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狐假虎威(1/2)
春风乍起,京城仍笼着冬寒。那一年,柴荣的病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崇政殿里,灯火摇摇,药香混着血气,透出一股压抑的冷。
他靠在榻上,面色灰白,胸口起伏艰难。殿外的侍卫、内侍都跪成一片,没人敢出声。范质、王溥奉召进殿,两人行至近前,几乎不敢抬头。
柴荣费力睁开眼,声音沙哑:“我儿年幼,国事……托付二卿。”
范质含泪叩首,哽声应道:“臣当竭力辅佐太子,誓不负陛下所托。”
柴荣看着他们,想说什么,唇动了两下,却再没力气。
风从殿门吹进来,卷起一角锦被。外头的檐兽在风里呜咽。
这一刻,后周的命运,随柴荣的喘息一起渐渐熄灭。
几日后,丧钟敲响,宫门紧闭。世宗柴荣崩于崇政殿,年仅三十九岁。城中百姓听闻,皆披麻巷哭。
太子柴宗训登基,时年七岁。小皇帝稚气未退,被抱上金銮殿,惊惶地看着那片黑压压的臣子。
皇后垂帘听政,范质、王溥辅政。可权臣与宦官趁机抬头,朝中暗潮翻涌。殿前禁军、殿后亲卫、内廷侍从,人人都在试探,人人都在观望。
京师的天色常常灰沉沉的,连春日也透不出暖气。
赵匡胤此时已是殿前都点检,掌握京畿兵权。
他在营中静坐,听着外头传来的风声,神情冷峻。
他曾是柴荣的心腹,从征北汉、伐南唐,立下赫赫战功。可如今主已去,新君幼弱,朝廷空虚,他心中那股被压了多年的念头,终于开始蠢动。
这一年正月,消息传来:契丹犯境,北方急报。太后诏命赵匡胤率殿前军北征。
赵匡胤接旨时神情恭谨,只在心里冷笑一声——
“此行若成,我仍是臣;若不成,天下便无主。”
正月初二夜,大军自汴京出发。风刮得营旗猎猎,月光冷如铁。二十万大军沿汴河北上,旌旗连成一片。
一路上,军心躁动。将士们低声议论,谁也不信真有外敌入侵。
行至陈桥驿,天色未明。营火半灭,四野俱静。忽然,有人举火冲入中军大帐,大喊:“将军,天下可危!”
赵匡胤披衣而出,盔甲在火光下闪亮,眼神如刀。
他刚一出帐,士兵们齐齐跪地,举起那袭金黄色的袍子。
陈桥驿外风雪初止,寒雾笼罩汴梁北道。晨光透出云层,如一线金缕照在赵匡胤的金甲上。他勒马立于雪中,手中宝剑泛着冷光。身后旌旗翻滚,甲胄如山,数万将士呼声震地。那一刻,他的神情沉静如铁,唯有眼底的光在闪动那是命运将要翻转的预兆。
当黄袍被人举到面前时,天地似在屏息。赵匡胤接过那一抹金色,静默片刻,终于披在身上。风卷黄袍,鼓声雷动,众军齐呼:“愿尊赵都点检为天子!”喊声汇成江潮,滚滚传向远处的汴梁城。就在那一刻,五代乱世终结,新的王朝诞生。
“请都点检登基称帝!”
呼声震动夜空,雪花被热浪卷起,像火星一般飞舞。
赵匡胤怔了片刻,低声道:“你们要造反?”
前列的老卒泪流满面:“不是反,乃是救天下!”
赵匡胤看着那件黄袍,风一吹,袍角翻卷,像燃烧的火焰。
他心底的某个声音终于被点燃。
“既如此——”他伸手接过袍子,披在甲上。
一瞬间,万军呼声雷动,“万岁——万岁——!”声震天地。
赵匡胤举起佩剑,缓缓指向南方的天空。
“回京——!”
