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雪中送炭(2/2)
众臣面面相觑,一片沉默。
赵匡胤目光如刀,在众将之间扫过。忽然,他神色一振:“潘仁美与杨家旧识,就让他去。曹彬随行护送。石守信进京搬兵,由冯茂护送。”
“遵旨!”
烛火映照下,四人齐声领命。
用过简短的晚饭后,四员大将披甲整装。潘仁美将那柄铜锤用锦布包好,系在腰间;曹彬身披青甲,面色苍白,肩头的旧伤才刚愈合;石守信背上书信与圣旨;冯茂神情坚毅,虽年少,却有几分不惧生死的英气。
临行前,赵匡胤将他们唤至帐前,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重:“四位爱卿,此行凶险。路上须多加小心,若有一线生机,务必送信出城。若能脱困,朕当以社稷重赏;若有不测,朕亲为尔等立庙祭魂。”
四人跪地叩首,铿锵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帐中回荡。
那一夜寒如刀。天交二更,城中兵卒衔枚止息,战马去铃,万籁俱寂。四骑在北门外列阵待发。
冯茂跨上小马,回头望着站在门楼下的父亲冯景川。老将的头发在风中乱舞,眼神沉痛:“孩子,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冯茂笑着拱手:“爹放心!孩儿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拨转马头,与三位将领一齐消失在夜色里。
赵匡胤登上城楼,寒风扑面。他握紧栏杆,目光追随着远处的火光。夜空中传来远远的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融入无边的黑暗。
忽然,远方传来一阵震天的杀声。南唐大营中鼓声大作,火把如龙蛇般窜起,照亮夜空。战火蔓延开来,喊杀声震破夜幕,整整持续了半夜。
天近四更,城门前忽然传来急促的蹄声。
“开门!开门,是石将军!”
城门轰然开启,石守信披血而入,盔甲碎裂,伤痕累累。赵匡胤快步迎上,伸手搀住他。
“石爱卿,冯茂呢?潘仁美、曹彬呢?”
石守信气息急促,声音嘶哑:“四人杀入敌营,连破三阵,遇老道于洪。冯茂被暗器所伤,坠马失踪。臣欲救他,被乱箭射中,多亏死里逃生。曹彬、潘仁美……去向不明,生死未卜。”
话音一落,全帐死寂。赵匡胤的脸色在烛光下铁青,手指紧握成拳。
“好好一个南唐……”他咬牙低吼,目中血丝暴起,“冯茂年少忠烈,曹彬、潘仁美至今音讯全无。难道天要绝我?”
第二天,赵匡胤强打精神,命张光远、罗延西再闯敌营。二人尚未靠近南唐军垒,便被乱箭射回。
搬兵的圣旨,依旧困在寿州城中。
风声呼啸,寒意逼人。赵匡胤坐在案前,目光空洞。
“该怎么办?”他喃喃低语,仿佛问天,也仿佛自问。
无人应答。
沉默中,高怀亮挺身而出,朗声道:“万岁,臣愿一试!”
赵匡胤抬头,眼神复杂:“帅不离阵。你身为统兵元帅,怎可擅离?”
“万岁,”高怀亮恭敬一拜,语气却斩钉截铁,“冯茂至今下落不明,曹侯爷生死未卜。臣岂能坐视?我高家蒙圣恩深重,若能出得此城,即便战死,也算尽忠。”
赵匡胤沉默片刻,叹道:“朕……不放心。”
“臣有七分把握。”高怀亮道,“今晚趁风雪夜行,迅雷不及掩耳。纵使被敌发现,臣也能闯出去。请万岁准许。”
赵匡胤久久未语,终于点头。
“去吧。”
他亲自御笔,疾书密信一封,又刷下一道圣旨,命其递交赵光义,催其火速派兵南援。
天色渐沉,寒风卷动,吹得旌旗猎猎。
高怀亮吃完战饭,亲手喂饱战马,将圣旨用黄绫包好,斜背在身上。然后披挂上阵,盔光如铁,袍带束紧。牛皮罩覆战马头颅,只露出眼鼻耳口,以防乱箭;马蹄以棉布包裹,行无声息。
他摘下战马的铜铃,深吸一口气,回首拜别赵匡胤。
“万岁,臣要走了。”
赵匡胤眼中有泪,却极力隐忍,只道:“亮儿,保重。朕在此等你归来。”
高怀亮一拱手,转身翻鞍,铁甲映月。赵匡胤目送他远去,直到身影隐没在风雪中。
二更将过,夜色更深。三骑悄然出北门,过吊桥,直奔敌营。城头上,赵匡胤与群臣默默伫立,风掠过旌旗,似悲鸣一般。
二十里转瞬即至。南唐大营就在前方,壕沟纵横,烽火连连,仿佛一座燃烧的城。
高怀亮勒马,眯眼细看。敌营防线比往日更加森严,岗哨林立,刀枪反光如雪。
“别送了。”他沉声道。
乐元福、马全义却齐声答:“元帅,我们看您进营门再走。”
高怀亮笑了笑:“好。”
他抬起银枪,双手一拧,两脚踹镫,战马腾身而起。风声如雷,他低伏马背,宛如一颗银星掠过黑夜。
前方壕沟陡峭,他枪尖一点,催马纵跃,越沟如飞。南唐兵惊呼:“站住!来者何人?再不止步,放箭!”
