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气吞山河(1/2)
夜色惨淡,风从高平关的残垣吹过,卷着哭声与尘土。帅府内灯火摇曳,白幡猎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悲意。高怀德怒气冲天,剑光映得满堂皆寒。
他推门而入,厉声喝道:“赵匡胤呢!”
书房中空荡无声,只有一个吓得发抖的小书童。高怀德的手腕青筋暴起,剑尖一颤,寒气逼人。
“赵匡胤在哪!”
书童咽着口水,声音颤抖:“赵将军……刚才去了后宅,找老夫人去了。”
高怀德一听,怒火更盛,转身提剑直奔后院。
乐元福追进屋时,赵匡胤早已不见。屋角的窗下,一丝尘灰微动原来他早被小书童报了信。
赵匡胤藏在窗根下,屏息不动,只听得屋内喊杀声、脚步声渐远,心跳如鼓。他暗叹一声:“此去若迟一步,怕命休矣。”
趁着风声,他轻身翻出后窗,抱紧那只装着人头的木匣,头也不回地钻入夜色。
院外灯影晃动,刘文瑞迎上来,急声催促:“赵将军,少爷回来了,怒火难消,你快走吧!”
赵匡胤抱拳一礼:“多谢兄台相救。”
话音未落,他纵马飞驰,马蹄卷尘,直奔营门。
营中郑子明、潘仁美正整顿辎重,见他神色慌乱,都愣了。
“将军,出何事?”
“别问!快走,快回京师!”赵匡胤声如断弦。
郑子明见势不对,立刻传令拔寨。火把在风中摇曳,号角仓促嘶鸣,三千兵马未整旗号,便沿小道疾驰而去。夜风猎猎,旌旗如鬼影翻飞。
直到奔出百里,赵匡胤才勒马回望。那一瞬,他胸口似被千斤巨石压住,心乱如麻。
高行周自刎于帅府,为保他一命。
高怀德正怒火滔天,誓要血债血偿。
他低声叹息:“忠义两全,反叫我成了负心人。”
潘仁美在一旁阴笑:“将军何叹?高行周一死,替主上报了仇,我们反得功劳,此乃天助周室。”
赵匡胤冷冷望他一眼,不语。夜风扑面,他只觉胸口发紧忠与义、恩与罪,都在这一路血尘中搅成了一团。
数日星夜兼程,终于抵达汴梁。早有内侍传报:
“赵将军取来高行周人头,候旨午门。”
金銮殿上,郭威披紫袍端坐,眉目阴沉。
他听报心中疑惑:
高行周那等虎将,连我都忌惮三分,赵匡胤怎会取得其首?
莫非弄假充真?
他冷笑一声:“传赵匡胤上殿。”
赵匡胤抱木匣而入,三叩九拜。潘仁美、郑子明陪侍一旁。
郭威居高临下,目光如刃:“朕要验人头。若真是高行周之首,赦你无罪;若敢欺君妄奏斩!”
赵匡胤沉声应诺:“臣不敢欺君。”
殿中静寂,烛光摇曳。
内侍打开黑漆木匣,一股药香扑鼻。红布掀开,一颗人头赫然在目。那头发挽起金簪,面如紫玉,怒目圆睁,髯须未乱,竟如生人。
郭威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眼中寒光闪烁。
“不错,果是高行周。”他冷笑,却仍不信。
世间同貌者有之,岂能凭脸断真伪?
他忽忆起旧事,高行周外号“高鹞子”,因头顶生肉瘤,形似鹞鹰。
郭威起身,亲手拔下金簪,解开头绳,扒开发顶
只见头顶果然隆起一块肉瘤,纹理清晰。
郭威瞳孔微缩,喉头滚动,低声道:
“真是高行周。”
金銮殿上,灯火通明。郭威坐在龙椅上,龙颜大悦,眼中闪烁着多年积郁得偿的阴光。
那黑漆木匣重新摆在龙案上,匣盖掀开,红布揭起。人头赫然在前,面如紫玉,五缕长髯垂胸,正是高行周。
郭威冷笑,仿佛看见了自己往昔的屈辱。
他指着那颗头颅,声音带着颤抖的快意:“姓高的!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他猛地起身,衣袍翻飞,脚步踏得金阶微颤。
“当年在兴隆镇,你倚恃兵强,逼我无路可逃;滑州一战,你追我至濠水边,让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朕劝你归降,封你万户侯、赐你玉印,你却狂言‘宁为汉鬼,不作周臣’!哼!这口气朕忍了几年?如今,你也不过是一颗死头!”
郭威伸手,一把扯住人头的长发,狞笑着将其提起,对着殿下百官冷声道:“你看,他也有今日!他那双傲慢的眼,如今却永闭不张。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忽止。郭威俯身,唇角一冷,吐出一口浓痰,“呸!”
谁知那口唾沫未落地,一阵阴风无声掠过。烛火齐齐摇曳,殿门外传来低沉的雷声。郭威眼前那人头须发无风自扬,怒目圆睁,似要破案而出。
“啊!”郭威惊呼,手一松,头颅滚落金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郭威面色煞白,身体一僵,双腿一软,当场翻倒。
满殿文武骇然失色。赵匡胤连忙上前,将人头重新收入木匣。
“万岁惊魂,速请御医!”有人高喊。
宫女、内侍慌作一团,将郭威抬入后宫。赵匡胤心惊胆寒,抱着木匣退到角落,低声自语:“高王爷……你阴魂未散啊。”
后宫之内,药香与檀烟混成一股沉郁的气息。
郭威躺在锦榻上,脸色灰白,神志昏乱,嘴里喃喃不清。
御医摇头叹息:“陛下惊气入心,又兼旧疾,恐非药石可愈。”
太监跪倒一片,连柴荣也神色焦急:“父王,您这是中了邪气啊!”
一听“邪气”二字,众人更慌,巫婆、法师、和尚、道士齐至。
殿中鼓角乱鸣,符纸飞扬,香烟缭绕,僧道念咒声此起彼伏。
郭威被架着磕头,焚香拜魂,放生超度。
一夜风声鹤唳,香火未断。
三日后,郭威的病愈重,言语紊乱,终卧床不起。
柴荣衣不解带,昼夜守在榻前。
夜深烛尽,郭威忽地睁开眼睛。
“柴皇后……皇儿……来。”
柴荣与柴一娘俯身听命。郭威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沙哑:“为君者,不可奢,不可淫……我死后,不许厚葬……”
柴荣一愣:“父王乃天子,岂可草率?”
郭威苦笑,目光昏黄:“皇儿不知。昔日我随军征伐,亲见前朝帝陵十八座,无一不被盗。那些帝王金玉成山,死后反招人掘墓挖骨。贪财者无忌,富葬者无安。寡人死后,只用布衣瓦棺,砖砌墓穴,勿设石兽宫人。立碑一块,写‘周天子平生好俭,遗命布衣瓦棺。’”
他说到此,喘息如丝,又勉力道:“陵前三十户百姓,免其徭役,护我之冢。如此,为父方可瞑目……”
柴荣泣不成声,俯身叩首。
郭威看着柴一娘,唇动未语,额上沁出一层凉汗,忽然颤抖一阵,头一偏,气绝。
殿中寂静,只有烛泪滴落。
周太祖郭威,在位四年,寿五十三岁。葬新郑,以瓦棺布衣而终,正合其遗命。
国丧未罢,新君登基。
柴荣继位,改元显德,封柴一娘为太后,符氏为皇后,王朴为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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