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惹是生非(1/2)
那一夜,京城风雨交加。高君保跪在堂前,望着母亲泣不成声。母亲病重在床,声声叮嘱:“保儿,为人要忠义,但也要谨慎。莫要轻涉军机,身家性命可不是儿戏,免惹祸端。”
然而他早已下了决心。皇舅危难在前,自己若畏缩不前,如何对得起皇亲国戚的父兄门第?他毅然私逃出京,夜色中只留下一封亲笔家书,言明“为报君恩,不顾生死”,便策马南下,奔赴寿州。
一路长途跋涉,秋雨连绵。
到得中原境内,云破日出,山川如洗。马蹄踏过湿滑的青石,水花四溅,映出他眼底的倔强与孤勇。
行至蒙城县地界时,天色渐晴。前方远远耸立着一座青翠山峰,山形若双锁相扣,峰峦叠嶂,雾气萦绕,云蒸霞蔚。当地人称它为双锁山。
此山千年前巍峨险峻,林深草密,猿啼鹤唳,入夜尤显神秘。山脚下百姓传言:山中住着一位“女寨主”,武艺绝伦,美貌无双,却性情刚烈、行事怪异。君保本不信这类传闻,却恰逢一间小酒馆,酒香诱人,便拴马入内歇脚。
谁知几杯下肚,偏遇几个好事的酒客谈笑,说起那位刘小姐如何在山上立牌招夫,比武择婿。有人笑道:“她不服天下男儿,只等谁能赢她一场,就嫁给谁!”
一句戏言,惹起高君保心头怒火。
他本就因救驾之事心绪未平,又被酒意冲昏理智,猛地拍案而起。木桌“轰”的一声陷进地面半尺,杯盘尽碎,满堂皆惊。
“荒唐女子,敢如此辱男儿!我倒要上山看看,这女贼能耐几何!”
他拂袖而去,众人目瞪口呆。
出了酒馆,风卷残云,雨后初晴。天光如洗,远山滴翠。高君保勒马仰望,只见双锁山层峦叠嶂,松涛翻滚,山花点点,泉流潺潺,宛若一座天然堡垒。他心头战意渐起,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女子,敢立这等招夫牌!”
山路蜿蜒,石径湿滑。行至半山腰,果见路旁一块白木牌,高八尺,红字鲜明:“招夫牌”。
自幼习文练武,年方二九。愿择良人,以武定情。凡有才有德,胜我者,愿以身相许。”
君保冷哼一声,手中银装锏一抖,寒光闪烁。
“笑话!不顾礼教,败坏名节,倒也称得上奇女子今日我便替天下人教训教训你!”
“啪嚓!”
锏落木碎,木牌应声折断,碎屑纷飞。
他正要上马离去,忽听林中怒喝:“砸牌的野小子,有种别走!”
四名喽兵提刀而出,喝声震耳。
而就在这片山林背后,另一段命运的故事,早已埋藏多年。
双锁山的主人,正是当年北汉名将花刀令公刘大奈。
他曾统军镇守天井关,刀法惊世。然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中,被周将高怀德一锏击中,抱鞍吐血,惨败收场。羞愧难当,弃官归里,携妻张氏与子女隐居双锁山下,自此绝迹江湖。
刘大奈一生豪侠,教子女亦以忠义为先。长子刘龙性好读书,不喜刀枪;次子刘虎性刚勇猛,却少文理。唯独幼女刘金定,天赋异禀,悟性极高。
她四岁识字,六岁习武,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父母疼她如命。恰逢一日,一位白衣道姑路过刘家庄,此人正是道门中名震天下的梨山圣母。她见金定骨格清奇,言谈稳重,气度非常,便断言:“此女若得善教,必成武林之凤。”
刘大奈感其诚意,将女儿拜入门下。自此,刘金定随师修行九年,日练夜悟,刀枪剑戟样样精熟,轻功凌厉如燕,心性更练得坚韧冷静。她学医懂药,救人无数,又习阵法权谋,可文可武,可柔可刚。
十七岁那年,梨山圣母命她下山归家,嘱咐道:“金定,你才貌双全,日后择婿,必先择心。切勿为势为利。”
刘金定重返山寨,与父母团聚。她常为父助阵操练,也为百姓治病疗伤,声名远扬。人们传她“貌比仙姬,武压群雄”,纷纷上山求亲:有富商之子、举人之侄、官宦之后,络绎不绝。
她却心如寒玉,皆不从。
“我不嫁权贵,不慕富豪。若有真英雄,能以文武并胜我者,方可谈婚论嫁。”
刘大奈虽觉女儿心高,却也明白她志在择良配,便一笑应允。
双锁山山势环环相扣,林木森然,峰峦叠翠。山中百姓称之为义寨,不是因为这里藏匪,而是因为这里的寨主行事公道。
刘大奈,人称“公道大王”,生性耿直,曾为北汉旧将。昔年战败天井关,被迫归隐,自此占山立寨,不掠不抢,只为护一方平安。
山上五百余人,开山采石,种树造林,放牧养蚕。所得钱粮,养喽兵、养家眷。寨中虽不富,却安稳。
