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舍我其谁(2/2)
郑印勃然大怒,胸膛起伏,声音如雷:“我把你这对瞎眼的东西!你家少爷回来了,还敢放狂?快进去禀报王妃就说郑印回来了!”
那两名家将怔了怔,定睛一看:面前这人高大威武,眉目之间竟有几分当年郑子明的神采。再看那双眼,炯炯如火。两人忽然心头一震,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打量:“上眼、下眼、左眼、右眼……”看了七遍,几乎同时惊呼:“哎呀,是少千岁!”
两人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奴才该死!没认出少千岁,还请恕罪!”
郑印挥手让他们起身:“快起来吧。去里头通报,就说我回来了。”
一人急忙开门引路,另一人快步跑去后堂报信。
此刻,陶三春正坐在后堂书案前,手里翻着兵书,眉头紧锁,正在琢磨阵法。忽听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喜声道:“王妃!少千岁回来了!”
陶三春手一抖,兵书滑落在地。她抬头:“你说什么?”
“少千岁郑印回来了!”
她猛地站起,脸色霎时变白,几乎不敢呼吸:“你……你别说梦话,真的是我儿?”
那丫鬟急得连连点头:“真的!他就在外头,王妃自己看!”
陶三春快步奔出,衣袂翻飞,心头乱如鼓擂。她冲出廊檐,刚一抬头,便看见院门处那熟悉的身影一个身披乌金甲、满身风尘的青年,正跪在地上,眼中含泪。
“娘呀!儿郑印回来了!”
陶三春怔在原地,心口剧烈跳动。那一瞬,她几乎以为是丈夫魂归那黑甲、那神情、那声音,简直与当年郑子明无异。泪水模糊了她的眼。
“娘!”郑印跪行几步,扑到她脚下。
陶三春终于回过神来,抬手颤抖地摸上他的脸。那触感温热、真实。她闭上眼,泪水滚落:“儿啊……真是你!”
母子抱头痛哭,泣不成声。八年思念与孤苦,在这一刻全都倾泻而出。
陶刚闻讯赶来,见此情景,眼中亦有泪光。他上前劝慰:“妹妹,莫哭了。这是喜事!印儿平安回来,是大福!”
陶三春抹去泪水,缓过气来,伸手替儿子拭泪,哽咽道:“来,孩子,快拜见你大舅。这些年,多亏他照料我母子。”
郑印叩首拜谢:“娘亲,大舅在上,孩儿谢恩!”
陶刚忙扶起:“好侄儿,快别这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陶三春问:“孩子,这八年你去了哪?”
郑印遂将自己被陈抟老祖收于华山门下、潜心学艺的经过一一道来。
陶三春听完,眼中既惊且慰,喃喃道:“这都是你父亲积的德。陈老祖是世外高人,喜忠良之后。如今你学成归来,为国效力,也算是郑门荣耀。”
她抚着儿子的头,泪中带笑,轻声道:“老天待我不薄。”
院中四十名女侍、老仆、婆子齐聚堂前,齐声道喜。陶府上下,久违的笑声第一次回荡开来。
汝南王府的庭院里灯火通明。花灯摇曳,笑语盈门,久闭的府门重开,琴瑟笙歌交织成一片。陶三春高兴得几乎要落泪,她仿佛又年轻了十岁。她一挥手,吩咐道:“赏!每人二两银子,一瓶酒,一方肉,今夜同庆!”
多年寂静的府邸,此刻重新焕发生机。那些曾在悲痛中低声行走的丫鬟仆妇,如今笑颜明亮;曾被寒风吹老的朱门,也被灯光映得温柔。笑声、歌声穿过院廊,传到街外,连夜色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陶刚领着郑印去沐浴更衣。热水蒸汽腾起,铜盆边烛火闪烁,映得这位从前线归来的少年面庞如铁打的英雄,又多了几分柔光。换上家袍后,他不再是征战沙场的猛将,而是归家的孩子。
酒宴很快备好。三人围坐,烛影温柔。陶三春举杯,眼中泪光闪烁:“印儿,明日你上殿见赵千岁,让他知道我郑家后继有人。”
郑印一笑:“娘,我已经见过了。”
“什么时候见的?”
