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初露锋芒(1/2)
夜色如洗,战火的光在远处跳动。平东侯高怀亮一身血甲,策马欲突,前方却是漫天刀枪。他冲出三阵,已是强弩之末,护心镜碎裂,肩上血流不止。那一刻,他几乎认命六年困寿州,六年未得援军,如今再折命于南唐军阵,倒也无怨。
就在这时,风声骤起,夜色中传来一阵铁蹄狂奔,火光被冲得摇曳不定。南唐兵还未反应,只见一骑乌骓,如电光破空,直闯入阵。那马身若黑铁,鬃毛翻飞,蹄声震地;马上少年,眉若剑戟,肤色乌亮如铁,神光逼人。他手中蛇矛抖动,枪花闪烁,连挑三人,血光四溅,怒喝声如雷贯耳。
“高将军,不必惊惶!少要担忧,我来了!”
这一声,穿透夜空,震得南唐士卒耳膜欲裂。高怀亮怔在当场,心头一震,未及开口,那少年已策马杀到,蛇矛在空中翻卷,斜挑一名唐兵,当场掀飞。火光映在他那张铁黑的少年脸上,年轻的血气在冷月下燃烧。
高怀亮又惊又喜,喘息着道:“小将军,多谢你救命之恩。”
少年抖枪而笑,气势逼人:“老前辈不用谢,咱是自家爷们!”
“你是谁家后代?”高怀亮瞪眼问。
少年咧嘴,神情骄傲而狂放:“别着急,我先杀几个过过瘾,回头再说话!”
话音未落,蛇矛在他手中一抖,枪缨似火焰炸开,红光在夜里翻滚。少年大喝:“哪个敢来受死!”那声吼犹如虎啸山林,震得南唐阵脚一乱。
这一员少年将,正是汝南王郑子明之子,陶三春所生郑印,年仅十六。
他为何出现在寿州?那还要追溯八年前。
那时,赵匡胤尚为殿前都点检,一夜醉酒桃花宫,错杀了汝南王郑子明。陶三春兵围午门,哭声震天,誓要血偿血。赵匡胤无奈,只得依其所求,诛韩氏兄妹,以示偿命。此后,封郑子明之子郑印为少汝南王,袭父之职。陶三春虽出胸中恶气,却命儿守孝三年,不许近女色,不许宴饮,只许习文练武,为父雪耻。
郑印虽幼,却早慧沉毅。守孝三年,他素食淡饭,白衣练武,心中暗誓:“他日若能为国杀敌,不负父仇,不负我母之教。”
那一夜,月色如银,山野清寒。十岁的郑印,独自来到父亲坟前,默默焚香叩首。风拂松枝,星光闪烁,他心里空落落的。磕完头,他来到坟后的平地,脱下外衣,练起拳脚。
少年脚步轻灵,拳风破空,月光下影子起落如龙。打到兴处,他一声暴喝,汗珠四溅,落在地上如断珠滚动。
忽然,他瞥见月影下有个人影,静静立在一块青石旁。郑印心头一紧,暗喝一声:“是谁!”他脚步一横,摆出“跨虎小开门”的架势,戒备地看去。
那人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无量天尊,贫道在此。”
郑印走近,借着月光一看,是个老道士。那道士银灰道袍飘拂,发髻高挽,手拂尘尾,面如秋月,眉目和煦,仙气盈身。身旁立着一头毛驴,黑亮如墨,眼圈白如霜。
“仙长从何而来?”郑印忍不住问。
老道笑了笑:“路过此地,看你练武,想凑个热闹。”
“我练得怎么样?”少年满怀期待。
“不怎么样。”老道半眯着眼,慢悠悠地说,“还不如我那头毛驴拳脚利落。”
郑印一怔,怒道:“你拿我比驴,你骂我!”
老道笑而不答,只抚须而视,眼中闪烁着一丝深意:“你叫郑印,今年十岁。你父郑子明,你母陶三春,对不对?”
