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狐假虎威(2/2)
他话说得粗俗,却满是谄媚。文武百官相视摇头,面上不显,心中皆觉刺耳。
赵匡胤神色微变,不敢让他再说下去,唯恐当年青楼旧事被当众揭出。思索片刻,他沉声说道:“众位爱卿,孤有一事难决,愿听诸卿之议。”
殿上众臣齐声肃立。赵匡胤缓缓开口:“这韩氏兄妹乃山西人氏。当年孤在太原为囚,身染重病,多赖二人照料。韩龙以胞妹相许,孤曾应允。后因战乱奔波,此事未果。今其兄妹远来,旧情未了,不知当如何处置?”
话声一落,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张光远出班,拱手笑道:“陛下当年之约,虽出乱世,然信义难违。既有旧情,理应接纳。”
赵匡胤心中一松,目中闪过一丝欣慰,暗想:果然张光远知我心意。
他又转向苗光义与赵普,语气平和:“二位卿家意下如何?”
苗光义垂首,假装未闻。赵普缓缓答道:“陛下之事,万机在心,臣不敢多言,请陛下自裁定。”
唯郑子明面露不平,直言道:“万岁!臣有一言。陛下与此女定情,当年朝中无人知晓,今日忽提旧约,未免突兀。且此男子举止轻佻,不类正人,恐非良善之辈。此事若行,恐有不妥。”
话音落地,金殿空气一滞。
赵匡胤的脸色沉了几分,却仍强作镇定。目光扫过群臣,神色如铁。内心却在暗暗翻腾:昔日一念,今日报应。
风从殿门吹入,卷起龙袍衣角。那一刻,他知道,无论如何抉择,这一桩旧情,已再难全身而退。
赵匡胤沉默半晌,低声道:“此事……为兄实在不好启齿。”
郑子明站在下首,浓眉紧蹙,声音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直率:“二哥,咱兄弟一同征战,生死相托,你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说?既然当众提起,何必遮掩?”
赵匡胤眉头微皱,心里暗暗叫苦这个郑黑子,一向心直口快,如今又当着满朝文武刨根问底,实在叫人难堪。
郑子明又问:“陛下与那女子既言定情,可曾有三媒六证?”
赵匡胤一怔,脸色微变,迟疑道:“有……有。”
“谁作中人?”
赵匡胤被问得一时语塞,心头焦躁,只好硬着头皮道:“此事,当年窦爱卿为证。”
话音一落,殿中一片寂然。众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向太原知府窦义。
窦义面色发烫,额头沁出细汗。他心里暗骂:郑子明这人,果真一点情面也不留。当年那段事,是赵匡胤在青楼与女子结缘,如今倒说成“在我府上定亲”,这不是往我脸上抹黑吗?
但转念一想,皇上今日处境尴尬,不为他说话,如何下得了台?窦义心念电转,立刻俯身一揖:“回禀万岁,此事确有其事。老臣当年在太原,见陛下与韩氏兄妹情义笃深,便作了中媒。今韩女入京,理应收为内妃,以表陛下守信重诺之德。”
此言一出,殿上哗然。
赵匡胤暗暗松了口气。郑子明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得点头:“既如此,我便不再追问。”
赵匡胤心头微安,目光一转,看见韩素梅依旧立在金阙之下。她眉目低垂,神情温顺,身姿纤弱,仿佛风一吹便散,却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妩媚。那一瞬,往日旧情涌上心头。
他垂眸沉思:后宫三宫六院,已无虚位,可眼前这女子,从太原到汴梁,跋涉千里,一片真心,岂能辜负?
“宣旨。”赵匡胤缓缓起身,声音低沉而有力。
殿中鸦雀无声。
“韩素梅,赐封为桃花宫妃。”
话音一落,群臣齐声叩首:“恭贺陛下,恭贺韩妃!”
