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惹是生非(2/2)
刘金定目光一凛,声音清亮如雷:“就你这两下子,也敢称英雄?还欠火候!”
她双手一合,从鞍边摘下那柄绣绒大刀。刀身金叶包裹,精钢内芯,九尺长,红缨如火,寒光如水。刀锋轻抖,空气中顿时传来一声嗡鸣。
那是杀气。
刘金定低声道:“这口刀,劈山断石,斩虎擒龙,若你真是去寿州救驾的好汉,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真本事!”
山风卷着灰尘呼啸而过,林木猎猎作响,刀枪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
高君保心头的酒气尚未散尽,眼底却燃起一股倔强的怒火。
他一声暴喝,双臂发力,银枪在手中回旋,枪势疾如惊龙。
“怪蟒翻身!”
一招出,枪影带着风雷之声直扑而去。
刘金定不退反进,双腿一夹战马,身形微侧,绣绒大刀猛然横崩。
“当啷!”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匹战马交错,马蹄踏碎尘土。
那一刻,天地似乎只剩刀与枪的呼啸。
一男一女,一骑一枪,一刀一甲,
山口间风声卷起,树叶翻飞,空气里充满了杀气。
喽兵们击鼓呐喊,锣声震山,旗帜翻飞。
“小姐威武!”
“杀得好!”
呼喊声震得山谷回荡,尘土飞扬,阳光被搅得模糊。
刘金定刀走如风,身形如电。她的刀势既稳且狠,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金属的轰鸣。
高君保枪势则刚猛迅捷,长枪翻卷如龙,白光闪烁,杀气逼人。
一时间,
刀落如暴雨,枪扎似狂风。
高君保使出家传高家枪:前三枪虎跳岗,后三枪凤飞翔,左三枪熊击掌,右三枪龙翻江。
每一枪都带着疾风破空之势,每一次刺出,都逼得山石震颤。
刘金定毫不示弱,刀光翻卷,绣缨飘舞。她出刀的节奏分明,劈、挑、削、崩,行云流水,刀锋似电光,一瞬间已化作银幕,将自己护得密不透风。
枪来如龙,刀走如风,二人转战山口,杀声震天。
喽兵鼓声如雷,山雀惊飞。尘土翻滚中,只见两人一上一下,身影交错,银光与红影在空中交织,如同两道燃烧的流光。
走上二十多合,仍未分胜负。
高君保越打越惊,越战越怒这女子竟能挡他这么久?每一枪都被她看破,每一次近身都被她化解。心中虽服,却更不甘。
而刘金定一边抵挡,一边心底暗暗称赞:
“这少年年纪轻轻,枪法却已炉火纯青。气息稳、手腕狠,若非我功底深厚,怕已落败在他枪下。”
她呼吸微促,额上微汗。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好枪,好人。若非他性子骄狂、口不择言,倒真是个可堪并肩的男儿。”
念及此处,金定的唇角微勾。她心头一动
“得给他点教训,让他记住什么叫‘山中有虎’。”
二人战马盘旋,背靠背掠过。刘金定忽然一抬手,趁势从马鞍下抽出一条银鞭,顺着刀杆藏于手中。
马跑百步,两人再次迎面相撞。
刘金定假装虚劈一刀,高君保抬枪去挡。谁知她刀势一收,银光一闪那条银鞭竟从刀背跃起,挟风劈面而下!
“啪!”
鞭声刺耳,空气仿佛被撕开。
高君保大惊,心中暗叫不妙。躲刀避鞭两难相顾,仓促之间只得扔下长枪,双手抱头滚鞍落马。
“扑通!”
尘土飞扬,马嘶声中,他翻滚几圈,狼狈地跌落地面。
正欲爬起,却不防三条绸腿绳同时掷出。
“嗖啪!”
第一条绳子兜住脚踝,第二条又绊在膝后,第三条猛一收,他整个人又被拽翻在地。
四个丫鬟飞身而下,刀光寒闪。
“狂徒,不许动!”
“再动一刀削耳,再动一刀断手!”
