矜持浅笑,她微微福身,声音比方才更柔顺了几分:“原来角公子早有安排,是浅浅多虑了。既然如此,浅浅便不打扰角公子与远徵弟弟商议正事了。”她目光轻轻掠过宫尚角紧抿的唇线,不再多言,仪态万千地退了出去,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书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宫远徵立刻上前一步,看着兄长瞬间卸去所有强撑的冷硬后,流露出的那一丝近乎破碎的疲惫与自我厌弃,心口疼得发紧。他看得懂哥哥眼中那滔天的愤怒——并非对外,而是对自身无力与妥协的愤怒;那深重的无助——明明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却不得不亲手将她推离,甚至可能让她承受更深的误解与屈辱。
而林卿所在的院落,暮色四合。她安静地站在廊下,看着宫远徵独自前来,身后并无那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却又因这“缺席”而感到莫名刺痛的身影。
宫尚角没有来。
这个认知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名为“羞辱”的涟漪。将她像一件多余的、碍事的物件一样,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甚至不愿亲自露面交代一句。既然觉得她麻烦,既然有了新人笑,为何不干脆放她自由?偏要用这种方式,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一个可以被随意安排、无需过问意愿的附属品。
一股无名之火在她沉寂的心底悄然窜起,并不炽烈,却冰冷而持久,灼烧着她所剩无几的自尊。但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问一句。只是抬起眼,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宫远徵,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宫远徵张了张嘴,喉间干涩。他想说哥哥有苦衷,想说这一切只是权宜之计,想说哥哥心里比谁都痛……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说什么都是苍白的,说什么都像是在为哥哥那不容辩驳的“处置”行为开脱。眼前这个女子,自始至终,都是最无辜的承受者。任何解释,此刻听来都只会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于是,他只是沉默地侧身,做出了“请”的手势。林卿亦沉默地迈开脚步,裙裾轻摆,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她无数噩梦与禁锢的角宫。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很快被徵宫方向更浓重的暮色吞没。一路无话,只有秋叶飘落的细微声响,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仿佛预示着一场更深、更冷的寒冬,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