“仙长,你怎么知道我是谁?”郑印狐疑地问。
老道微微一笑,语气轻淡:“我能掐会算,算出来的。”
郑印撇撇嘴:“我不信!我娘说过,算命卜卦都是骗人钱的假话。”
“信不信在你。”老道神色未变,只抚须说道,“不过你刚才攥拳冲我大呼小叫,可知自己多傲?你仗的是王爵之名,却不知那王位是你父亲拼命换来的。无功而享,寝食不安。少年若不懂羞耻,怎成大器?”
这话说得郑印脸一下涨红。自懂事以来,他所见的都是低眉顺眼的人,谁敢冲他这样说话?可偏偏这老道说得句句在理,像刀子刮心。
他咬了咬唇,小声道:“我知道我爹是拼命得的爵位。可我能练功,将来也能立功建业,像他一样。”
老道轻哼一声:“就凭你这挨打的架势?练一辈子也没出息。”
郑印不服:“胡说!我娘教我三年了,谁都打不过我!”
“你娘功夫好,可她舍不得让你吃苦。真练出来的,都是汗水磨的,不是娇宠养的。”
“我能!”
“别嘴硬,你连我那哑巴毛驴都打不过。”
郑印瞪大眼睛:“你会武艺?”
“谈不上会,只是比你强。”
“我不信,你是老头,怎么会比我强?”
“那就试试。”老道伸出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笑意,“我站在这儿,你用双手把我拉动。要是能拉得动,我的毛驴归你;拉不动,你输了。”
郑印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
“贫道说话算数。”
“那好!可你要输了,可不能反悔。”
“那你若输了呢?”
郑印挠挠头:“我……这坟地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我不要东西,只要你输了,听我一句话。”
“行!”
两人各伸出食指,轻轻一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反悔!”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闪着光。他在家中每日寂寞练功,连玩伴都没有,如今有个古怪的老道与他较劲,心里反倒痛快。
老道向前站了一步,淡淡道:“来吧。”
郑印弯腰蹲马步,双臂紧绷,双手死死握住老道的手腕,猛一用力。老道纹丝不动,脚下如钉。郑印又拉第二次,脸憋得通红,额上汗珠滚落。
“哈!”他暴喝出声,使出吃奶的劲,结果那老道只是微微抖了抖手腕。
“扑通!”
郑印被震得后退三步,摔坐在地上。
“哎呀我的妈呀!”少年嚷了一声,屁股发疼,抬头一看,老道仍立在原地,神情安然。
“输了吧?”老道淡淡一笑,“男子汉言而有信。过来,给我提提鞋。”
郑印一愣。平日里,他身边仆从成群,从来都是别人伺候自己。可想到刚才的赌约,他咬咬牙,站起身,拍拍尘土,走上前去,伸手替老道提鞋。
刚靠近,老道脚一抬,那只草鞋“啪”的一声甩出去老远。
“人老不中用,”老道叹道,“一抬脚鞋就飞了。娃娃,去,把鞋捡回来。”
郑印忍着羞意,默默跑过去,把草鞋拾回,替他穿好。刚直起腰,老道忽然“哎哟”一声,身子微微一歪。
夜色深沉,松风阵阵。山脚的荒坟前,月色如洗,照得白茫茫一片。香烟在冷风里缭绕,一老一少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上。
郑印正替那老道挠痒,手指伸进他宽大的灰袍里,小心翼翼地挠着。老道双目微阖,声音懒散:“再往下……对,就是那里。哎呀,好孙子,比我那小黑驴还懂事多了。行了,够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抬眼望着月色下的少年。那一双眼里,有笑意,也有深思。
此子可教。若勤习不怠,我必能将他化为真龙。只是野性未驯,骄气太重,得磨磨棱角。
老道心中暗想,伸手抓住黑驴的缰绳,轻声道:“郑印,我有事,要走了。”
“啊?仙长,您要去哪儿?”少年慌忙追问,“别走啊!”