遇灾荒,刘大奈下山赈粮;有贼寇劫掠,他带兵护村。久而久之,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与他暗通消息,明面上是“官匪殊途”,暗里却互相帮衬。
于是,这座山竟成了官与民之间的缓冲地,亦成了百姓心中的避风港。
刘金定便生在这山上。她继承了父亲的公义与侠气,又兼师门之艺,文武双全,名扬远近。于是,一块“招夫牌”立在山下,引得天下人竞相而来。
三月间,山脚下车马如织。那些自称文士的纨袴子弟、街头卖艺的武生、行脚江湖的浪荡郎,全都挤在山口,争相求见。有人想比武赢美人,也有人只是想登山看她一眼。
可惜,他们不知天高地厚。
若口出轻薄,便被削掉半只耳;若动了歪念,便被刀背拍飞下山。
一时间,双锁山成了江湖笑谈有人来登山求亲,也有人来登山找打。
久而久之,刘金定心生厌倦。
她立在山巅眺望远山,神情淡淡。春风吹起她的发丝,眼底的光却冷静得几乎有些孤寂。
“原以为立牌招夫,是为择良缘,结果却引来一群轻薄浪子。正人君子不肯来,歪门邪道倒蜂拥而至。哼这世道,倒也有趣。”
她轻叹一声,抚刀道:“好人太少,坏人太多。算了,若真无良配,便不嫁罢。与其落入尘网,不如学师尊那样,在山中修真养性,守得一方清静,也好过招惹尘缘。”
她话音未落,山下忽然锣声急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名喽兵气喘吁吁地冲进大厅,单膝跪地,大声道:“启禀小姐山下来了个野小子,把您的招夫牌砸得粉碎,还口出不逊!”
刘金定倏地站起,椅脚擦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眼神如刀,冷冷问道:“他……说了什么?”
喽兵缩了缩脖子,犹豫道:“小姐,那话太难听,我怕说了您生气。”
“我命你说!”
喽兵吞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答:“他说,小姐您……伤风败俗,给天下女人丢脸,还骂您是女贼,母兔子精。”
“什么?!”
那一刻,大厅之内的空气像被冰封。
刘金定只觉胸口一窒,怒火从心底猛地窜起,气血翻腾。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连声音都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低哑:“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她猛地转身,一掌拍在桌案上。案几震裂,茶盏摔碎,滚烫的茶水顺着桌沿滴落,打在地面上,化作一缕缕白气。
“丫鬟!”
“在!”
“备马,抬刀!”
“是!”
片刻后,寨外锣声如雷。两百名喽兵整装列阵,旌旗翻飞。刘金定披上银甲,凤目含霜,唇角紧抿。盔缨随风猎猎,银色铠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她翻身上马,喝道:“开山口!”
锣声震山,白马长嘶,马蹄踏起一阵山尘。喽兵随后奔涌而下,声势如潮。
山口风光初晴,雨后天青。阳光透过云缝洒在她的甲胄上,耀眼如电。
她一勒缰,清声问:“是哪个狂徒撒野?”
三个喽兵连忙上前,弯腰指着前方那人:“小姐,就是他!”
刘金定抬手,止住喽兵。她将绣绒大刀背在身后,右手轻轻拨开鬓边的雉鸡翎,目光冷冷扫向那名青年。
那人正立在山口之下,身姿笔挺,眉若削刀,眼似星辰。阳光洒在他面上,照出一层坚毅的光。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剑眉入鬓,气宇轩昂。宝蓝短靠衬出身形矫健,腰间丝鸾带随风微摆。明明一身少年英气,却透出几分不容侵犯的孤傲。
刘金定看得微微一怔。她原以为山下来的是些不学无术的轻浮浪子,却没料到来人竟是这般人物。
心头怒火,顿时消了一半。
“有意思,”她暗想,“外柔内刚,神态镇定,周身气息收敛,倒不像凡夫俗子……但砸了我的牌,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她收回思绪,双目一凛,声音清亮而寒冷:“吹哪来的狂徒,敢在双锁山下撒野,砸了招夫牌!报上名来受死!”
