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惺惺相惜(2/2)
他言辞铿锵,声震林谷。
杨衮闻言,面色渐缓,眼神中多了几分钦佩。他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杜将军胸怀忠义,嫉恶如仇,果然是铁骨铮铮的好汉!杨某有幸得识,实乃三生之幸。”
杜勇笑着摆手:“哪里哪里,我兄弟二人,不过是守土之民,怎敢与杨将军并论?不过,有一事相求将军在人头峪立下奇功,却忽然销声匿迹,为何?”
杨衮神色一黯,叹息一声:“自古忠义之士,难逃功高震主之祸。人头峪一战后,我思亲心切,遂返西宁,归隐山林。多年不问世事,只想陪伴双亲,终老故乡。”
杜勇闻言肃然起敬:“原来如此。将军情深义重,孝义兼全,实乃人中龙凤!不知今日何以重出江湖,又为何到我河东?”
杨衮正色道:“辽兵犯境,奸淫烧掠,百姓哀号。听闻河东诸镇豪杰纷起义旗,我心热血难平,故再披战袍,欲寻志同道合之士共御强敌。不料到此,所见者却是佘双喜那等为祸乡里、欺压良善的鼠辈,心中失望至极。”
杜勇神情一凛:“佘双喜?他又作了何事?”
话音未落,杜猛沉着脸,抢先说道:“大哥,是这么回事!那天我徒儿佘双喜操练庄兵,去李家酒楼饮酒,不料这杨衮当众辱我,说我杜猛是‘酒囊饭袋’!我徒儿怎受得了?便与他理论,结果被他当众摔倒。我闻讯赶来,正要讨个公道,却不料……”
“住口!”杜勇厉声喝道,双眉倒竖,冷冷盯着弟弟,“你给我闭嘴!杨将军是堂堂正人,岂会无故辱人?你少在此撒谎!”
杜猛低下头,嘴唇哆嗦,脸上闪过一丝惶色。
杜勇转向杨衮,声音缓和了些:“杨将军,实情如何,还请明言。我愿听将军一言是非。”
寒风呼啸,尘沙漫卷,天地间仿佛被一层灰白笼罩。十字路口上,人潮密集,马嘶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三骑立于中央,气势森然。杨衮面色沉稳,杜勇神情肃然,而杜猛则双手握枪,面色涨红,神情复杂。
杨衮见众人俱静,这才把在李家酒楼所见所闻,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平稳而冷峻,句句铿锵,既无夸张,也无掩饰。李家父女的惊惧、佘双喜的无耻、自己出手相救的一幕幕,都说得清清楚楚。最后他一拱手,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凛然之气:“我一怒之下,本欲杀他,后来念他年少无知,便留他一命。谁知此人不知悔改,反倒诬陷我辱骂杜庄主。将军若不信,问问那酒楼的伙计、或是这些乡民便知真假。”
人群中立刻沸腾起来。
“说得对啊!”
“我们都看见的,那佘双喜平日欺男霸女,坏事做尽!”
“人家杨将军是替百姓出头啊,哪骂过谁?!”
“这小子活该挨打!”
众声汹涌,义愤填膺,场中顿时响成一片。
就在此时,忽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嘶哑的喊:“闪开让我来作证!”
人群分开,一个衣衫灰尘、神色仓皇的老者挤了进来。正是李掌柜。
他一路奔来,气喘吁吁,见到杜勇,便双膝一软,“扑通”跪下,泪水滚落:“大庄主,杨将军所言句句属实!佘双喜仗势欺人,逼我女儿秀梅从良,杨将军见义勇为,才出手相救。他不仅未伤佘双喜性命,还反劝我远避祸事。若不是他,我一家老小今日已不知死到哪去了啊!”
李掌柜泣声凄切,声声入耳。
杜勇脸色一沉,转头冷冷盯着弟弟,厉声喝道:“杜猛!你收的好徒弟啊!不分善恶,糟蹋良家,你还替他撑腰?这不是助纣为虐是什么?!”
杜猛被喝得满脸通红,额上青筋直跳。他抿着嘴,低头不语,双拳捏得咯吱作响。片刻后,只听他一声怒吼:“好个佘双喜!我待你如子,你竟背着我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说着,他举起铁枪,怒发冲冠:“佘双喜!滚出来受死!”
但喊声在风中飘散了,只剩回音。四下搜寻,哪里还有那佘双喜的影子?原来那贼早在事态不妙时就溜得无影无踪。
杜猛气得浑身发抖,冷哼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叫我抓到,扒他一层皮!”
这时杜勇上前一步,满脸愧色,抱拳对杨衮深深一揖:“杨将军,若非百姓与李掌柜作证,几乎误伤忠良。佘双喜这等败类,竟混入我联庄会,实乃我兄弟失察。今日能识得杨将军这等英雄,实乃我杜勇三生之幸。”
他又道:“将军除暴安良,扶弱救困,真英雄也!如今辽寇犯境,河东动荡,若将军不弃,请移步寒舍。飞熊镇虽小,却也有我兄弟一片赤心,愿与将军共商抗敌大计。”
杨衮沉吟片刻,拱手笑道:“杨某此来,正欲寻访志同道合之士。既蒙杜将军相邀,焉有推辞之理?”
杜勇朗声大笑:“好!英雄惜英雄!走!”