汴京的晨雾很重。三日后,赵匡胤率军而入。
城门未闭,百官早已换了神色。范质、王溥等人奉表出迎,跪于宫门之外。
太后抱着小皇帝,泣不成声。赵匡胤进殿叩首:“臣愿守社稷,不忍天下再乱。”
太后只是颤声一句:“既是天意,便由天定。”
于是,赵匡胤受禅登基,大赦天下,改元“建隆”。
他封恭帝为郑王,供养优厚,以善终之礼待之。
那一日,春寒尚在,宫前的柳枝刚冒芽。赵匡胤立在金殿之上,看着漫天的晨光,心里无喜无悲,只觉得风声里混着血与铁的气息。
“乱世二十年,”他轻声道,“也该有个终结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那袭黄袍上,金光耀眼。
新的天下,在这风雪残春之中,缓缓开启。
赵匡胤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宋,定都汴梁。诏令一出,大赦天下。新帝勤于政事,劝农修渠,禁伐桑枣,轻徭薄赋。汴梁的晨钟与暮鼓重新响起,街巷灯火复明,百姓安居,商贾四通。金水河两岸柳枝新绿,孩童放风筝,渔翁唱晚歌,百废俱兴,天下重归太平。
朝中文武鼎盛。文有丞相赵普、军师苗光义、谋士窦义与王苞;武有东平王高怀德、汝南王郑子明、庆平王张光远、庆逍王罗延西、一字并肩王赵光义;又有护国侯呼延凤、平东侯高怀亮、镇国侯曹彬、定国侯马全义、顺国侯石守信、金台御使潘仁美。群臣咸集,蔚然如星汉灿然。
这日早朝,晨鼓一响,百官齐集。金阙之上,白玉铺地,霞光映壁,丹墀之下文武列班。金钟玉鼓齐鸣,皇帝升殿。赵匡胤身披龙袍,目光如电,步履稳重,气象威然。文武齐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震彻殿顶,气势如潮。
正议国政,殿头官上奏:“启奏陛下午门外有一男一女求见。男自称山西太原人,姓韩名龙;女为其妹,名韩素梅。言与陛下有亲,今护妹入京求见,不知龙意如何?”
话音未落,殿上寂然无声。赵匡胤的手指微颤,心头猛地一震,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往日的阴影。那名字,如利箭般扎入心底。韩素梅。熟悉又久远,像尘封已久的梦忽然被惊醒。
他怔怔地站着,脸色一瞬间苍白,又浮起微红。殿上文武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殿头官抬头偷望,只见皇帝的目光空洞,神情恍惚。那一刻,金殿的寂静让人窒息。
赵匡胤喉头发紧,半晌才缓缓闭上眼。心乱如麻,不知是喜是惧。那段不堪的往事,如潮水一般倒卷而来那是他年轻时犯下的轻狂。
那时他尚未得志,父亲赵弘殷在后汉任殿前都指挥,家境殷实。他十余岁便娶妻贺氏,生下一子德昭。虽为人夫为父,却依旧放荡不羁。每日与好友张光远、罗延西饮酒游乐,骑马斗鸡,谈笑无忌。
一日酒后,三人游至城隍庙。庙中香火正盛,信众跪拜如云。赵匡胤醉眼迷蒙,凝视那庄严的泥像,忽而冷笑:“若真有神,天下何至战乱?若神灵有灵,敢否现身?”
张光远哈哈大笑,顺手将一尊神像拖至门外。赵匡胤翻身上马,手中马鞭一抖,猛力抽下:“看我打的,是假神,不是真鬼!”一鞭落下,泥像粉碎。
人群惊呼,有老者怒斥:“赵家的郎君,好生无礼!”三人哈哈大笑,扬长而去。谁料此事被五城兵马司捕风捉影,上奏朝廷。那官素与赵弘殷不睦,逮此良机参奏:“赵弘殷纵子亵神,扰乱人心,应重治其罪!”