韩素梅俯身叩地,语声微颤:“臣妾谢主隆恩。”
宫婢随即上前,将她扶起,送往后宫更衣沐浴。
赵匡胤目送她离去,心头的压抑终于散开几分,面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
“封韩龙为三品正卿,暂住馆驿,日后修造宅院。三日后设宴,朕亲自庆贺。”
韩龙满面喜色,连连叩首,叩得额头生疼,却只觉天恩浩荡。他暗想:命运真能翻盘,昨日还为衣食奔波,今日便成皇亲。三品卿位已足尊显,更何况是皇帝的妹夫?这世上,再无比这更快的登天之路了。
他抬眼望向郑子明,目光中带着几分阴狠:这个直肠子的黑大个,差点坏我好事。哼,咱们走着瞧。
郑子明察觉到了,神情冷峻,心想:我征战沙场、九死一生,却不及一个谄媚小人靠着妹子飞黄腾达,世道可笑。
殿上群臣随声称贺。赵匡胤挥袖,沉声道:“退朝。”
钟鼓齐鸣,金殿帷幔缓缓垂落。赵匡胤转身,龙袍衣角掠过光影,神色若有所思。
出了金阙,他并未返回御书房,而是命辇直往桃花宫。宫道深深,花香袭人。他一路无言,心中有某种压抑的躁动。韩素梅的身影,如同太原的春梦,在记忆里久远而清晰。
那一夜,桃花宫灯火通明。
三日过去,金殿上空空如常,帝未临朝。
文武百官每日至朝房候旨,却迟迟不见圣驾。晨光渐高,众人互相对望,最后无奈散去。
至第三日,郑子明再也按捺不住。他在朝房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对曹彬低声道:“二哥三日未上朝,他是忘了兄弟,还是迷了心窍?”
曹彬苦笑:“王爷慎言。陛下如今乃万乘之尊,后宫事自有定制。”
郑子明哼了一声,怒道:“当年咱们同吃同睡,一起冲阵杀敌,他称我兄长;如今做了皇帝,倒成了高不可攀的神。莫说夜谈,就连面也不许见了吗?”
曹彬劝道:“往昔是往昔,如今是天下。君臣有礼,兄弟也有分寸。王爷若真去寻,只怕惹祸。”
郑子明甩袖而起,怒声道:“祸?我不惹他,他倒忘了我!明日他若还不升殿,我便不来朝了!”
说罢,拂袖出门,盔甲在阳光下铮亮。到了午门外,他一跃上马,鞭梢一指,喝道:“回府!”
赵宋都城汴梁,春风初起,街市熙攘。午后阳光照在青石街面上,光影斑驳。茶肆酒楼人声鼎沸,孩童追逐,商贩叫卖,一片安然繁华。
郑子明自午门出来,心气未平。三日来,皇上不临朝,他满腹闷火,越想越不是滋味。那日并肩兄弟,如今高居九重;那时同饮烈酒,如今沉溺女色。想到这,他策马缓行,眼神阴沉,心头的郁结如一团火烧。
正行至十字大街,忽听前方锣鼓声震天,喧嚣喧嚷。
“咣咣咣!”
锣声伴着号角,一路逼近。随之而来的,是喝道声:“行人闪开,当朝国舅、三品正卿韩大人,奉旨夸官闲人回避!”
街两旁的人群一阵骚动。男女老幼纷纷避让,商贩提着货担往旁胡同退去,孩子们却跟在后头起哄。锣鼓与鞭炮齐鸣,声浪滚滚。
郑子明勒住坐骑,目光一冷。只见前方人海分开,一乘八抬大轿在鼓乐中缓缓而来。轿顶朱红,帘幕金缎,上绘云龙纹。轿前高举“回避”金牌,两侧侍卫戟立,威风作势。
轿中人正是韩龙。此刻他头戴乌纱,冠上双金花闪闪生辉,身披绣团龙红袍,嘴角挂着一丝自得的笑。他从轿窗微探半张脸,眯着眼望向街旁人群,神情倨傲,仿佛这汴梁城都成了他炫耀的舞台。
郑子明胸口一热,心中怒火顿起。
这小子,竟敢如此张扬!靠妹妹得势,还敢如此炫耀!
他的手在缰绳上收紧,青筋毕露。跟随的校尉见势不妙,小声问:“三王爷,可是要行礼回避?”
郑子明冷笑:“回避?他不过一庸才,靠裙带之恩得官,如今还敢耀武扬威!告诉他,叫他退到胡同里去三王爷要过。”
校尉应声上前,高声喝道:“前方可是韩大人?汝南王郑大人要回府,请让出道路!”
那话声压过了鼓乐。韩龙在轿中听得分明,眉梢一挑,冷笑一声。
“哪个郑大人?”
