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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恃才傲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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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裹着湿雾,从林海深处呼啸而来,卷起一阵阵松涛。夜色如墨,双锁山的寨门高挂火炬,火光在风中抖动,照得山道上一片红亮。书房里灯影微晃,火盆中松脂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焦香和紧张的气息。

屋内气氛逼仄。刘虎双目通红,手中宝剑闪着寒光,剑锋紧贴着高君保的喉咙。少年脖颈处一线白光,皮肤被寒意逼出一层鸡皮。高君保浑身一震,心头骤然下坠原来自己误入之地,竟是昔日父仇之家!

他明白,这一剑落下,自己再无生路。可他只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底涌起奇异的平静。命有定数,恩怨有偿。他没有挣扎,只低下头,等那剑锋落下。

窗外冷月如钩,风吹动竹影。刘金定背靠窗棂,手指紧攥着衣袖。她本是偷听哥哥训问来客,却不料听见那句“他是高怀德的儿子”。她的心陡然一颤。那是一个她从少女时就挂在心上的名字高君保。那日山下比武,他英姿勃发,枪如惊雷,她一眼便记下了他。她曾悄悄让人捎信,请兄长为媒,想让两家结下秦晋之好。没想到,这一切竟被一段陈年旧怨打得粉碎。

她的呼吸乱了。脑海里闪过父亲当年被铁锏击中、鲜血染山石的景象。父亲的仇、兄长的怒,与她心底那点柔情,撞在一起,化作一股难以抑制的苦涩。她问自己:他该死吗?可心里没有答案。屋内的火光映在窗纸上,刘虎的影子高举长剑。那一剑若下,血光必溅。她的手死死按在胸口,指甲几乎陷入皮肉。泪珠模糊了眼,她不忍再看,只能转过身,靠着窗框,肩头轻颤。

屋中杀机弥漫。刘虎咬牙切齿,腕上青筋暴起。就在剑即将落下的一瞬,一声暴喝如雷贯耳“小畜生,住手!把剑放下!”刘虎的手一抖,剑锋偏了寸许,寒光划过空气。高君保猛地睁眼,望向门口。

只见门外走进一位老者,须发如银,面色红润。身披绛紫开氅,腰束青绦,步履稳健,眉目如刀刻。那正是双锁山寨主刘大奈。他眉宇间带着滔天的怒意,火光照得他面如铜铸。刘虎还没开口,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刘大奈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刘虎被打得踉跄两步,嘴角沁出血丝,整张脸火辣辣地疼。他怔怔地捂着脸,眼中满是震惊。

“爹!孩儿哪点不对,请父亲明示!”

“我教你十几年武艺,是让你护人济困,不是让你背着我滥杀无辜!”刘大奈须髯乱颤,声音如钟。

“爹!他是咱的仇人之后,我是替您报仇!”

“报仇?”刘大奈冷笑一声,“高怀德那一锏,是堂堂正正的比试,老夫虽败,却心服口服。那是兵家之祸,不是私仇!你这鼠肚鸡肠,还敢顶嘴!”

刘虎心头一颤,手中宝剑“铿”地掉在地上。刘大奈转身,对高君保深深一揖:“小将军,老夫刘大奈。方才下山访友,不知家中惹出此事,多有失礼,望恕。”

高君保急忙起身还礼,声音微颤:“原来是刘老寨主,君保闯入山寨,理应受罚。前辈不记旧怨,晚辈感激不尽!”他说完便要下跪,刘大奈一把将他扶住。“何必如此。”他打量着这少年眉目清俊,英气勃发,举止沉稳,浑然不似纨绔子弟。那份气度,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欣慰。“贤侄,请坐。”

刘虎傻了。那一声呼唤比方才的巴掌更响,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刘大奈转头,冷声道:“刘虎,你看看人家高少爷,多有气度。明知父仇在身,还肯自请领罪。你倒好,血气方刚不假,却不分是非。高家公子贵为东平王驸马之子,我们用八十抬轿也请不来,今日能到双锁山,是屈了贵体,你还敢动杀念?!”