山风猎猎,云气翻腾。
高君保策马立在山口,酒意尚未散尽,胸口那股热气直往上冲。年轻人火气旺,偏又被这几天的闷气逼着,方才在酒店喝了两壶酒,本就心中不忿如今被人当场围住,越发不肯服软。
他瞧眼前阵势,喽兵排得整齐,号坎分明,刀枪闪亮,显然是精心操练过的队伍。一个山寨能把兵操到这等模样,主将绝非寻常之辈。
再往中间看,只见四名丫鬟分立两厢,皆着甲持刀,英姿飒爽。而她那名骑在桃红马上、银盔红甲、手提大刀的女将竟在阳光下如火焰一般耀眼。
高君保本不想多看,可这一眼,便收不回去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不是闺阁中的温婉秀女,而是一位真正的女英雄。她盔上雉翎随风轻摆,额前宝饰闪动;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鼻梁挺翘,唇若点朱,神情英武中带着一抹傲气。阳光映在她的铠甲上,像烈火跳动,晃得他心头发烫。
胸口“咚咚”乱跳,好似藏着一只小兔子,越扑越快。
他又羞又慌,偷偷用眼角去瞧,却又不敢正视。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我高君保堂堂少王爷,怎的被一个占山女贼看得心慌?
他强压心头,脸上却发烫。看着那女将的红甲、刀光、战马、凤眼,只觉目眩神摇,心底的那一点酒意,也被彻底点燃。
“这女子……竟真有几分天仙气象。”他暗想,“若非落草为寇,怕也不在寻常人之下。”
他一边佩服,一边又后悔。后悔自己喝了酒、闹脾气,非要砸人家招夫牌如今反惹出这场祸端。可转念一想,又是年轻气盛:“我堂堂王家子弟,岂能被个山寨女子唬住?她不过是个占山的女贼罢了,我怕她作甚?”
想到此处,他背脊一挺,傲气重新爬上心头。
他把枪往前一横,声音冷厉:“吹!对面的女贼,你可是刘金定?”
刘金定眯起眼,声音清亮如刀:“不错,正是本姑娘。”
高君保冷笑一声,语带不屑:“呸!刘金定你也配称姑娘?做女子该知三从四德、三贞九烈。你立什么招夫牌?伤风败俗,丢尽女儿脸面!今日少爷砸你这牌,也算替天下女人挽回点脸面。你该跪下谢恩,回家思过!若不识好歹,我便抄你山寨、端你贼窝!”
话音如雷,震得山口鸟雀皆惊。
刘金定被骂得满脸铁青,手中大刀几乎脱手。她冷笑:“好个伪君子!你口口声声说我败俗,可世间男婚女嫁,本就平等。男子可娶妻,女子便不能择夫?你们立婚书叫正礼,我立招夫牌就成了丢脸?说穿了是你们男人虚伪自大,不容女子有主见罢了!”
她的声音愈发冷峻,刀锋轻颤,带出一缕寒光。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双锁山。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却砸我招夫牌、辱我名节!你若今日不伏首赔礼,便是欺我双锁山无人!”
高君保被她一番反驳激得脸红脖子粗,怒火再起:“丫头,你敢跟你家少爷顶嘴?我今日就教训教训你这无礼女子,看你还敢不敢放肆!”
话音未落,他一抖缰,马身前跃,银枪脱鞘。枪尖闪烁冷光,风声如虎啸,一枪直奔刘金定面门刺去!
刘金定反手拨缰,战马向旁一跃,枪锋掠过她鬓边,带起几缕碎发。她回身一瞥,眼中光芒一闪,竟未立刻还招。
她心中微乱。怒气与好奇纠缠在一起
这人虽言语无礼,却枪势沉稳,力透腕骨;更难得的是,他虽狂傲,却全凭真本事。
“此人虽来者不善,却是百人中难得的勇者。”她暗想。
心头又是一阵烦乱。
自立招夫牌以来,登山试武者不下百人:有的油嘴滑舌,有的徒有虚名。谁也未曾让她心动半分。如今这人砸牌辱己,反倒让她怒中带意,意中带惊。
“哼真是该死的命数。”
刘金定抿唇,忽地收起闪念,冷哼一声:“口出狂言的男人,我见多了!今日我便看看,你的本事,能不能配得上这张嘴!”