后汉隐帝震怒,旨下当朝:赵弘殷削一年俸银,责令修庙赎罪;赵匡胤充军发配太原,服徭三年。
赵匡胤砸坏神像,确有不当之处,受罚本是理所当然。只是朝廷下的判决过于严苛充军三年,发配太原,未免重了几分。赵匡胤虽年轻气盛,却也明理,越想越憋屈。临出京时,他策马立在汴梁东门,望着那片熟悉的瓦檐与远山,怒气冲天。风卷起尘沙,他一声长叹,忽又厉声骂道:“荒唐朝廷,不辨是非!区区一尊泥像,也配关我三年!若有一日我赵匡胤重归京阙,定要让这天下换个模样!”说罢,拨马扬鞭,血气如火。那声怒骂,惊得守门兵士尽皆避让。
太原道上风雪漫漫。赵匡胤裹着粗布囚衣,脚上铁镣叮当作响。一路风尘,少年意气被削去半分,却添了几分深沉。寒夜露宿,他常抬头望天,默念父母妻儿,不知汴梁可安。
到了太原,迎接他的命运并不全是冷铁。太原府知府窦义,乃其父赵弘殷的旧交,同为殿中宿臣。窦义见了赵匡胤,先叹后笑,道:“阿胤啊,你爹在京也算尽忠,你却这般任性。惩一时可,废一生不可。”他暗叹判决太重,便以旧情关照。表面上赵匡胤仍是苦役囚犯,实则住在官府驿馆,饮食从优,只是不得离城。
两年光阴,太原的风雪一冬连一冬。赵匡胤清晨练武,夜里读书,性情日渐沉稳。窦义常来探看,笑道:“阿胤,莫要怨命。世事如棋,一子错,可再弈。”赵匡胤点头,心中渐生静气。然而两年将满,他又开始心乱。思父母、思妻子,思那遥远的汴梁旧宅。他整夜难眠,梦里常见妻贺氏抱着儿子德昭,在门口张望。
一日清晨,他叩见窦义,道:“恩公,我两年已满,家中年久未归,心急如焚,愿暂回京省亲,再复来太原。”窦义叹道:“三年徭役未满,倘若回京,朝廷若知,岂不是害我?你若闯祸,谁保得你?”见赵匡胤神情落寞,便改口劝慰:“你心烦,不如出城散散心,我派两名家人随你走走,莫惹事便好。”
于是赵匡胤换了便衣,随二人入市。太原城的街巷正繁,北风里飘着酒香与马蹄声。两名家人前领,走到一处红门绿窗的巷口,灯笼高挂,檐下笙歌隐约。赵匡胤眉头一皱,道:“这是何处?怎引我来这等地方?”
两人笑道:“赵少爷,您练武修文固然正事,但人活一世,也要会品风月。今日所到之处,非俗馆也,是太原第一勾栏韩家院。其主妓韩素梅,貌若天仙,琴音一绝,见过的文人墨客无不倾倒。她识礼通文,绝非凡色。您见一面,听段曲子,也算散心,不辱身分。”
赵匡胤冷哼:“我是武人,怎入烟花地?”那两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人低声道:“当年吕洞宾戏牡丹,贤者尚不拘礼,何况一曲小乐?况且这韩姑娘,虽身居青楼,却有才有节,您见了自明。”
赵匡胤心中挣扎,终被劝动,随二人推门而入。
厅内香气缭绕,红纱半垂,笙箫声若流水。韩素梅缓步而来,身姿轻盈,眉目如画。她一袭翠罗轻衣,举止端雅,眼波一转,如春水含情。赵匡胤怔在当场,只觉胸口发热,似有一阵春风拂过心头。
韩素梅施礼道:“公子可是京中来客?奴家久闻赵家郎名满汴梁,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她声音柔婉如絮,笑意浅浅。赵匡胤心头一颤,拱手还礼。
自那日起,他时常来听曲。韩素梅每次迎他,总笑如花开,眼神中有暖意。渐渐地,两人言笑甚欢,琴声与心声交织在一处。
一夜酒后,烛影摇红。赵匡胤凝望韩素梅,问:“姑娘才艺非凡,为何流落此地?”韩素梅沉默良久,叹息一声:“父母早亡,只余一兄韩龙。家产被他挥尽,欠债累累。我为偿兄债,被卖入此地,已五年不闻消息。”说完,泪珠滚落。
赵匡胤动容,心生怜意。次日便求窦义设法查访。月余之后,果真寻得韩龙,兄妹相见,抱头痛哭。韩素梅感念赵匡胤救命之恩,情意更深。
此后两人情投意合,形影不离。韩素梅立誓愿从良为妾,赵匡胤亦允诺,但赎身银昂贵,难以凑足。鸨母贪婪如蛇,开口便是天价。赵匡胤羞于向窦义借钱,只得宽慰素梅:“我早晚回京,禀明父母,再带金银接你归家。”
临别那夜,烛光如血。韩素梅亲手为他束带,泪湿衣襟。赵匡胤紧握她的手,声音低沉:“等我。”她点头如许,泪如断线。
然而天意弄人。赵匡胤回京之后,因一场酒怒闯御勾栏,杀了皇上的御妓“掌上珠”和“无价宝”,一夜之间罪至不赦。刘承佑震怒,下令捕拿。赵匡胤亡命天涯,血溅董家桥,斩董家五虎,祸端连累全家。父母、妻贺氏、幼子德昭皆被下狱。
从此他逃入乱世,投郭威、保柴荣,征战南北,马革裹尸。长年厮杀中,他早已将往事掩入尘灰。偶有月夜,营帐孤灯,他也会想起那年太原的雪、那盏红灯下的笑。可转念又冷笑:韩素梅,本是烟花女子,红尘易散,情义薄如烟。她或早嫁他人,或随风流客漂泊,自己何苦再扰梦?于是,他将那段情压在心底,连梦里也不许再出现。
可今朝早殿,那熟悉的名字忽然闯进耳中“韩素梅”。赵匡胤心头一震,仿佛看见那盏旧日的灯,又在风里摇曳。
赵匡胤心中翻涌,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一刻,他坐在龙椅上,面上虽不动声色,内心却已乱作一团。
昔日的事,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年少轻狂时到青楼作乐,固然不当,但也不过是一时迷乱。那时他不过二十许人,心境未定,情欲未驯;而今已是九五至尊,万民之主,肩上担着的是天下社稷的重担。一个青楼女子忽然来投,这件事若传出去,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会怎么看他?