高君保浑身被绳勒得紧,面色涨红,心中一阵羞怒交加。
“我高家子弟,竟栽在女人手里……”
他咬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两个丫鬟上前,利落地将他双臂反扭、绳索一绕,五花大绑。
刘金定高声喝道:“把马与兵刃收好,押他上山!”
喽兵齐声应道:“得令!”
锣鼓声再起,山风翻卷,旌旗如林。队伍押着高君保一路往山上去。
山寨渐入眼帘。
双锁山寨气势巍峨,寨门高筑,木栅紧锁,红漆如血。石阶两侧,火把燃烧,烟气缭绕。寨门上悬一块金字匾额:义勇山寨。
进入寨中,只见院落宽阔,厅堂高阔雄伟。红柱金梁,琉璃瓦明光闪闪,雕梁画栋间兽脊栩栩。
厅前百名喽兵分列两侧,怀抱朴刀,杀气腾腾。
刘金定翻身下马,跨步而入。百人齐声高呼:“参见小姐!”
“免。”她抬手,声音清冷。
聚义厅内,虎皮高椅三张,正中一座高脚虎椅,她大步上前,坐在其上。四名丫鬟分立左右,神情肃然。
“把那狂徒带上来!”
随着她一声令下,两名喽兵押着高君保走进。
这时的高君保满身灰尘,衣襟半裂,却仍昂首挺胸,双眼凌厉。
喽兵喝道:“跪下!”
他冷哼一声:“我高君保上跪天地,下跪君父,岂能跪你们这些山贼?”
“再嘴硬,宰了你!”巡山头目刘凯抬腿飞踹,直奔他膝盖。那一脚力道十足,若换作旁人早已跪倒。
可高君保咬牙硬撑,身子只是晃了晃,又稳住。
刘凯怒喝:“你小子骨头挺硬!”又抬脚要踹他面门。
“够了!”刘金定一声冷喝,声音如刀,厅上顿时安静。
她看着高君保,眼神复杂既有怒意,也有几分压不住的赞赏。
“刘凯,不必。跪不跪,有何妨?他既被我擒,已是阶下囚。今日他输了,这一跪也跪不出骨气。”
刘凯仍站在厅下,声音粗哑,带着几分得意:“对!小子,落到我们手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识相的少受罪,不识相的多挨打。学学乖,没坏处。”
高君保面色苍白,唇角紧抿,双眼寒光逼人,却一言不发。那股倔强的劲儿从骨子里透出来,连喽兵都觉得他身上透着一股“谁都压不下去”的硬气。
刘金定沉着脸,缓缓开口:“狂徒,你姓甚名谁?若实话实说,放你下山。若再嘴硬,今晚你走不出这双锁山。”
这话听来不重,倒像是试探。
高君保心中一动。只要报上姓名,就能脱身这似乎是活路。可他心头一紧:
“报了名,岂不叫父母蒙羞?连个女子都打不过,还去寿州救驾?那还有什么脸见人?宁可死,也不能辱没家门!”
他抬头望着刘金定,沉声道:“丫头,既然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你便。至于姓名?我没名没姓,你想知道,没门。”
他话虽轻,却字字如铁。
刘金定微微一愣,目光一转,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这少年骨气倒真不凡,宁死不屈,非寻常人也。
“他才貌双全,胆识过人,又能以一己之力斗我百回合……若非心地正直、胸中有志,怎会有此风骨?”
心念至此,她的心口莫名一热,粉颊浮上红晕。她低下头,装作冷静,心里却乱作一团。
“若能与此人结为夫妇,携手闯荡天下,何其快哉?”
“但他性子太烈,又瞧不起占山之人,恐怕未必看得上我……”
思绪翻涌,她一时失神。
厅侧的春兰看得清楚,目光一转,心里暗笑:“小姐心动了。”
她眼珠一转,心想得挑拨几句试试,便笑着上前道:“小姐,这个野小子太可恨,不给他留个记号,他怕是不知道山寨的厉害。不如交给我,我替您出口气削他两只耳朵,敲掉几颗牙,再轰下山去,如何?”