刘虎低头,嘴角咬出血来,沉声道:“孩儿知错。”刘大奈哼了一声,背手踱了几步,冷火映在他面上,像一层凝固的铁色。

他本是刚下山回寨,喽兵禀报说山中擒得一人,砸了“招夫牌”,被小姐亲自带回书房审问。他心中惊惧金定性烈如火,若真动手伤人,岂不闯祸?急忙赶至书房,恰听到刘虎与那少年争辩。等听清“高怀德之子”几字,心头一震。再往下听到刘虎欲杀人,他哪还坐得住?便怒气冲天闯入。

山寨夜深,灯火微明。厅中火盆烧得正旺,松脂噼啪作响,烟气袅袅升腾,将梁上雕龙染上一层昏黄。刘大奈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如水,须髯微颤,似在酝酿一段压抑已久的往事。

“孩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厚重,“当初是多少年的事了?想那时,我保北汉王,你父高怀德保大周,两国交兵,各为其主。那是国仇,不是私恨。疆场拼杀,他若不打伤我,我就会杀他。强者胜,弱者亡,这是兵家常理。为父武艺不精,被他一锏所伤,错在我,不在他。此事,不该连坐到他儿子头上。”

刘虎垂头,唇角紧抿,眼中尚有不甘之色。刘大奈的语声越说越深,像一柄钝刀,一寸寸剖开陈年的仇恨。

“当年我确实怨他,曾立誓要报那一锏之仇。”他缓缓抬眼,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语气渐转苍凉,“可这些年人事沧桑,世道多变,我看明白了。高怀德是英雄,是人物,忠孝仁义,样样俱全。他为国为民,浴血疆场,辅明君定天下。那赵匡胤为帝之后,减赋税,免徭役,天下大赦,百姓安生。此等功业,我刘大奈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说到此处,眼角微微湿润,语气中带着一丝悔意。

“最近南唐又造反,无故犯境。高怀德保宋主御驾亲征,在寿州被困多年,留下君保这点血脉。人死志犹在,忠魂尚守疆。如今我也是宋朝子民,当年错保刘王,追悔莫及。盼你们走正路,投明主,为国效力。故此,当初那场仇怨,我早已看开。冤仇宜解不宜结你还捉他作甚?你还不向高公子请罪,等什么?”

刘虎身形一震,缓缓起身,心头那股怒火在父亲的言语中彻底熄灭。他抿紧嘴唇,刚要下拜,却被高君保一把扶住。

“少寨主千万不可如此,”高君保声音清朗,眼神中满是敬意,“老前辈大仁大义,不计私怨,以国为重,君保受教终身难忘。昔日我父伤及老前辈,今日我以子代父,赔礼谢罪!”

话音未落,他已撩衣跪地,额头重重叩下三次。

刘大奈心头一酸,连忙将他搀起,叹息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三叩,算是两家宿怨尽消。”

刘虎看在眼中,脸上热意一阵阵涌上。他深吸口气,拱手道:“高公子,是我鼠肚鸡肠,怨气未消,请恕罪。”

“少寨主,言重了。”高君保微笑,“误会已解,何必再提。”

刘大奈见二人相和,心中大喜,拍手笑道:“好!恩怨一朝了结,不伤和气。这才是英雄之举。”他一挥手,唤人献上茶盏。屋中气氛渐转温和,火光映在几人脸上,少了寒意,多了几分暖。

茶罢搁盏,刘大奈吩咐:“传话灶房,备酒设宴。今日之喜,不可怠慢贵客。”

屋外夜风低吟,竹影婆娑。窗下的刘金定早已听得心潮翻腾,暗自欢喜。她心想:父亲真乃明理之人,能放下旧怨,以理服人,化干戈为玉帛,力挽狂澜,保住了高公子的性命。看来这门亲事,未必无望。她暗暗埋怨哥哥你倒好!父亲都替你铺好了路,还不趁机开口?

她轻轻咳嗽一声,这是兄妹间约定的暗号“咳嗽”代表赞同。声音一出,刘虎心头便是一动,心想:这丫头坐不住了,怕是急了。

丫鬟春兰在一旁拉住刘金定,小声劝道:“小姐,终身大事,可不能操之过急,听他们说完再定。”

“在窗外偷听,传出去像什么?”金定皱眉。

“小姐是女中豪杰,怕他作甚?敢立招夫牌,就该敢偷看未来女婿。”春兰笑嘻嘻地说。

“死丫头!”金定嗔道,终究没走,依在窗下,心头乱作一团。

屋内,刘虎听见那一声咳嗽,嘴角一弯,暗笑不已。姑娘大了,心也急了。让我提亲,倒也不是难事,只是父亲还未开口,该怎么启呢?他心念一转,起身道:“爹爹,请告便,孩儿有话想说。”

“高公子不是外人,有话直说。”

“这……不便。高公子初次登门,总得避嫌。”

刘大奈看他神色异样,心下明白,笑着起身:“好,高公子,老夫暂且回避一阵。”