老道淡淡一笑,背对着他:“云游四方之人,来去无定,有缘自会再见。”
“仙长!”郑印急得声音发颤,“您……您教我两招吧!就两招!”
老道回头,目光似笑非笑:“我会什么?我这草木之身,半截埋土,还得求人提鞋挠痒。你学我作甚?”
“仙长别谦虚,”郑印气鼓鼓地说,“连小黑驴都被您教得精灵古怪,我连它都打不过。求您教我几手吧!”
“学什么?”
“刚才您那手劲儿……我死命拉都没拉动,您是怎么使的?还有这小黑驴,它怎么那般灵动?教我那几招行不?”
老道笑了笑,摇头道:“行是行,可咱俩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我凭什么教你?”
郑印眼珠一转,斩钉截铁道:“认干爹我不认,干爷爷我也不认。要学本事,就认师爷!”
“师爷?”老道哑然失笑,“你倒会讨价还价。好,不过‘师爷’可不好认啊。”
郑印小脸一红,偏又不服:“那咱俩比一场!你若赢,我就认你为师爷;要是你输了,就得认我娘为师!”
老道被他逗乐了,须发都颤:“哈哈,好个犟娃!行,那就依你。咱俩怎么比?”
“你把我摔倒,我就认师爷!”
“成。”
月光下,少年身形一挺,脚步一错,便是一招“黑虎掏心”,拳风呼呼生响,直取老道心口。
老道不闪不避,嘴角带笑。手腕微抬,指如铁箍,轻轻一带一送
“砰!”
郑印整个人被扔出丈外,翻滚两圈,灰尘乱飞。
他咬牙爬起,刚一抬头,老道飘然逼近,掌风未至,劲气已到。少年只觉背后一麻,又被拍得趴在地上。
郑印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终是心服口服,“扑通”一声跪下:“师父在上,徒儿给您磕头!”
老道伸手一拂:“别叫师父,你小,辈分轻,该叫师爷。”
“师爷!”少年重重磕头,语气坚定。
“好。”老道扶他起来,目光柔和,“你真愿意跟我学艺?”
“愿意!只要能学成真本事,为我爹争光,死也值!”
“学艺之人,心要静,身要苦。上山后,不许想家,可行?”
郑印咬牙点头:“不想!”
“好孩子。”老道点头,“现在你回屋,悄悄收拾行李,谁也别告诉。我在外面等你。”
那夜,寒露重重。老道牵着小黑驴,在竹林外等候。片刻后,少年背着小包跑来,眼中闪着光。
“走吧。”老道轻轻一拍黑驴背。
两人一驴,渐行渐远。路旁的竹影被月光切成斑驳的碎纹,夜风中带着淡淡的桂香。
临行前,老道在陶府的书案上留下一封信:
“陶三春贤妹,汝子郑印天资不凡,贫道愿携之入山修艺。望勿挂心,待他学成自归。
希夷陈抟留书。”
自此之后,陈抟带着郑印离开汴梁,一路西行。马蹄踏过荒原,过河跨岭,终于抵达陕西华阴县华山脚下。
清晨的云海铺满山谷,旭日照在雪岭,光芒如火。陈抟翻身下驴,遥指山巅道:“从今日起,这里便是你我师徒的修行之地。”
少年抬头望去,只见云中峰影如剑,风声似涛,心头热血翻涌。
那灰袍老者,正是天下闻名的陈抟希夷老祖。
他本亳州真源人,少时聪慧绝伦,家富万金,却厌倦尘世,弃家修道。先隐武当,后入华山希夷洞,闭关修炼数十载,世人称其“睡仙”。
他曾与赵匡胤对弈华山,三局皆胜;又授苗光义兵法,传文武双修之道。此人既是智者,也是隐士,学识与功力并世无双。
陈抟听闻汝南王郑子明冤死,陶三春孤苦抚子,心生怜悯,遂下山寻访。见郑印骨骼奇异、性情刚烈,便决意收徒,传他文武二艺。