“这个……”刘金定有些迟疑,话音里带着慌。
春兰又补刀似的笑着说:“小姐,留他在山上也是浪费粮食,何苦呢?历来闯山的狂徒,哪个不是留个记号就放走?这人也该有个教训。”
说着,她一拽夏莲,二人拉着高君保的胳膊,作势要拖下去。
刘金定顿时急了,脱口而出:“慢着!我……我还有话没问完呢!”
“哟,小姐,”春兰一脸无辜,“他又不说话,对牛弹琴有何意思?”
刘金定一跺脚,喝道:“住手!此人底细未明,谁敢胡来!先押下去,好生看守,等我晚上再审!”
“是”两丫鬟掩嘴偷笑,命喽兵押人退下。
夜色如水,山寨静寂。
刘金定回到绣楼,卸下盔甲,换上罗裙。火烛柔光映着她白皙的脸,神情若有所思。她坐在铜镜前,托着香腮,凝视着镜中那张微红的脸,心里一阵恍惚。
春兰与几名丫鬟跟在身后,替她梳妆解带。刘金定摆手:“都退下吧,我想静静。”
众人一一退出,唯留春兰伺候在侧。
屋中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夜虫的低鸣与风声。
刘金定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春兰,你说……那个狂生如何?”
春兰故作糊涂:“小姐,您问哪个狂生?”
刘金定咬唇,瞪了她一眼,羞怒道:“死丫头!我心里的事你明明知道,还装糊涂!”
春兰捂嘴偷笑:“小姐说得明白点,咱这做下人的脑袋笨,不懂那些弯弯绕。”
刘金定的眼神柔了几分,低声道:“今日那人,与寻常不同。他武艺高强,相貌端正,气度不凡……只是,不知他家中何人?可有妻室?”
春兰笑出声:“小姐,我看得真切。那人仪表堂堂,生得一副开门见喜的脸,倒真像正人君子。只是脾气不好,太狂,眼里容不得沙子,看不起咱这占山的出身。谁要嫁他,怕得受气。”
刘金定轻轻叹气,眼中却透着柔光:“你不懂。男子若无骨气,何来大志?他宁死不屈,虽傲,却正直。这等人,世上难寻。立招夫牌至今,来者数十人,未有一个比他的人格与胆识更高。”
说到这,她粉颊微红,目光飘远。
春兰忍不住笑:“小姐啊,您这话可把我听明白了。您心里有了他!”
刘金定一甩袖子,假装生气:“胡说!我……我只是佩服他的骨气。”
春兰眨眨眼,俏皮地说:“那我先替小姐道喜吧。老寨主最愁您的婚事,如今遇上称心如意的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刘金定羞得耳根发烫,轻声道:“喜也太早了。那人心高气傲,又不愿通名报姓,怎知他心里有没有别的牵挂?”
“这还不容易?”春兰笑道,“他只是面子上放不下。白天您绑着他问,他岂会老实回话?不如明日请二少爷出面,好言相劝。男人跟男人谈,准能问出名姓。小姐在后窗偷听着,若他可结良缘,您就咳嗽一声,若不行,就算了。”
刘金定眼中闪过一丝光,脸上红霞更浓:“春兰,你倒机灵。就这么办吧去告诉我二哥,让他在书房审问,我在窗后听着。”
“是,小姐。”春兰俯身行礼,笑盈盈地退了出去。
刘家三兄妹中,大哥刘龙素来老实温厚。那人面色黝黑,手脚粗大,一年四季都在庄上劳作,插秧收谷,修渠理田,宁愿汗湿衣襟,也不愿染上山中半分刀气。刘龙不懂武,也不喜兵,曾念过几年私塾,只识得些字理,却早早看透尘世冷暖,甘心在田亩间度日。对他而言,能在春日播种、秋日收成,已是天大的安稳。
二哥刘虎却是另一番模样。自幼生得虎背熊腰,喜舞刀弄枪。虽不通诗文,却一腔热血,性情刚烈。刘家寨中喽兵最怕的不是寨规,而是刘虎的脾气他训兵如雷霆,出拳如风,喝声一起,三十个大汉都不敢喘气。可这人心肠又极直,只要认定的事,哪怕翻山越岭,也要做到。
刘金定继承了两兄之长。她既有刘龙的沉稳,也有刘虎的胆魄。山上大小事务,向来与二哥分掌:她主内,治钱粮、分布防;刘虎主外,巡山、练兵、定律。兄妹二人,一个如火,一个似雪,互相制衡,也互相依赖。