言未毕,枪光已至。
高怀亮不答,只俯身疾驰,银枪直若流电,破风而去。
夜色漆黑,风卷沙尘。南唐大营外,一层层土垒蜿蜒起伏,像蛰伏的猛兽。风从旷野掠过,带着血腥与湿土的气息。忽然,一阵“梆梆梆!”的急响惊碎夜空,火光在营中次第亮起,灯笼、火把、油松照得营门通红。
“有敌袭营!”呼喊声如潮,惊马嘶鸣,金鼓乱响。
箭阵在火光中拉开,弓弦一齐震响,羽箭破空而至,似飞蝗暴雨,声若怒潮。
高怀亮早已策马在前,银甲映着火光,寒芒耀眼。他枪如长虹,势卷雷霆,旋舞之间,风声如刃,寒光翻涌。上护其身,下护战马,长枪飞舞,拨箭如电。
“啪啪啪啪!”雕翎箭被纷纷弹飞,钉入泥土,擦着他的战袍呼啸而过。火光映着他坚毅的面孔,神色冷峻。
“杀!”他一声低吼,马蹄腾起泥沙,猛然一跃,越上土垒。战马落地,四蹄踏碎木桩,弓兵惊魂未定,眼前一花银枪横扫,风声如雷,血光飞溅。
转瞬之间,十数人应声而倒,鲜血溅得泥地如染。
“退!快退”
有人嘶喊,但还未转身,枪锋已至胸前,一声闷响,整个人被挑飞出去。
高怀亮目光如电,连破两道防线,马不停蹄。火光映在他盔甲上,银甲被血洗成暗红,他的呼吸急促,却越战越勇,双臂的力量几乎要撕裂空气。
“南唐兵将听着!”他仰天大喝,声震营外,“我乃大宋元帅高怀亮!借尔等一条生路让者生,拦者亡!”
怒喝滚雷般响彻夜空,杀声顿止片刻。守门的军卒面面相觑,尚未反应,便被马蹄声掩没。
“嗒嗒嗒”战马似飞,火光被卷成两道金线。
两百余人涌上前,刀枪并举。有人怒吼着砍来,有人挺枪相迎。高怀亮却毫不闪避,心如磐石。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谁手快,谁就活。
他一抖枪,长枪“噗”的一声贯穿三人,随手一扫,又有四人倒地。马蹄在血水中碾压,银枪旋出风暴,一圈扫开,十二人当场毙命。
血腥扑鼻,火光中,他仿佛一尊从炼狱中走出的战神。
其余士卒被吓得不敢上前,弓箭手不敢放箭,唯恐射中同袍。就在这片惊惧与混乱中,高怀亮一马当先,直闯入营门。
远处,乐元福、马全义望着那道冲进火海的身影,面色惨白。
“元帅进去了!”
“快回城报信!”
二人勒马疾驰,夜风中,只剩火焰吞噬的轰鸣。
南唐大营彻底炸开。帐篷连成火海,号角连鸣。军卒蜂拥而出,刀光如雪。高怀亮在火光与鲜血中左冲右突,银枪开路,所过之处血溅三尺。
他早已杀红了眼,呼吸如火,盔甲裂口处流出鲜血,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不退。
忽然
“叨呀叨!”