“先入朝后回家。”
陶三春的笑容在那一刻凝固,心头一阵酸楚。她低下头,轻声道:“孩子心中没娘了啊……八年不见,你回京先上朝,不先见我。”
郑印赶忙解释:“娘,您还不知道呢。皇伯父御驾征南,被困寿州六年。是师父让我下山救驾。弟子奉命闯敌营搬兵,有圣旨在身,不敢耽搁。赵千岁已准我回府休息,三日后还要来贺喜。”
陶三春听完,心口发紧,筷子轻轻一放,眼中光暗了下去。她默不作声,只觉心酸如刀割。
她害怕怕失去。郑家只剩她这一根血脉,如今才盼到平安归来,却又听他提“再上前线”。想到他闯过的万马军阵,她指尖都在发抖。
她也恨恨赵匡胤当年误杀郑子明,如今又让她的儿子冒死救驾。心底那股怨气,在这一刻全被勾了出来。
她暗想:“我丈夫替他征战,落得一死;如今又让我儿去卖命,这赵家天子,对得起我郑门忠骨吗?”
但她没有哭,只是长叹。心底默默决意:无论谁再来求,也不能再让儿子出征。
郑印看母亲神色,仍不明所以,反倒兴奋地说起寿州战事:“娘,前敌打得痛快!等赵二叔请出元帅,我还要随军再征。我师爷常说,功高莫过救驾,计毒不过绝谋。儿子也要立功,不白领朝俸!”
陶三春脸色一冷,语气带着决绝:“胡说!你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不许再去。只要我在家一日,你就休想离开!”
“娘皇上被困,儿子怎能袖手?”
“你不要管!孝在眼前,忠在身后。若你再提上阵,我就死在你面前!”
郑印怔住,眼神一滞,喉头哽住。他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坚硬。陶刚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说这些作甚?吃菜吧!”
酒席又恢复笑声,母子言语渐温。饭后,陶三春命儿子演武。郑印披甲持枪,拳势如风,枪花翻转,气流呼啸。陶三春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笑中含泪。自丈夫死后,这是她第一次笑得这样明亮。
夜深,月色如水。郑印安睡在内室,陶三春却辗转未眠。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儿子的脸,仿佛在看一颗久违的心。她伸手轻抚他额头,指尖颤抖。那一夜,她看了许久许久。
三天过去,汝南王府张灯结彩。陶刚特意请来梨园班子,唱的都是郑家旧曲。鼓声咚咚,笙箫齐鸣,陶三春笑得像久旱逢春。
可到了第四日清晨,郑印早早梳洗整装,要上朝复命。陶三春执意不让。
“娘,赵千岁吩咐三日后见面,我不能失信。”
“你要走,就踏着我的尸体!”
母子对峙,气氛僵持。
忽然,院外传来鞭炮齐鸣之声“呜咣哇!锵锵鸣礼哇”声震天庭。
陶三春一愣,眉头一皱:“府门外怎么这般热闹?”
不一会儿,家丁慌忙来报:“王妃!赵千岁与丞相赵普率文武百官,已到府门外求见!”
陶三春神色冷下。八年,赵光义从未踏进这道门,如今却率百官而来,她心中明白非喜即谋。
“告诉他们,”她沉声道,“我身体不安,怕怠慢贵客。且我夫已逝,我乃女流,见外臣有失体统。请他们回吧。”
家丁领命,来到朱门外,朝众人一礼,将话传达。
赵光义闻言,脸色发烫,心里既尴尬又恼火,转头问赵普:“丞相,她不让见,咱们怎么办?真回去?”
赵普眯眼思索,缓缓摇头:“千岁不可回。今日,她叫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不行,我们就跪门不起!”
赵光义一怔:“跪门?”
赵光义立在汝南王府门前,春风拂过衣袍,他的手却一直搓个不停。自从郑印回朝搬兵,朝堂上便乱成一团。寿州危在旦夕,赵匡胤久困前线,他这个监国的弟弟夜不能寐,召集群臣连开三日议事,却依旧选不出一位能统十万之众、救驾破敌的元帅。
文官们只会摇头叹息,武将们汗如雨下,谁也不敢出头。赵光义急得在金殿上来回踱步,靴底踏得玉砖发响,低声喃喃:“朝中竟无人可用吗?天下的忠勇,竟都死绝了吗?”