三人并辔而行,马蹄击地如鼓,风尘滚滚。
百姓见英雄握手,纷纷拍掌欢呼:“好啊!这才是我们老百姓的靠山!”
人群渐散,李掌柜含泪作揖:“多谢将军恩德,若有来生,定当叩拜香火。”说罢转身归去。
一路西行,山色渐青,风沙渐息。走了约三十里,前方出现一片错落的村庄。
杜勇策马指前,笑道:“杨将军,那便是我兄弟守的飞熊镇。”
杨衮抬眼远望,只见村镇依山而建,青舍连片,瓦脊如鳞;前通一条曲折的乡路,后枕连绵山峰,一条清溪环绕其间,碧波映天。溪上横着一座吊桥,桥边柳色如烟,镇外土墙巍然,旗影摇曳。
远处,传来刀兵的练声与马嘶,阳光映在枪刃上闪闪生辉。
杨衮点头赞叹:“好一处险要之地!虽非京营,却也易守难攻。杜将军能在此立庄保境,实乃民间之福!”
山风渐紧,天色已晚,暮霭笼罩了河东的山岭。飞熊镇依山傍水,灯火在薄雾中摇曳,若隐若现。镇外的溪流绕着土城蜿蜒而过,水声潺潺,桥索在风中轻响。吊桥缓缓落下,木链咯吱作响,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
三骑并辔过桥,马蹄击石,声声铿然。镇门两侧站着披甲的壮丁,见是庄主归来,齐声高呼:“庄主爷回来了!”声浪震动,犬吠连连,远处的寨楼上传来号角回音。杨衮抬眼望去,只见镇中屋舍整齐,城墙虽非砖石,却夯得坚实,沿路还有巡逻的庄兵往来虽是民间之地,却颇有军纪森严之风。
他心中暗想:虽说这飞熊镇不过一隅小寨,但布防井然,显见杜氏兄弟平日用心。若这河东千镇万村皆能如此经营,辽兵南犯之日,未必能轻易破我中原疆土。
转瞬之间,三人已抵杜府。红漆大门,两旁石狮昂首。家丁闻声,赶忙上前迎接。杜勇翻身下马,朗声说道:“快备茶水,延杨将军入厅。”
厅中陈设朴素,墙上悬着两柄长刀与一杆铁枪,炉中炭火微红,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松香。众人落座,家人奉上香茶。
杜勇笑道:“杨将军一路劳顿,先歇口茶,稍后设宴接风。”
杨衮客气地拱拱手,举杯浅尝,却留心着两兄弟的一举一动。只见杜勇忽然将弟弟唤到一旁,俯身低语几句。杜猛神情一变,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了。
这一幕落入杨衮眼中,心头微微一凛:好啊,兄弟两个耳语私商,还派人匆匆离开,莫不是另有图谋?此来飞熊镇虽为结义,若反被人暗算,可真要阴沟里翻船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却暗暗戒备。
片刻后,杜勇转身归座,神态如常,谈笑自若。又聊了几句闲话,杜猛便带人回来了。随即家人抬进木桌,铺上雪白的布巾,端上几盘精致菜肴:红烧鸡、酱牛肉、山珍野菌,香气扑鼻。又取玉壶温酒,热气氤氲。
杜勇笑容可掬,亲手斟酒:“杨将军能至寒舍,是我杜勇的荣幸。这第一杯酒,权作洗尘之礼。”
杨衮面带微笑,心却暗自提防:若这酒中藏了药,我一饮而下,岂不任人宰割? 眼见杜勇热情相劝,只得缓缓举杯,却未入口,目光紧紧盯着他。
杜勇察觉他的犹疑,微微一愣,随即大笑:“哈哈哈!杨将军当真是久历沙场,心思缜密。可是怀疑我酒中有诈?”
杨衮不笑,语气冷峻:“世上自有一句老话‘主不吃,客不饮。’杜庄主若是真心待我,就请先饮此杯。”
话音刚落,厅内气氛微紧。片刻寂静,随即杜勇仰头大笑:“痛快!果然是英雄出语不凡!”说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气氤氲间,他又挟起一块红烧鸡,大口咀嚼,嘴里还说道:“杨将军,现在总该放心了吧?”
他放下筷子,又重新斟了一杯,推到杨衮面前。
杨衮看着他眼中的坦然,心头一松,也举杯一饮而尽,又挟了一块同样的鸡肉,慢慢咀嚼。若真有异,我看他面色气息,自能察出端倪。
杜勇朗声笑道:“好!将军果然爽快!”
二人相视一笑,气氛稍微缓和。然而杨衮的眼神仍如刀锋般锐利,不曾放松分毫。
正当众人举箸之间,外头忽传一声高呼:“禀报庄主马庄主到了,请二位庄主快去迎接!”
话声未落,杨衮心头骤然一紧,眼光一凝。马庄主?是谁?杜勇方才低语派人离去,莫非是去请援?他们兄弟口说结交,却暗藏歹意,要联手设伏,趁我落单动手不成?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杨衮手掌重重拍在桌上,碗筷俱震。众人一惊。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沉声喝问:“杜庄主,这马庄主是何人?你兄弟又请他来作甚?”
大厅内一片寂静。火光映在众人脸上,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
杜勇略一皱眉,却并不慌乱,嘴角缓缓扬起,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