三声炮号,沉闷如雷。
南唐军阵骤然止息。无数士卒收刀闪避,齐齐让出一条宽阔大道。那阵势,整齐如铁流,压迫得空气都在颤。
高怀亮勒马停住,战马鼻孔喷出的气息如白烟,热浪扑面。前路火光通明,照得地面明亮如昼。
他望着那道被火焰照亮的通道,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埋伏。
他却仍不后退。银枪缓缓抬起,指向前方。
火海中,千人列阵长枪手、刀手、弓手、藤牌手三排并立,旗影翻腾,火焰映红了他们的盔甲。
中军大旗下,一个巨大的“林”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骑并出。中间那人,身披乌金甲,狮鼻铜眼,面如黑铁,满脸钢须,威风凛凛。火光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
他勒马立于阵前,声如雷震:“无敌大将林文善在此!闯我营盘者,通名受死!”
寒夜沉沉,风如刀割,南唐军营外的林地里火把成排,照得四野如昼。战马嘶鸣,兵刃交错之声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就在这座杀机四伏的营前,一骑孤马踏入,铁蹄铮铮,惊得营卒纷纷举枪怒喝。而那马上之人,却是面色苍白,牙关咬紧,额头的汗早被寒风吹干。
高怀亮。
六年前那个被林文营打落马下,险些命丧当场的败将,如今重现敌营。那一战的耻辱、那一刻的生死,至今仍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记忆深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夜,冤家路窄,再次与林文善狭路相逢。
“啊!”林文善从火帐中快步踏出,声音如雷。“竟是你高怀亮!”
高怀亮心头一震,血气上涌,只觉天旋地转,几乎坐不住马鞍。他一时间如坠冰窟,心里只剩一句:“完了……这回怕是命休矣!”眼前的林文善,鬓角斑白、眼神如刀,那熟悉又可怖的气场扑面而来,令人几欲窒息。
这六年,南唐围困寿州,赵匡胤、高怀亮等坚守孤城;而林文善,则在城外扎营六年。起初他并不打算攻城,只以为困上一年半载,粮草自尽,赵匡胤必然弹尽粮绝,坐以待毙。于是大营内将卒贪酒贪色,日夜宴乐,丝毫不将城内人马放在眼中。
谁料一年过去,寿州仍巍然不动;两年后,城头一度断烟火、士卒无力,林文善一度喜形于色,以为大功在望;可没几日,城中又恢复如初,旗号飘扬,鼓角齐鸣,仿佛从未受困。
林文善困惑至极:他们到底靠什么活下来的?
他命将试探、攻城十余次,皆被击退,久而久之,军中老兵早已养出惰性,攻势软弱无力。他被迫召来新兵,苦训再战,结果依旧节节败退。南唐李煜震怒,连发数道诏令催促进兵,最近更派钦差持信严斥林文善若再攻不下寿州,将革职押赴金陵问罪!
林文善寝食难安,怒火攻心,调将布阵、昼夜戒备。正值风声鹤唳之时,偏偏宋军频频出营搅扰,连番偷营劫寨,搅得他寝帐不得安宁。这一夜,他得报:有宋将踹营偷袭,他怒火中烧,亲自率兵拦截,谁知拦下来的竟是高怀亮!
对方一身戎装早被风霜裹紧,盔缨飞扬,气喘如牛,却强撑着脸色不变。四面南唐兵将刀枪林立,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文善冷眼望来:“高怀亮?你还活着,真是天大的笑话。”
高怀亮知道今日难逃,他竭力稳住语气,咬牙道:“林元帅……别来无恙。”
林文善冷笑:“你倒是大方,还记得问候我?你哥哥高怀德,如今早归顺本朝,跟我并肩议事。你呢?还在做困兽?”
“放屁!”高怀亮一声怒喝,声音带着抑不住的愤恨,“我哥哥忠义无双,岂肯做你们的走狗?”
“信不信随你。”林文善摆了摆手,不再争辩,“我倒想问你一事。寿州围困六年,弹尽粮绝,你们这些人,到底是吃了谁的血肉撑到现在的?”
高怀亮心头一紧。这是天大的机密,怎可泄露?他眼珠一转,突然拔高声调:
“姓林的,你小看我大宋将士了!我们有天助,有地利,有百灵夜送粮草,飞鼠越营送米入城我军粮草足够十年之久,你想困死我们?做梦去吧!”
