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惺惺相惜(1/2)
夜色深沉,西风猎猎。远处的山影像压下来的墨云,沉重而冷。道路两旁的枯草随风翻卷,尘沙如雾。
在这条通往佘家镇的官道上,两股人马正迎面奔来。铁枪赛霸王杜猛坐在马上,虎背熊腰,身披铁甲,眼若铜铃,须髯如戟。身后旗影翻飞,刀枪如林,气势逼人。
而另一头,杨衮独骑烈炎驹,金攥火尖枪横在膝上,目光冷峻如电。两骑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风声中隐隐可闻盔甲的铿锵。
佘双喜指着前方,咬牙切齿地说道:“师父,就是那小子!就是他!差点儿把我摔死!”
杜猛双目圆睁,黑脸上青筋暴起,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在这飞熊镇与佘家镇一带,竟有人敢动我的徒弟?小子,我乃飞熊镇庄主,又是此地联庄会的首领杜猛,人称‘铁枪赛霸王’!你这四两棉花纺出来的细命,竟敢骑在我头上拉屎撒野?!”
杨衮听了,眉梢微挑,心中暗道:‘霸王’二字,本是英雄之名。昔年项羽力拔山河,纵横天下,虽败犹雄。而这杜猛,若真配得上这外号,也该是条好汉。可惜徒弟为恶,师父也不辨是非。
他沉默片刻,抬眼望着对方,只见那杜猛背后烟尘翻滚,庄丁列阵,果真是河东一带的豪勇之气。杨衮心中一叹:这人本可成抗辽之将,偏偏误入歧途,为一恶徒撑腰,真是可惜。
他不由心生几分惋惜,却又暗暗纳闷:佘双喜从酒楼逃走不过片刻,怎会这么快把这人请来?
原来,就在这之前。
飞熊镇。
杜猛正率领联庄会下属各镇练兵,号令如雷,士气正盛。他原是河东有名的悍将,出身农家,凭一身蛮力和铁枪绝艺闯出名号。为抗辽兵,他曾组织十余镇义勇,结成联庄会,誓保乡土安宁。
那一日,他巡视佘家镇,欲看看佘双喜的练兵情形。谁知到了镇中,徒弟不在,他便在客厅中喝茶候他。
不多时,佘双喜跌跌撞撞冲进门来,脸肿得像馒头,脖子歪斜,头巾歪到一边,一手掐着腰眼,口里直嚷:“师父,师父!徒儿叫人打了快替我做主啊!”
杜猛大吃一惊,放下茶盏,“啪”地一声重拍案几,怒喝:“谁敢打我徒弟?!”
他目光一扫,见佘双喜鼻青脸肿,手腕红肿,便已气得浑身发抖。心中暗骂:打孩子也得看爹妈,打狗也要瞧主人!这佘家镇谁不知是我徒弟的地盘,竟有人敢在此撒野?好大的胆子!
佘双喜原本要说自己在酒楼调戏良家女子,被人教训了一顿,可转念一想:师父最厌色徒,若让他知道实情,怕不但不替他出头,反要先扇他几个嘴巴。于是他心念一转,连忙编出一番谎言。
“师父,是这么回事儿。徒儿今日召集镇上壮丁练兵,完后到李家酒楼吃饭。遇到一个外路人,言语不逊。我自报姓名,他竟敢辱骂您老人家!”
杜猛一听,眉毛竖起:“辱我?他骂了什么?”
佘双喜一脸委屈,假意迟疑:“师父,徒儿若说出来,恐怕您老人家要被气坏”
“快说!”杜猛拍案如雷。
“他说您老人家虽然叫铁枪赛霸王,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酒囊饭袋!”
话音未落,杜猛已是气得脸色铁青,须髯倒竖:“混账岂有此理!气死我也!”
佘双喜见师父上钩,心中暗笑,又添油加火道:“我怎能容人辱我师父?便与他争执几句,那人竟先动手,三两下就把我举起来摔在地上!我说我要去请师父来,他竟冷笑道:‘若你师父不敢来,便是匹夫!’”
杜猛怒极反笑,眼中怒火几乎要燃出火来:“好,好,好!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辱老夫名号!双喜,快带我去!”
佘双喜连忙劝:“哎呀师父,您别去啦!那小子可有两下子呢,若叫他再摔了您老人家,那岂不更丢人?”
“住口!”杜猛怒喝一声,虎目圆睁,“他若真有三头六臂,我也要会他一会!若我今日不去,岂不让世人耻笑杜猛贪生怕斗?!”
“师父既要前去,那也得多加小心。”佘双喜嘴上说得谦和,心里却暗暗窃喜:去吧去吧,你若真被他再摔一回,那我也算出了这口气。
于是师徒二人换上战甲,点齐二百庄丁,扬旗鸣鼓,气势汹汹地出了佘家镇,直奔李家酒楼而来。
未料,杨衮早已策马而行。两路人马,在这条荒野的十字口,不期而遇。
风卷尘沙,夜光照甲。
双方勒马对峙,寒光照面。
杜猛铁枪一抖,喝声震野:“报上名来!我要让你知道,欺我门下,是何下场!”