他低头凝思,指节轻敲龙案,心中自问:若将她接入宫中,岂非自毁声名?若不认她,又于心何安?
往昔的荒唐,早成心头的刺;如今重逢,既是人情,又是耻辱。
殿中静极了。群臣垂首,谁也不敢出声。赵匡胤只觉额头的青筋一阵阵跳动。那段尘封的往事,他从不愿回忆太原寒夜,孤灯如豆,他卧病榻上,心灰意冷;若不是那女子的温言与照料,恐怕自己早已埋骨边州。
她是勾栏女子不假,但并非浪荡之人。她的眼神曾真挚如春水,她的手曾为他煎药熬汤。那时她说:“若你有朝一日得志,莫忘今日的我。”赵匡胤也曾握着她的手,说:“我若能归京,定接你回家。”那誓言,如今想来,犹在耳边。
他不是薄情之人,更不愿做负心之事。可是,他如今是皇帝啊。
赵匡胤闭上眼,心中权衡再三。若顾全面子,便该装作不认让那兄妹回去,封点银两,也算报恩;若顾情义,就该见上一面,至少,不能让她白走一遭。
他缓缓睁眼,目光沉静下来。
“传旨宣韩氏兄妹上殿。”
“遵旨!”殿头官退下。
殿门缓缓开启,晨光透入金阙,照在琉璃地上,冷光如水。片刻后,二人被引了进来。
文武百官皆微微抬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对兄妹。男子约三十余岁,身材瘦长,神情谄媚,双眼乱转,浑身透着一股油滑与轻佻。群臣暗自皱眉,心想:这等人,怎会与皇上有旧?
再看那女子,却如玉影临风,仪态从容。她步履轻盈,举止得体,眉目间虽藏几分风尘,却不失清艳。她的美,不是庸脂俗粉的艳,而是经历世事后的柔光,带着一种沉静的韵致。
她行至金阙台前,轻轻跪下,声音柔婉清亮:“民女韩素梅,叩见万岁。”
赵匡胤心口一紧。她这一声“民女”,恭敬而疏远,却比任何称呼都更刺痛他的心。
那一刻,他想起太原夜雨中,她在灯下为他擦汗的身影,想起她那句“你若能活着回去,莫忘我”。往事如刀,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在朝堂,情不自禁地起身,声音低沉:“免礼,平身。”
韩素梅缓缓起身,抬起头,双目微转。那一瞬,她与赵匡胤的目光相碰。殿内万籁俱寂,唯有那一缕情意,在空气中流淌。
韩龙仍跪在一旁,连磕数个头,赵匡胤却恍若未觉。韩素梅心头一紧,怕他露出破绽,忙轻声道:“民女与兄长听闻陛下登基称帝,特来贺喜。”
赵匡胤这才回神,稳了稳气息,缓声说道:“平身罢,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语调平静,却掩不住一丝颤意。那“辛苦”二字,说给众臣听是体恤,落在韩素梅耳中,却像是旧情的一声叹息。
韩龙如释重负,赶紧起身,堆笑拱手:“谢万岁!小人兄妹听闻陛下得天下,感念旧恩,千里而来,只求一口饭吃。万岁若食肉,小人兄妹讨碗汤喝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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