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赴汤蹈火(2/2)
柴荣目光一凝,心头发紧。身旁的石守信、潘仁美等人虽是久经沙场的战将,但在这阵势下,也都默然无语。白从辉的威势如山,光凭那股气场,就让城头的空气凝滞。
白从辉举鞭指天,声震四野:“黄伞之下,莫非周主柴荣?”
柴荣倚着城垛,冷声答道:“正是寡人。来者何人?”
白从辉笑声滚雷:“我乃北汉元帅白从辉,奉王命讨伐。柴荣!你当年篡我大汉之国,逼死刘承佑,如今天理昭昭,我奉命擒你!此刻天井关四面皆我军,插翅难逃。识时务者,当速写降表,命赵匡胤退兵,或可保你一命;若不从,我即刻架炮轰城,让你化为齑粉!”
这话掷地有声,风声都似停顿。
柴荣脸色铁青,强作镇定:“白从辉!寡人虽被围困,但我御弟赵匡胤麾下兵多将广。若知我陷此地,必调兵救援。届时你这十万之众,不过灰飞烟灭!”
白从辉大笑,眼中闪过轻蔑:“哈哈!卖伞出身的柴荣,还敢口出狂言?赵匡胤困守汜水,远水难救近火!等我破城之时,他纵有天兵,也为时已晚!”
柴荣心中一震。他知道白从辉所言非虚。赵匡胤在汜水关鏖战,怎会知天井关危在旦夕?那股无力感像冷风般钻入心底,令他一时语塞。
城头气氛骤然紧绷,石守信忽而上前一步,声若洪钟:“主公不必惊惧!臣请率军出战,为陛下斩此猖狂之将!”
柴荣回头望着他,眉宇间藏着忧色:“石卿,他兵精将勇,你若失利,城门恐难再守。”
石守信沉声答:“天井关被围,岂能坐以待毙?我若不出,士气先丧。臣愿以命搏之!”
柴荣目光一黯,终是点头:“好。去吧,但务必小心。”
石守信翻身上马,率三千精兵从北门出。吊桥落下,铁链“轰隆”作响。旌旗一摆,战鼓如雷,杀气腾空。
城外尘沙飞舞,石守信纵马直冲。白从辉冷笑一声,迎马挺枪,两军在一瞬间撞合,铁与铁交击的声音刺耳如雷。数合之间,二人枪戟相碰,火星四溅。
忽然,白从辉一声暴喝,抽出背后打将钢鞭,猛然一挥。鞭声如裂帛,风声尖啸。石守信只觉背后一凉,想避已迟。
“啪!”
沉闷一声巨响。护心镜被砸得塌陷,丝绦齐断,甲片飞散。巨力透背,他胸中一阵闷热,几乎喘不过气来。随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若非他反应迅速,紧扣马镫稳住身体,几乎当场坠马。
白从辉紧逼不放,策马再追。城上弓弩齐发,箭雨铺天盖地,迫得白从辉收马退避。石守信趁机踉跄退回城中,吊桥再次拉起,铁链撞壁发出刺耳的回声。
未及退回的几十名士卒被乱军吞没,血流成河。
柴荣在城楼上看得心惊胆战,指节攥得发白。石守信满身是血被抬上城楼,仍强撑跪地:“臣……无能,失利了。”
柴荣俯身将他扶起,声音发颤:“卿已尽忠。”
城下白从辉仰天大笑,声震山谷:“周军无人乎?若无人再出,我便轰城破门!”
城头寂然无声。风卷过旌旗,猎猎作响。柴荣转头看众将,想寻一策,却见潘仁美低着头,假装在拂尘,不敢抬眼。
破晓前的天井关,阴云密布,风卷尘沙,像是大地都屏住了呼吸。城中帅府灯火未熄,君臣彻夜未眠。柴荣披一身常服,立于庭中,看着殿外黑压压的天幕,心事重重。赵普站在他身后,沉声说:“容我们商量一下,告诉他们,三天后给答复。”
柴荣转头,眼神中有怒也有痛:“爱卿,这可使不得!”