赵普立在殿侧,眼珠微转,终于沉声道:“千岁,天下能人虽多,然京中当下,论勇略、论胆识、论韬略,能压得住南唐诸将的,恐怕只有一人。”
赵光义抬头:“谁?”
“陶三春。”
此言一出,满朝震动。有人失声道:“她是女子!”
赵普冷笑:“女子又如何?陶王妃巾帼不让须眉,当年午门兵变,她手执长枪,独立门前,连高怀德也不敢上前一步。论勇,胜过须眉;论谋,粗中有细。她读兵书、练阵法,据她兄长陶刚言,这八年来未曾荒废,反而精进。若由她挂帅,以郑印为先锋,母子同心,十万之师必能破敌!”
殿上群臣面面相觑,随即纷纷颔首:“正是!陶三春挂帅,名正言顺!”
赵光义皱眉,心中仍有犹豫:“只是……她丈夫已故,心灰意冷。她恨皇兄杀了郑子明,恐怕不肯再出头。”
赵普微微一笑,拱手而道:“人不禁百言,木不禁百斧。陶王妃虽有怨气,却知大义。只要咱们以国难相求,情理打动,她必不忍坐视。”
“可让女子领兵,传出去体统何在?”赵光义仍迟疑。
“体统?”赵普一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国难当头,管它男儿女儿,谁能救驾,谁就该挂帅。若不听老臣之言,请元帅你另寻吧!”
赵光义沉默半晌,终于咬牙:“听你的。”
于是赵普下令朝中大臣、文武百官,一个不落,全随赵光义前往汝南王府,请陶三春挂帅。
这一日,府门朱红,春风微起。赵光义一行跪列门前,礼数极尽,却被告知:王妃病重,不便接见。
赵光义面色尴尬,抿唇无言,回头问赵普:“丞相,这可如何是好?真要回去?”
赵普微微一笑,眸光闪动:“不急。”他走上前,对守门家将沉声道:“王妃若不便见客,我们不强求。可我们是奉旨来给王妃贺喜她母子八年团聚,朝中文武皆心慰。王妃可不见,我们只求见一见少千岁,奉上贺礼,如何?”
家将迟疑了一下,只得转身入内通报。
陶三春听完,神色微变。她早知赵光义登门必有求,但对方口称“贺喜”,若一味闭门,反显失礼。沉默片刻,她淡淡道:“好吧,让印儿去迎他们进来。”
“是。”
此时,郑印正在书房踱步。三日来,他日日思去复命,母亲却死死拦着,让他焦躁如焚。听到母命,立刻提气而起:“赵千岁来了?”
他整了整衣襟,快步出门。府外,赵光义与群臣齐齐起身。郑印拱手一礼:“见过二皇叔,见过诸位大人。”
众人齐声还礼,赵光义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贤侄,你母子团圆,实乃大宋之幸。”
进了客厅,众人落座。茶香袅袅,气氛却隐有一丝沉重。赵普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直白:“少王千岁,可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郑印笑道:“为看望我娘。”
赵普笑着摇头:“只对了一半。实不相瞒寿州危急,皇上被困六载。朝中群臣商议多日,无一人堪当元帅之任。论才识与胆略,唯有王妃陶三春可救社稷。我们来此,是奉命请王妃挂帅,统兵南征。”
郑印怔了一下,眼中光亮闪动。母亲若能再披战甲,那是天下少有的英姿!他欣喜道:“我娘若肯挂帅,我愿为先锋随军出征!”
赵普微笑:“那就看你能否劝动王妃了。”
“我去叫她!”郑印应声而起。
他一路疾步入后堂,只见陶三春正坐在榻边,手中兵书未合,神情冷峻。
“娘!”郑印兴冲冲地上前,“朝中诸臣来了,请您挂二路元帅,统兵救驾。娘,这可是大好事啊!”
陶三春身躯一震,缓缓抬头,眸光冷得像刀。
“我就知道,”她低声道,“赵光义这趟来,不会无事。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求什么?求我母子去卖命?”