这些日子,山上副寨主左天鹏奉命去金陵采办绸缎未归,寨中事务俱落在兄妹肩上。刘金定虽心思细密,却也略显疲倦。此刻,她正坐在绣楼中,窗外风卷残叶,远处山影迷离。她的心却比风更乱昨夜那个被擒的少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双锁山在一片迷雾中若隐若现,火把的光点在山路上闪烁,照亮青石台阶与厚重的木门。山寨书房内灯火通明,檀香弥漫,壁上悬着一口古铜刀,寒光隐现。
刘虎刚从巡山回来,肩上还沾着泥土,粗壮的手臂拂了拂灰尘。听春兰说起妹妹刘金定的“心事”,他先是一怔,继而大笑:“哈哈,这丫头从小眼高,没想到真让她看上人了。既是有意,我倒要见见这位狂生,看他配不配得上我刘家的女儿。”
他吩咐喽兵去请人,自己坐到书案后,泡了一盏浓茶。烛火摇曳,映出他满脸笑意。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喽兵押着高君保进了书房,解开绑绳。高君保衣衫染尘,腕上勒痕犹在,却昂首而立,眉宇英挺,神情镇定。
刘虎看得暗暗点头“好一个少年英杰,倒不像落草之人。”
他起身笑道:“哈哈,将军请坐,请用茶!”
高君保微微拱手:“多谢。”心中虽疑,却未见敌意。
刘虎笑声粗犷:“在下刘虎,乃刘金定的亲兄。舍妹脾气烈,若有得罪,还望将军多担待。咱们虽占山为生,却不劫财、不害民。你砸她的招夫牌,不过是小误会,我不放在心上。”
这几句话,既留面子又透爽气。
高君保略一颔首,语气平稳:“刘寨主言重。那日酒后失德,冲撞令妹,确是我之不该。”
刘虎哈哈一笑,豪气一拍桌案:“好!爽快!将军真乃坦荡之士。来来,一会儿我设宴,为你压惊。只是不知将军贵姓大名,可否见告?”
高君保神色一滞,略作沉思,终叹了口气:“既蒙寨主相问,便不隐瞒。我家祖居山东雕鹅岭,洼子堡高家营。祖上高谭胜,唐朝进士;二辈高文举,三辈高嗣季,延安大帅,号‘白马银枪’。祖父高行周,高平关总兵,人称‘高老鹞子’。家父高怀德,官拜东平王,母亲是燕长公主赵美容。我名高琼,字君保。因皇舅被困寿州,我背母南行,欲赴救驾。不想路过贵山,得罪令妹,惭愧得很。”
灯下,烛焰一跳。
刘虎的笑意凝固在脸上。那笑从嘴角到眼角一点点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冷。
他轻轻重复:“高……怀德?”
空气瞬间凝结,烛火无风而动。
刘虎那双虎目渐渐泛红,拳骨咯吱作响。胸中旧恨,被一瞬间点燃。
他缓缓起身,眼神犹如刀锋:“原来是他儿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高君保微皱眉,声音低沉:“刘寨主此言何意?”
刘虎冷笑,抖了抖肩膀上的披风,一步步逼近。
“你爹是谁?”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似从喉咙里挤出。
“高怀德。”
“好,好得很!”
他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呛啷”一声,寒光如闪电,剑锋直指高君保喉口。
刘虎低吼:“我父刘大奈,北汉王刘崇帐下令公,人称‘花刀将’!他镇守天井关,你爹保柴荣攻打我北汉,用铁锏一击,打得我父抱鞍吐血,丢失关城,蒙羞一生!自那日起,我父心如死灰,弃官归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今日老天开眼,把你送来,我若不杀你,怎对得起我刘家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