“主公,这叫救燃眉之急。若不如此,全城百姓都得随我们一同死。能活三天是三天。”
柴荣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吧。”
他带着随从登上城楼,冲着敌营大喊:“白元帅,请容我们三日,我与众卿商议后,再写降书!”
敌营中传来白从辉的声音,冷笑道:“你这是缓兵之计。三天后你若不写降书呢?”
“你们尽可攻城。我们困于孤城,走不了一步。难道元帅容不得区区三日?”
白从辉沉默片刻,终于回声如雷:“本帅素来宽宏大量,就给你三天!”他挥手示意,敌军缓缓退去。
柴荣擦了擦额角冷汗,调转马头,疾驰回帅府。
石守信被抬进军医帐篷时,脸色如纸,唇色青黑,呼吸微弱。柴荣赶去探视,望着这位勇将伤势,心中悲愤交织,转头走进中军大帐,众臣俱在。
他环视一圈,声音低沉:“三日之期已换,谁有退兵之策?”
文武诸臣互相观望,无人应答,连潘仁美也只低头不语。
赵普站起,向前一步:“陛下,唯有一策可行:臣愿闯敌营,前往汜水关,请赵元帅来救。”
柴荣震惊:“你去?”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如今敌军重重围困,非我亲自前往,不足以托命。”
“赵丞相,你能闯得出去?”
“只要主公配合演一出苦肉计,打我出城,我自有办法。”
柴荣神色一紧:“孤怎忍心让你受辱?”
“主公,为百姓,为国祚,臣纵死,亦无悔。”
柴荣满眼悲痛,挥笔写下调兵圣旨。赵普当场脱去官袍乌纱,换上青衣布帽,将圣旨藏入帽中缝口,再戴在头上。他伏身于地,叫掌刑兵卒施棍行刑。
“要打得真,三棍见血,先左斜,再右斜,最后一棍破皮见肉。”
第一棍落下,赵普身子一颤,额头冷汗涔涔;第二棍打中右肩,衣裳裂开,血迹渗出;第三棍正中脊背,皮肉翻卷,鲜血喷溅。柴荣转过头去,不忍目睹。
二十棍打罢,赵普浑身如筛糠般发抖,趴在地上已起不得身来。两名兵卒将他架起,他却咬牙一笑:“万岁,保重,臣……走了。”
柴荣一步跨出,俯身行三拜九叩:“爱卿,孤与城中百姓的命,全托于你。”
赵普摆摆手,被人搀扶着走向北城。吊桥缓缓落下,他踉跄着踏出城门,风声如哀号,背后是沉沉城门,一步步仿佛踏在刀刃上。
他的双腿早被血浸透,脚底生痛,每一步都似把命扔出去。半个时辰才走出两三里,远处北汉兵卒一声大喝:“何人!”
几人上前,将他擒下,押往白从辉大营。
大帐灯火通明,白从辉高坐帅位,望着被架进来的赵普,不屑一笑:“你是谁,竟敢擅闯本帅大营?”
赵普神色淡然,声音却沙哑:“我乃周主旧臣赵普,今被削职为民,只求归乡安老,愿元帅放行。”
白从辉盯着他,问:“你这身伤,是谁打的?”
赵普苦笑:“说了也无益,只望元帅施一刀之恩,莫让我再受苦。”
夜风透骨,白从辉坐在中军大帐中,火光映得他脸色铁青。赵普跪在地上,浑身血迹未干,衣襟贴在伤口上,风一吹便生疼。白从辉看了他片刻,缓缓问:“你把事说清,我再杀你。”
赵普低垂着头,声音沙哑:“白元帅,周主本应三日后写降书,怎料回去后又反复,商定退兵之策。臣一时多言,说陛下既已许诺,便当守信。若失信于敌,恐失人心。这样拖下去,徒让百姓遭殃,不如割弃弱土,保全根基。万岁大怒,说我私通北汉。我顶了几句,他恼羞成怒,下旨欲斩。幸得群臣力劝,才饶我性命,重责四十大棍,革职为民,赶出城外。主上心知我出不去,他料定元帅必不放行,想借刀杀我罢了。”
白从辉听罢,猛地一拍桌案,酒盏翻倒,冷声喝道:“赵普!你道我不知这是苦肉计?柴荣派你来诈我!想搬兵求救?来人,把他推出去斩!”