他走到屋外,刘虎跟上,在耳边低声几句。最后那句尤为清晰:“爹,妹妹相中了高少爷,您看这门亲事,可成不可成?孩儿不管了,您看着办吧。”

刘大奈一怔,须髯微动,心中暗想:原来如此。转念又笑道:“好,我自有主张。你快去催灶房,上菜快些,要丰盛。高公子是贵客,我要好生陪他喝几杯。”

“是!”刘虎转身去了。

时辰不大,酒宴齐备。铜灯映照,碗盏如玉,香气弥漫。虽无宫廷珍馐,却也山珍海味,风味独绝。刘大奈亲手斟满酒,笑道:“高少爷远来受苦,小女无知,多有得罪。特备薄酒压惊,还望莫嫌简陋。”

高君保连忙起身,拱手道:“老将军如此厚待,君保实感惶愧。”

“客套什么?来,请酒。”

杯盏交错,酒香氤氲。一老一少,相对而坐,推杯换盏,气氛渐融。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大奈抚髯微笑:“敢问高少爷青春几何?”

“年方二八。”

“可曾婚娶?”

高君保脸一红,低声答道:“尚未定亲。”

刘大奈轻叹:“哎呀,这可是你父母的不是。高家人丁单薄,早该娶妻续香火才是。”

厅内灯火温柔,松烟缭绕,红烛在铜台上轻轻跳动。外头的夜色如墨,风声在山谷中低低地回荡。酒席已过半,气氛从初见的拘谨,渐渐化为惺惺相惜的畅谈。

高君保微微一笑,放下酒杯,说道:“常言道,一心不可二用。根下正是男儿立志之时,岂能虚度年华?当立功业,后谈家室。况且我娘将我看作孩童,此番出征,她本要我留守家中,是我救主心切,背母私逃。若她得知,恐怕已震怒。她不会放我离家一步。”

他语声沉静,却透出一股少年独有的坚决与锋芒。

刘大奈听罢,目光一亮,暗道:好个年轻人,言辞有度,志气不凡!但他仍存一分老将的谨慎这少年虽能言会道,不知是真有本领,还是一张巧嘴。他望着君保,心念微转:我就这一个女儿,岂能轻率许人?若是徒有其表、胸无点墨,岂非误了终身?

他咳了一声,试探地问道:“高少爷,你乃书香门第,将门虎子,可知练武之人最讲什么?”

高君保放下酒盏,沉吟片刻,答得清清楚楚:“家父常教我,习武之人,以德为先,以和为贵,以义为重。志在上,为国为民;志在下,除暴安良。练武艺,一为健身,二为自卫,三为杀敌。若以此恃强凌弱、贪财恋色、助纣为虐,那便是失道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话声一落,厅内安静下来。火光映着少年的脸,那双眼清亮坚定,透出一种不似凡家的英气。

刘大奈捋须而笑:“好,好得很!东平王教子有方。”

高君保起身谦声道:“老将军过誉了。父教有方,子未必行。君保一时莽撞,闹事砸了招夫牌,本是不该。此举失礼,还请前辈恕罪。”

刘大奈摆手:“小事一桩!不打不相识。你若不砸那块牌,我还没机会见识高家英才。来,莫提往事,咱爷俩再碰一杯。”

他刚端起杯,忽然眯起眼睛,似乎有了兴趣。那目光闪着一点狡黠。

“高少爷,”他笑着说,“俗话说‘闻三杯,状元及第’。我来考你一考,可敢接这酒令?”

高君保明白老将心思,笑意浮上嘴角。虽然他读书不深,但对对子、行令之类,颇有心得。于是他举杯一饮,答道:“饮两盏,挂印封侯。”

刘大奈击掌:“好!”又道:“观天不足,察地有余!”

高君保略一思索,答道:“屈而不伸,鞠躬如也。”

刘大奈眼神微亮。那上联出自《孟子》,下联却引《论语》。少年不慌不忙、文思敏捷,这份气度与底蕴,实非常人可及。他心中暗赞:果然是高怀德之后,言语之间皆有锋芒。

“高少爷出口成章,老夫佩服!”刘大奈朗声笑道。

高君保淡淡一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这话虽谦,却带着几分年少的倨傲。刘大奈心中暗道:有志气,但也有点狂。这小子,不凡。

屋内两人你来我往,气氛热烈。窗外的刘金定早已听得心潮翻滚。少年才情、举止、神态,都让她目不转睛。那一番对答,让她心中又喜又气喜他才思如泉,气他自负太甚。她心想:哼,看你多能耐,我偏要难一难你!

