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宫尚角四(1/1)
角宫的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药草气息。宫远徵坐在兄长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却落在宫尚角略显沉郁的脸上。窗外暮色渐起,为室内镀上一层暗金的薄光。
“哥哥,”宫远徵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少年清亮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几日……怎都不见林姑娘来正厅用饭了?”
宫尚角正执起青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半空,盏中澄澈的茶汤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沉默了一息,他才将茶盏缓缓送至唇边,浅啜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如今角宫……不比往日安宁。让她避开些,少与旁人照面,或许更稳妥些。”
他说得含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将林卿拘在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与其说是防备无锋刺客的窥探,不如说是他内心深处某种不安的折射——他本能地不愿让上官浅与林卿有任何接触,不愿让那份自己小心翼翼、近乎掠夺才维系住的“拥有”,暴露在另一双可能同样别有用心的眼睛之下。他需要维持一种虚假的掌控感。
宫远徵闻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他年纪虽轻,心思却远比同龄人敏锐,尤其是在涉及兄长的事情上。他看着宫尚角,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与探究:“可是……哥,林姑娘在宫门里,并非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上官浅若真是无锋细作,她入宫门这些时日,怕是早就将角宫的人员往来摸得一清二楚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忧虑,“那她……会如何看待林姑娘在角宫、在你身边的‘位置’呢?这避而不见,能瞒得住谁?”
“哐”一声轻响。
宫尚角手中的茶盏被重重搁回紫檀木桌上,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深色的木纹里,迅速洇开深色的斑点。他倏然抬眼,瞳孔微缩,看向对面的弟弟。宫远徵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薄刃,猝不及防地挑开了他一直试图用“保护”二字来遮盖的、自欺欺人的帷幕。
是啊……瞒得住谁?
这不过是迷惑他自己罢了。
上官浅是什么人?是精心挑选送入宫门的棋子,是带着任务与伪装而来的猎手。角宫主人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来历不明、却又被如此隐秘藏匿起来的女子,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一个诱人的破绽,一个可以用来揣测、试探甚至攻击的软肋。他将林卿藏在后院,不让她与上官浅碰面,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心虚的宣告——宣告这个女子对他而言,至关重要,且不愿示人。
这非但不能降低风险,反而可能将林卿推向更危险的境地,让她在上官浅的评估中,从一个普通的“女眷”,变成一个值得特别关注、或许可以用来牵制乃至伤害宫尚角的“特殊存在”。
宫尚角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指尖微微发凉。他避开弟弟清澈而直指要害的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堵住了,闷得发慌。他一直以为自己构筑的屏障足够严密,却原来不过是一戳即破的幻象。他所谓的“保护”,在真正的危险与算计面前,竟显得如此幼稚和……自私。
书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映照着宫尚角眼中翻滚的惊涛骇浪,以及那逐渐沉下去的、冰冷的后怕。
侍从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过后,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跳跃的光影,在墙壁上拖出摇曳的暗痕。
林卿依旧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的书卷许久未曾翻动一页。方才侍从低声传达的话语,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回音——“角公子吩咐,今夜事务繁杂,需在书房处理至深夜,便不过来了,请姑娘早些安歇。”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纸页,林卿的眸光落在跃动的烛芯上,有些涣散。不过来了。在书房歇下。
一种微妙的、近乎轻盈的情绪,如同初春冰面下悄然涌动的一丝暖流,缓慢地漫过她沉寂的心湖。这几日,宫尚角虽未再与她共进午膳,但夜晚的“陪伴”却从不缺席,那近乎窒息的拥抱与无声的强迫,已成为她每个黑夜逃不开的梦魇。今夜……他竟主动避开了。
是因为……那位上官姑娘吗?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是了,那样美丽又带着神秘色彩的女子,又是以新娘的身份被留下,宫尚角将她放在眼皮底下,朝夕相对……或许,真的不同了吧?他今夜选择留在书房,或许并非全然为了事务,而是……有更想见的人,有更让他费神的心事。
胸口那颗长久以来被沉重枷锁禁锢的心脏,忽然极其细微地、试探性地,搏动了一下。不是痛楚,不是麻木,而是一丝几乎令她感到陌生的……希冀的刺痛。
若真是如此,若上官浅真能俘获他的心,哪怕只是分走他大半的注意力……那么,自己这副早已令他生厌的、只会僵硬承受的躯壳,是否就失去了被囚禁的意义?那扇从未对她敞开的宫门,那堵无形的高墙,是否终于有了松动的可能?
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从她幽深的眼底掠过。不是喜悦,那太奢侈;更像是一个在漫长漆黑隧道里跋涉的人,忽然瞥见了前方极其微弱的、或许只是幻觉的一点光。她甚至不自觉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栗。
她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烛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遮掩了那抹转瞬即逝的、冰冷而脆弱的微光。夜还很长,但这或许是第一个,可以独自喘息、不必面对那令人窒息压迫的夜晚。她缓缓合上书页,指尖冰凉,心口那一点渺茫的、近乎自欺的“欣喜”,却在寂静中无声地蔓延开来,为她苍白的世界,染上了一丝极其虚幻的、名为“可能”的色彩。
而书房那头,宫尚角对着满案文书,却心神不宁。他想着的是如何加固角宫的防卫,如何理清上官浅的底细与意图,如何在风雨欲来的局势中,将那个他绝不愿放手的人,更严密、更绝对地守护在只有他能触及的方寸之地。两人的思绪,在同一个夜晚,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无声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