从此,少年郑印于华山修炼,拜师陈抟,与太原侯曹彬之子曹金山并称山下、山上两弟子。
晨雾缭绕,华山之巅,云涛翻滚如海。丹炉旁火光微明,松风掠过石径,带起几片红叶。陈抟老祖盘膝而坐,拂尘轻垂,目光深邃地望着正在演练枪法的郑印。
那少年已非当年顽皮的童子。八年寒暑,风餐露宿,他的肩背宽阔如山,双臂肌若缠铁,枪势一吐一收,寒光如电。枪尾扫开尘雾,石地裂痕,松针翻飞。每一式都杀气腾腾,隐隐带出陈抟教下的峥嵘气势。
老祖看得连连点头,又轻轻叹息。
此子天资绝佳,力沉如山,可惜疏于文思。文可安邦,武可立国;他只得其勇,却少思虑。若不早送下山,怕误他一生。
几日后,陈抟云游归来,衣衫带着山雨气息。他唤郑印到石台前。火光映照着他白须的面庞,那眼神里透出一种深沉的告别意味。
“孩子,”老祖缓缓道,“你的武艺已臻极境,足可保身卫国。为师不该再留你。你该下山了。”
郑印心头一震,忙跪下磕头:“师爷,我不走!徒孙舍不得离开您。”
陈抟微笑,拂尘轻摇:“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乃宋室命官之后,如今国难当头,怎能久居深山?赵匡胤兵伐南唐,被困寿州数载。城中无粮,外援不至,生民涂炭。你父忠烈而死,今你若袖手旁观,岂不辱没郑家血脉?家贫出孝子,国乱显忠良。你去吧,为国效命,亦为我争光。”
郑印双拳紧攥,额头抵地,声音低沉:“师爷教诲,徒孙铭心。只是您一人留在山中,弟子挂念。”
陈抟哈哈一笑,须发飘然:“老道看破红尘,行止随缘,无妨。你当记住我名陈抟,字图南,号扶摇子,道号希夷。你听过宋朝军师苗光义么?”
“听过。”郑印点头。
“他乃我弟子。”陈抟眸光深邃,“故你该唤我一声师爷。自此下山,你与他同出一脉。将来若见他,可自称希夷门下。”
郑印重重一叩首,泪声哽咽:“师爷!八年传艺,恩如山海,徒孙无以为报。”
陈抟目光温柔,笑道:“若能以身许国,扬名立功,便是报恩。来。”
他取出一幅亲绘的路线图,指着上面的红线道:“这一路南下,越汴梁,至寿州。勿走官道,多行山径。此处乃南唐大营周防线,须夜行潜入。”
随后,又命道童取来一杆丈八蛇矛与一条竹节钢鞭。那枪通体乌亮,枪尖似秋水寒星;那鞭节节嵌钢,柔中带刚。
“此为破军矛与追魂鞭。”陈抟道,“枪中藏鞭,乃我希夷门独技。枪走阳刚,鞭取阴柔,刚柔并济,攻守无双。记住气不稳则枪折,心不定则鞭乱。”
郑印双手接过,枪身沉重,几乎震得虎口发麻。那一刻,他心里无比清楚这不仅是兵刃,更是师恩的托付。
山门外,众道童燃起松火。陈抟目送徒孙牵马而去。郑印再三回首,老祖的身影已隐在翻腾的云雾之中。
“去吧,”风中传来他的低语,“此子若立功于国,天下自有后闻。”
夜色沉沉,山风冷冽。郑印一路南行,晓行夜宿,风餐露宿。过关隘,渡大河,行程千里。每到一处,夜里便在树下打坐练枪。八年山居,他的筋骨如铁,意志如锋。
这一日,他抵达寿州城外。远处烽火连绵,唐营灯火如昼,旌旗遮天,号角回荡。那一片密密的营帐,如铜墙铁壁般包围着孤城。
郑印伏在山坡上,望着那万帐营火,心头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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