“娘”
“闭嘴!”陶三春霍然起身,目光逼人,“孩子,你太天真。咱郑家父子忠勇,却换来什么?你父亲郑子明,为国征战,被赵匡胤错杀于朝堂;如今他们又想让你去替他卖命?!”
她指着门外,声音颤抖:“咱们这一家,被赵家害得家破人亡,如今只剩你一根骨血。他们对得起我们吗?还要你去救他?妄想!”
郑印被她的话震得一时语塞,半晌才低声道:“娘,父亲的死我不怨皇伯。国家有难,咱们吃他的俸禄,理当报效。若不救驾,皇上若有闪失,大宋江山倾覆,我们成了亡国之臣,岂能苟活于世?”
陶王妃沉默了良久,脸色冷若冰霜。厅堂外的风轻轻掀动门帘,烛光摇曳,她的目光却像刀子般闪着光。
“孩儿,”她终于开口,语气缓慢却坚决,“王位、功名,咱们都不要了。明天一早,我们母子收拾细软,回陶然口去。那山清水秀之地,竹林听鸟,山泉观月,不食朝禄,不问天下。无官一身轻,无命一身安,比什么都强。你爹死于权场,我不想你再步他后尘。”
郑印一听,眼中闪过惊色,胸口像被石头压着。他猛地摇头:“娘,这话孩儿不能答应。儿子生在大宋,食朝之禄,理当报国。父亲临终若有灵,也不愿我逃避。”
陶三春一拍桌案,满脸怒意:“那娘替你说!”
说完,她猛地起身,打开柜门,从最底层取出两只沉重的印盒,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走。她的脚步快得像一阵风,衣袖翻飞,步伐中带着怒气与决绝。
外厅众人只听见“嗒嗒”脚步逼近,赵光义连忙起身。文武群臣也纷纷侧立,气氛瞬间紧绷。
陶三春步入厅堂,乌发挽成高髻,青衣不饰金翠,神情却如刀削。她的眼神扫过众人,每一个人都不敢直视。
赵光义起身行礼,语声郑重:“王嫂,光义与诸臣冒昧叩门,非为惊扰,只为朝国危急,特来请教。”
“二王千岁来得正好。”陶三春冷冷打断,语调平静,却透着锋芒。“我正要上奏一本。”
赵光义一愣,忙问:“不知王嫂有何奏事?”
陶三春微微一笑,那笑意中带着刀锋:“我丈夫郑子明死后,三春心灰意冷,不问世事。原想辞官还乡,只因儿子下落不明,留守京都等待。如今印儿归来,母子团圆,夙愿已偿。我母子已无挂碍,特此辞官挂印,还乡为民,望二王千岁恩准。”
话音一落,厅中气氛骤冷。
她将两只印盒“砰”地一声放在桌上。那沉闷的声响,如同两记重锤砸在众臣心上。
“这两枚印,”她淡淡道,“一是汝南王郑印的官印,一是我康寿宫封号之印。今日一并交回,从此与朝政无涉。”
众人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陶三春又吩咐:“来人!把祖堂中皇上赐我的黑虎龙锤取来!”
片刻之后,家将小心翼翼捧上一对漆黑沉重的铁锤,纹饰盘龙,寒光森森。那是当年赵匡胤亲赐的兵器,象征着荣耀与信任。如今,她亲手将它放在赵光义面前。
“这对锤,当年是先帝所赐。今日,我母子既不领诰封,也不领兵权,这兵器,也还给赵家。”
赵光义怔在当场,手指微颤,连话都说不出。眼前这一幕,让他心底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在崩塌。
她不仅拒绝挂帅,连官职、封号、兵权、荣宠都一并抛下。
他心头一阵发凉,脸上闪过茫然的神情若陶三春不出征,朝中再无能将。寿州困局,便是无解。皇兄赵匡胤……或许真的回不来了。
想到此处,他的喉咙紧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赵普默默看着陶三春,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算计。
“陶三春啊,陶三春,”他在心中暗道,“你以为躲得开天下之事?你不肯出头,我赵普也不会轻易放手。今日若请不出你挂帅,这丞相之位,我也不坐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赵光义,眼神中闪烁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光。下一刻,他似乎已经有了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