差人躬身回道:“禀国舅爷,是郑子明万岁干兄弟,排行老三。”
韩龙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狠意。他冷哼:“又是他?这个黑面粗人,早看他不顺眼了。”
差人小声劝:“国舅爷,郑大人脾气火爆,您刚得圣宠,何必与他作对?退一步也好。”
韩龙猛地抬头,厉声呵斥:“混账!他是皇上的义弟,我却是皇上的亲姐夫!哪家亲近,自己掂量去!我奉旨夸官,岂能为他让路?告诉他,让他回避这大街今日是我走的!”
差人脸色发白,低声道:“若真冲突起来,恐惹祸上身。”
韩龙挥手打断:“有皇上在上,有娘娘在后,我怕他作甚?你传我话去‘国舅爷奉旨出行,任何人不得挡道。敢拦者,斩无赦!’”
差人心里暗叫苦,仍硬着头皮高喊:“前方听令!我家韩大人乃当朝国舅,奉旨夸官,闲人速避!违者以藐圣旨论!”
这一嗓子惊得街上百姓纷纷跪伏,街心空荡,尘沙飞扬。
郑子明听得分明,怒火直冲脑门。
“好个韩龙!不过一市井小人,凭个妹妹便敢在我面前撒威风?”
他一拍马鞍,声如霹雳:“韩龙小儿,你戴了乌纱帽,便不认人了吗?我教你什么叫规矩!”
说着举起马鞭,鞭梢在阳光下泛着寒光。手下副将急忙上前,一把抓住缰绳,急声劝道:“三王爷息怒!您是朝中栋梁,怎能与小人计较?君子斗口不斗手,一旦动鞭,您反倒落理。”
汴梁春日的街头,阳光正烈,尘沙在风中飞舞。十字大街上人头攒动,鼓乐喧嚣的声浪尚未散尽。韩龙那一乘红轿,依旧横在街中央,挡得行人无处可避。
郑子明勒着马,眉头紧锁,怒意几乎要从眼中燃出来。他咬牙道:“冲你面子,我不打这些无辜的差人。让他们闪开!”
随从应声上前,提声喝道:“三王爷有话,让出道路!”
轿前的差人回身请示。韩龙正倚在轿中,听着外面喧闹,心下得意,手指在膝上敲着节拍。听说是郑子明,他嘴角一歪,声音懒散:“叫他们闪开。”
差人不敢怠慢,转头高喊:“郑王爷!国舅爷说闪开!”
郑子明冷笑一声,那声音如铁刮石:“我找的不是他们,是韩龙!”
话音未落,他手中马鞭一抖,空气被鞭影劈开,一声脆响在街巷间炸开。战马嘶鸣,人影一晃,郑子明已策马直冲轿前。
鼓手的手一抖,鼓面被砸破一个口;锣声戛然而止,锣被人高举在头上当成护具。回避牌歪斜倒在地上,尘土飞扬,喇叭手面无人色,嘴巴鼓着却发不出声。
街头顷刻安静,只剩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般震在众人心口。
郑子明一勒缰,马嘶一声,铁蹄溅起碎石,停在轿前。
“韩龙出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街上围观的百姓屏住呼吸,退到两旁。有人偷偷咽下一口唾沫这可是当朝汝南王,一怒之下,天也得躲。
轿帘动了动。
韩龙掀开帘角,从轿中探出半个身子。阳光打在他那张微浮红气的脸上,眼神骄横,嘴角还挂着讥笑。他并不在意,只是抬了抬下巴,轻蔑地看着郑子明。
“郑子明,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尖而冷,“挡我大轿,是欺君之罪!我奉旨夸官,你敢拦我?念你与皇上有旧,我今日饶你一次滚吧。”
这番话一出口,街上众人无不侧目。
郑子明怒极反笑,掌心的马鞭被攥得“咯咯”作响。
“好大的口气。你仗着你妹妹得了个官位,本该为国尽忠、为民请命,偏要狐假虎威,耀武扬威!”
他一步催马向前,马蹄几乎踏在轿阶上,声音低沉却震人心魄:“我二哥怜你旧情,留你在朝,给你立身的机会。可你不思报恩,反在街上仗势欺人。今日竟敢辱我?韩龙,我若不教你何为尊卑,你还真当这天下没人敢动你!”
韩龙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立刻又被虚张声势的狂妄掩盖。他扬声叫嚷:“你敢动我?我乃国舅,当朝三品!有皇上、有娘娘撑腰,你敢”
他的话没说完,郑子明的马鞭已破风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