山风卷起尘沙,山林深处松涛阵阵。天色已转午后,云光忽暗忽亮,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两匹战马在山口对峙,嘶鸣声如雷。
高君保手中银枪挥舞,酒意未消,心头那股火反倒越烧越旺。他连扎三枪,枪影如龙,风声裂空,每一枪都带着怒气与傲气。
可刘金定只是柳腰一扭,脚尖轻挑马镫,身形似烟似水,三枪皆避得干净利落。
“唰”枪尖带风。
“唰”又一枪破空而至。
“唰”第三枪直奔心口。
每一枪都快若惊雷,偏偏全扎空。
高君保的脸色一点点涨红不是累的,是气的。
他心想:她故意不还手,是在羞辱我!自古男让女,可这丫头倒好,女让男?这分明是瞧不起我高君保!
心中那团火被彻底点着。
他握枪的手筋暴起,眼神燃起凌厉的光:“好,你既不还手,便莫怪我不留情面!”
他一勒缰绳,马蹄腾起,正要再攻,忽听对面那女子清喝一声
“狂生!先住手!”
高君保冷哼一声,枪锋一停,银枪横在马前,挑眉傲然道:“怎么?害怕了?若知错就下马磕头,我便饶你一命。”
刘金定气得笑出声。她望着眼前这个白面少年,只觉又气又好笑他那口气大得连天都能顶破。
“我叫他管我叫‘大姑’,他偏要让我叫他‘小爷’,这人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她心念电转,刀未动,心中却已有七分了然:
此人年少气盛,但骨子里有股真劲;
举止虽狂,却非无胆之徒;
一身枪法,起落有度,手腕有劲,绝非草莽之辈。
她虽气,却不忍下重手。心想,这少年虽口无遮拦,却并非恶徒;若真打伤了他,倒显我不容人。
于是她压下火气,语气仍冷:“这位公子,你从何处来?莫非是特意上山寻事?还是有人唆使你来与我为敌?”
高君保冷笑,眉宇间满是轻蔑:“哼,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少爷我顶天立地,行事从不听人指点。就算双锁山抬着十八抬大轿请我,我也懒得上来!我是从此路过,听人说你立什么招夫牌,戏弄天下男子,少爷我看不过眼,特来替他们出气!”
“呵……”刘金定眯起眼,笑意冷得像刀,“出气?你多长个鼻子孔,能多出那股臭气?用你来打抱不平?”
“我就要管!”高君保硬声喝道。
“那我问你,”刘金定冷声道,“可曾弄清是非?我立招夫牌,从未强逼一人;倒是那些轻薄无礼的男子,调笑污言,我留他们个记号,也是替天下女子出气。你倒好,糊里糊涂替人出头,还不辨黑白!”
这话一出,高君保一怔。她说得句句在理,他心里也微微服气。
看这女子眉宇清正,举止端庄,倒不是轻浮之辈。
她立招夫牌,也未见不妥,倒是我喝醉胡闹。
他有些后悔了。心想:我爹在前线生死未卜,我舅在寿州被困,我却在这山中与一女子逞口舌之快。若让娘知道,非得被骂死不可。
他心念已变,脸上却仍死撑着傲气,冷哼一声:“哼,本少爷念你是个女子,又让了我三枪不还手,今日便饶你不死。我有要事在身,不与你计较,等我从寿州回来,再见高下!”
他一拨缰,似要离去。
刘金定却扬声:“且慢!你要去寿州?双锁山你都走不出去!”
高君保回头,眯起眼:“怎么,你是南唐细作?拦我不成?”
刘金定冷笑:“我一不保宋,二不助唐,只求山中安宁。你砸了我的招夫牌,辱我山寨,还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那么容易。报上姓名,告诉我是谁这般无理,我也好让人记着谁敢砸我刘金定的牌子!”
“哼!你配知道少爷的名字?我是王侯之子,骨头比你重四两,你一个山寇贼妇,也敢问?”
“好大的口气!”刘金定气得面色发冷,眉宇间怒意乍起。她一抬手,喝道:“喽兵!”
“在!”
“给我拿下!”
“是!”
山风顿时炸开,喽兵们呼啸而上,刀光森寒,瞬间将两人围在中央。
高君保看着满圈的刀枪,嘴角一挑,酒气与战意同时升腾。
“好啊!既如此,咱们分个高下!丫头我先杀你!”
他双膀一抖,银枪带着破空之声直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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