几名士卒上前,扭住赵普的双臂,将他绑缚推向帐外。赵普神色平静,眼底无惧,只轻轻闭上双目,像在默默告别一切。白从辉抬眼看着他,心中一阵异样这人,竟连死都不惧?文臣有此胆色,倒不多见。
“慢着!”白从辉忽然喊停。
他起身,走到赵普身边,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恐。白从辉心中犹疑,吩咐搜身。士卒将赵普从头到脚查了一遍,连鞋底、发髻都未放过,竟真的什么也没发现。
白从辉皱眉:“像他这等身份,若无确证,岂能轻杀?”沉思片刻,他挥手道:“松绑,带下去。给他上药,备酒菜。”
夜深风冷,营帐内灯火明亮。赵普被重新带进来,身上包了伤,脸色仍苍白如纸。他盯着桌上丰盛的菜肴,苦笑一声:“白元帅何故不杀?反倒相留款待?”
白从辉仰坐笑道:“赵丞相乃明人志士,学富五车,胸有良谋,为人刚正。怎忍加害?只是误投柴荣,落得今日。若丞相肯辅我汉王,保我刘氏中兴,不但不死,还有高官厚禄。”
赵普垂目,淡淡道:“我保了柴荣,又投刘王,谁还能信我?”
白从辉大笑:“有本帅作保,何虑不信?”
赵普抬眼望着他,语气平淡:“方才元帅还说我君臣设苦肉计,如今又肯信我?这转得也太快了些。”
白从辉爽朗一笑:“人心多疑,初见之时,怎知真假?试杀丞相,只为探虚实。如今看来,柴荣确实要借刀杀人。我白从辉虽粗,却不糊涂。”
赵普微微一笑:“元帅肯留我一命,感恩非浅。”
两人对坐,酒过三巡,话越说越深。赵普博古通今,谈兵论政,言语间洞彻时势;白从辉粗豪中见真,听得连连称叹。二人相谈如故,竟生惺惺相惜之感。
三日转瞬即过。白从辉愈加赏识赵普,遂提议结为异姓兄弟。赵普权衡再三,面上镇定答应。大帐中摆开香案,供奉关帝,焚香设誓。二人跪地磕头,白从辉先发誓:“同心协力,生死不负。”赵普紧随其后,朗声起誓:“与白元帅结为异姓兄弟,不能同生,但愿同死。如有二心,天诛地灭,五雷轰顶。”
他口中言辞铿锵,脚下却悄悄划了个小圈,心里默念:不算,不算。
誓毕,白从辉喜形于色,亲自斟酒劝饮。赵普目光深沉,酒到唇边,面上无波。饮罢,他忽然笑道:“元帅,我入汉营,未立寸功。今日若能入京,见符皇后,诈取金镶玉玺,以玺号令天下,即可推刘王称帝。届时,柴荣纵不降,亦自乱矣。”
白从辉一拍大腿:“此计高明!赵丞相何时起程?”
“今日即行。”
“好!”白从辉亲自送他出营,一路相送至营门之外,叮嘱再三。赵普策马离去,走出百余里,回首望那漫天战旗,心中暗叹:世间权谋万变,唯忠义难全。
他没有折向京城,而是暗中转道,连夜奔往汜水关。寒夜漫漫,血色月光照着他额角的冷汗,他不敢歇马,一日一夜不曾停。
当他终于抵达汜水关时,身上血迹未干,马已瘦骨嶙峋。赵匡胤听闻来人是赵普,亲自迎出。赵普翻身下马,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赵元帅!天井关告急,主公被困,请速发兵救驾!去晚一步,圣驾性命不保!”
赵匡胤面色骤变,怒拍案几:“来人传令,全军拔营,火速救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