她转身疾步回到绣楼,灯下铺开一方白纸。纤手执笔,墨香盈袖,笔走龙蛇间已写出两副上联。她轻声念道:“绣绒刀安天下,胸怀壮志。”又顿了顿,眼角带笑:“鼓架鼓架陈皮半夏。”写完,她掩嘴轻笑第一副气势宏大,第二副看似滑稽,实藏机关。四味药材连缀为句,若无博识难以对上。

她放下笔,转头问丫鬟春兰:“你看这两副上联如何?”

春兰是个灵秀女子,聪慧过人,幼年随父读书,诗文谜语样样精。她看完笑道:“小姐,妙啊!头联考胆识,次联考才情,真是一针见血。”

“那就好。”刘金定微微一笑,“请你替我送去,看那高公子对得上否。”

春兰忍俊不禁:“小姐,这高公子若真对上,您可别反悔呀。若对不上,怕要气得他酒都吐了。”

“逢场作戏罢了。”刘金定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怦然乱跳。

春兰将纸卷好,轻步下楼。她到书房门前,掀帘一拜:“老员外,小姐有事请教。”

刘大奈一看是春兰,笑着道:“哦,是春兰啊,进来。”

春兰低头入内,向高君保微微一笑,声音婉转:“小姐写了两副上联,特命奴婢送来,请高公子赐对,不知可否赏脸?”

刘大奈略一惊讶,接过纸笺,展开一看,眉头微皱。

第一联笔力遒劲,意气飞扬;第二联却写着“鼓架鼓架陈皮半夏”。他心头一叹:这丫头,也太顽皮了。上联谈天下,气吞山河;下联却用药名打趣。高家公子若对不上,岂不失了面子?

他合上纸,摇头笑道:“唉,这丫头是被我宠坏了。岂能如此刁难贵客?”

春兰咯咯一笑,略一挑眉,半是玩笑半是挑衅:“老员外,以文会友,以武会友。高公子看不起女子,我家小姐可不服气。既然公子对不上来,那我也不多叨扰。”说着作势要收起纸笺。

高君保微一拱手,神色平和:“老员外,不妨让我看看,小姐出了什么题。”

“好。”刘大奈摇头笑笑,将纸笺递过去。

高君保展开一看,只见笔墨遒劲,上联两句写得极见气势:

“绣绒刀安天下,胸怀壮志。”

又一联却诙谐中带巧,写道:

“鼓架鼓架陈皮半夏。”

他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浮起笑意。那少女的心思跃然纸上一联试胆,一联试智,既要看志气,又要看才思。

“老员外,”他温声一笑,“可借笔墨一用?”

春兰眼波一转,取来文房四宝。那支七寸狼毫笔在烛光下泛着柔光,墨香浓郁。高君保略一沉思,提笔蘸墨,腕势稳健,笔锋如龙蛇翻舞。

片刻后,他放下笔,拈起写好的纸笺,微微一笑,拱手道:“君保才疏学浅,聊博小姐一笑。”

刘大奈接过,目光一扫,须髯抖动,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好啊!字如刀刻,句句见锋!”

众人一看,只见下联赫然写道:

“亮银枪定乾坤,腹有良谋。”

与上联“绣绒刀安天下,胸怀壮志”对得天衣无缝。

刘大奈再展第二纸,只见他又写:

“灯笼灯笼白纸(芷)防风。”

亦是以药名巧对“陈皮半夏”,工整之中透着机趣。

刘大奈喜形于色,拍案称赞:“好!好得很!上对见志气,下对见才情。高家少爷,果然博学通文,还略通医理。”

高君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其实他并不懂医药,只是幼时随母赵美容在宫中,曾听皇太后与太医之女出过同样的对子。太后机敏,当场对出这句“白芷防风”,赵美容回府后曾多次提及。他当时只是随口记下,未曾想此刻竟派上用场。

春兰看得目瞪口呆。她心想:这人不简单,连药联也对得如此工整,小姐怕是要栽了。可她嘴上不服,眼里闪着一丝狡黠的光。

“高少爷,奴婢也识得几个字,可否再讨教一回?”

高君保笑道:“丫鬟姐姐请讲。”

春兰轻声吟道:“汴梁无花独具鸡冠篱下绽。”

这句话落地,满屋一静。高君保一怔,旋即明白这丫头在揶揄自己。那“鸡冠篱下绽”,分明是笑他在女子门下出丑。

他心头一热,脸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好句!那君保也献丑一句:‘双锁有草犹留狗尾墙上摇。’”

这下,春兰脸色一红,心头羞急,转身“呀”的一声跑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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