林文善怒极反笑,拍马向前一步:“饿不死?那我就打死你!昔日你便是我手下败将,如今还敢夜闯我营,真是找死!快下马受缚!”
高怀亮大喝:“林文善,少拿嘴皮子吓人!今日我高某要过你营门,看你敢不敢拦!”他提枪在手,浑身气血翻滚,战意如潮。
林文善眼神一凝,抬手一指:“好,有种。你若能打败我先锋两将,我放你过去!”
火把在营地间摇曳不定,映得天地一片血红。鼓角声停歇,空气仿佛被刀切成了两半,浓得能闻出铁的味道。林文善披着沉重的战甲,面色如铁,寒光映在他眼底,像压了六年不散的怒火。
他不言不语,只猛地一摆手。右侧那员大将立刻拍马出列,铁蹄如雷,尘土翻滚。火光映出那人魁伟的身形三十八九岁,身高九尺有余,面皮如铁,双眼圆睁似铜铃,连鬓的黑须杂着几缕银丝,根根如钢针般竖立。他头顶金盔,胸披金甲,外罩一袭半披的绿罗袍,腰束飞虎裙,脚蹬牛皮靴,跨下艾叶青鬃马,掌中一对镔铁压油锤在火光中泛出阴森冷芒那一对锤,重一百五十余斤。
此人正是南唐先锋吕文刚。
他催马到阵前,马蹄骤止,声如霹雳。怒喝一声,气浪逼人:“该死的囚徒,你就是高怀亮?”
高怀亮挺枪而立,身影被火光拉得极长,眉目间带着冷意:“正是。”
“高怀德是你何人?”吕文刚眯起眼,声音低沉似闷雷。
“我兄。”
吕文刚嗤笑:“他比你如何?”
“强我百倍。”
吕文刚咧嘴一笑,冷气逼人:“强你百倍都被我家元帅擒下,押了五六年。你来此地,岂不是白送死?下马投降吧!”
“呸!”高怀亮怒喝一声,胸膛剧烈起伏,“我兄长被你等暗算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今日遇你,我要替兄长讨这口气!”
“说得好听!”吕文刚双锤一抡,带起风声如龙吟虎啸,“凭你?也配!”
“报上名来!”
“我乃南唐先锋吕文刚,看锤!”
他话音未落,胯下青鬃马猛然前冲,两锤齐举,重若山岳,带着风雷之势直砸下来。
高怀亮枪尖一抖,不敢硬接。他清楚对方锤沉力猛,若硬拼只会被砸断手臂。于是枪身斜挑,格开一锤,但巨力传来,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紧接着第二锤已迎面砸至,他身形一矮,枪尖反刺。吕文刚左锤一格,右锤随即翻腕扫向高怀亮的太阳穴。
火光中,两人马影交错,锤声震耳。高怀亮被逼得连连后退,胸口翻涌如焚。他暗想:一个林文善我都难敌,如今又添两员猛将,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念头一起,生死已分。他心中一狠: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马头一拨,双腿一挟,战马腾空而起,如脱弦之箭般冲出。
“别让他跑!”吕文刚怒吼,可高怀亮的马已疾如奔雷。南唐军卒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人仰马翻,火把乱飞,兵刃纷乱。尘土中,高怀亮拼尽全力冲向林文善阵前。
林文善面色骤变,喝声如刃:“不许追!都闪开!”
他取弓搭箭,动作流畅如闪电,连发三矢,破风之声刺耳。
“嗖嗖嗖”
箭矢划破夜空,带着致命的寒意。
前两箭高怀亮勉强避过,可第三箭来势奇快,他只觉胸口一震,护心镜“啪”地碎裂,铁屑飞溅,箭头落地,火花四溅。
还未喘息,左前方又有人杀到。
吕文忠吕文刚的亲弟弟。此人面色阴冷,双臂如铁,手中一对铜锤呼啸着卷来,风声如怒潮。
高怀亮心中一凉,知道避无可避。身后箭声再起,前方大锤已近,躲锤则中箭,挡箭则被砸。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一夹马腹,左脚探裆,右脚一带镫,马身陡然下伏,第一锤从头顶掠过,带起一阵热浪。
然而第二箭已至正中后心!
铁甲被射穿,寒意透入骨髓。紧接着第三箭又射入腿侧,鲜血立刻染红马鞍。
剧痛几乎让他昏过去,身子一晃,几乎从马上坠下。他咬紧牙关,血顺着嘴角流下,浑身颤抖,却仍死死拽住缰绳。
“杀!”数十名唐兵呐喊着扑上来,刀光成网,火光乱舞。
他挥枪迎战,血洒长空,几息之间已身中五刀。盔甲破裂,伤口汩汩冒血,整个人成了一尊血人。
他已明白:此身到此为止。
脑海中闪过寿州城头的旌旗、赵匡胤的嘱托、兄长高怀德的身影若被俘,不如死。
“罢了。”他低声喃喃,右手将长枪倒握,枪尖对准咽喉,正欲自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前方唐营方向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嚣。
“啊快跑啊!”
喊声此起彼伏,混乱得像山崩海啸。营中火光乱闪,南唐士卒惊慌四散,哭喊连连:“不好了!来了个黑小子,是活阎王啊!杀人不眨眼,挡着的都被劈翻了!快逃!不跑就没命了!”
阵脚瞬间大乱。有人跌马,有人丢刀,连鼓声都乱成一片。
高怀亮一怔,血糊的眼中只看见远处一团黑影正从营外狂冲而入,刀光似雷,势不可挡。
风掠过,火把纷纷倒伏,林文善、吕文刚、吕文忠同时变色。
风声猎猎,夜空中血与火交织成一片赤红。南唐营中乱作一团,惊叫、马嘶、兵刃撞击的声音混成一片。火光被战马卷起的尘土掩映得忽明忽暗,仿佛地狱裂开,恶鬼在夜色中狂舞。
高怀亮浑身浴血,长枪支地,喘息如牛。血顺着甲缝滴在尘土上,一滴一滴,像是他生命的倒计时。耳边的风声已模糊不清,他心知大限将至,正欲以枪自戕,忽觉地面震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雷霆劈开夜空。
他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尘浪翻滚,一匹乌骓战马破阵而来,鬃毛如墨,肌肉鼓胀,蹄声震天,宛若蛟龙破浪、猛虎下山。战马口中喷着白气,鼻孔张开如火盆,连踢带咬,冲入唐阵,所过之处,兵甲翻飞,人影如草般倒下。
马上的少年一身青缎短靠,胸前紧勒十字绊,身形笔挺,背插水磨钢鞭,手中握着丈八蛇矛,寒光流转,势如惊雷。他不过十七八岁,面色铁黑,却黑得透亮,如炭中透钢的光泽;两道浓眉斜飞入鬓,一双环眼炯炯有神,黑白分明,目光一转,如电闪雷鸣。高鼻梁、方口角,棱角分明,神情间透着一股少年不服天命的桀骜。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神态既似燕人张飞的威猛,又似尉迟敬德的刚烈。他一骑冲入千军万马中,矛势翻腾,血光与火光交织成一片地狱之色。
“喝!”少年一声暴喝,蛇矛在手中疾舞,寒光破风,接连挑翻三名南唐士卒。枪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干脆,鲜血在空中划出一弧,落地时被战马蹄声碾成泥。
高怀亮怔在原地,血腥味与风尘交织的气息灌入肺腑,他几乎以为这是幻觉。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踏入死门之时,竟有人逆天杀出一个他不识的年轻将领。
“这是谁?”他喉咙干哑,声音低沉。随即提气大喊:“小将军是哪位?本帅平东侯高怀亮在此遇难!”
那黑脸少年一听此言,眼中光芒骤亮,如夜色中闪出的寒星。手中丈八蛇矛一转,枪势如电,寒芒破空,带着尖锐的风啸声。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名唐兵刚抬刀,便被那蛇矛横挑掀翻下马,连人带甲重重摔在地上。
少年战马嘶鸣,鬃毛倒竖,双蹄连踏,尘土飞扬。他回过头来,声如洪钟,透过火光与血雾,朗声喝道:
“高将军,不必惊惶!稳住我来了!”
他的声音嘹亮,穿透喧嚣战阵,带着无比的自信与热血,仿佛战火中燃起的一道希望之光。
高怀亮心中一震,几乎不敢相信。那一瞬间,他看见这少年眼中燃着炽烈的火焰不是惧,不是怒,而是那种天生为战而生的光。
“好个少年郎!”他喃喃自语,血染的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少年战将策马直冲林文善阵前,蛇矛一抖,带起的劲风割裂空气。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影如一条银龙破空,枪尖指处,风声骤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