杨衮端坐马上,神情淡然。烈炎驹喷着白雾,他的声音稳如山川:“我也有个规矩不杀无名小辈。你这恶徒的命,我饶过了。若你真有胆量,报上名号,看我这枪,值不值与你一斗。”
夜风呼啸,杀气在空中凝成一线。
杜猛仰天狂笑:“好!那你听着我名杜猛,飞熊镇庄主,铁枪赛霸王!”
黄沙漫天,河东道上寒风呼啸。两骑对峙,尘土翻卷,铁甲映着惨白的天光。杨衮端坐烈炎驹上,神情沉静如水;杜猛横枪立马,双眉倒竖,呼吸粗重。马鼻喷雾,铁枪微颤,空气中弥漫着杀气。
杨衮听他自报名号,知其乃“铁枪赛霸王”、联庄会首,心中顿生几分敬意。此人能聚各镇壮丁、抗御辽兵,必是爱国志士,只可惜收了个恶徒,为他脸上抹了黑。杨衮心想:我原欲访河东豪杰,共图中原复兴,此番遇上,倒该结为同道,不可因一佘双喜而生嫌隙。
正欲开口解释,却见杜猛满脸通红,脖颈的青筋暴起,粗声喝道:“哎!我都报了名,你怎还不报姓?是何居心?!”
杨衮轻叹一声,笑道:“朋友,我路过此地,只因不平之事拔刀相助,管教了你那不肖徒弟。何必报名,平白生事?”
“嘿!”杜猛一声暴喝,铁枪一拧,寒芒闪动,“我的徒弟,用不着外人来管!你辱我为酒囊饭袋,这笔账总得算清!你既无胆报名,那便是无名小辈,休怪我手下无情看枪!”
他双腿一夹马腹,怒吼声中铁枪破风而出。枪势如雷,枪尖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嗡嗡震响。
“来的好!”
杨衮沉肩提枪,火尖枪一抖,力迎其锋。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两杆长枪相击,火星飞溅,震得人耳膜发麻。杜猛的铁枪被架得外斜半寸,几乎脱手。
杜猛心中一震,暗暗惊叹:好力气,好枪法!此人非凡! 但他身经百战,岂肯就此退缩?当即收枪回身,催马急转,再度挥枪连击,枪影翻飞,枪风似浪,一连数招直逼杨衮心口。
杨衮冷眼观之,身随枪走,金攥火尖枪在手中旋转如流光,化解如电。两马盘旋,尘沙腾起,枪影交错,声如雷霆。两人皆是劲敌,攻守之中,招法各异:杜猛的枪势雄沉霸烈,刚猛无俦;杨衮的火尖枪则灵动迅捷,招中带奇,巧中藏劲。
二十余合过去,难分胜负。两人枪声如雨,气浪翻滚,围观的百姓屏息不敢作声。
杨衮暗暗称赞:不愧“赛霸王”之名!此人枪法虽尚少灵气,却有万夫不当之勇。
杜猛亦在心中惊叹:这陌生人竟能与我战成平手,果是条真英雄!
两人越打越觉惺惺相惜,却都不肯先收手。战马嘶鸣,长枪翻舞,天地间只剩铁与火的碰撞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如雷的断喝:“让开!都闪开!看我来也!”
百姓惊散,尘雾翻卷,一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那人头缠扎巾,身穿箭袖,腰悬金背砍山刀,威风凛凛。马尚未停稳,他已高声喝道:“两位将军且慢动手!”
杜猛勒缰回马,枪尖微垂。杨衮亦收枪当胸,目光转向来人。
只见那人相貌堂堂,眉目清朗,颏下五绺须髯迎风飞扬,一身杀气中透着英气。他翻身下马,抱拳笑道:“这位将军可是当年箭射朱温的杨衮杨将军?”
此言一出,杨衮心头一震。此人竟能认出我? 他不由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说道:“正是在下。但将军面生,不知何以得知我名?”
那人朗声一笑:“哈哈,怪不得你不认得我。当年一别,今日重逢,我倒是认得你!杨将军,风采依旧!”
杨衮皱眉,心中更觉迷惑:他说与我分过手,却又从未见过面,这话怎讲得通?
他抱拳沉声问道:“将军恕我直言你我究竟何时相识?何处分手?为何我毫无印象?”
那人笑意更浓,神情笃定:“你自然不记得,因为你与我当年虽并肩作战,却未曾见过面!”
风掠战袍,尘沙迷眼。杨衮愣坐鞍上,只觉这话玄之又玄,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卷残阳,尘沙迷天。河东道口,三骑并立,马鬃飞扬,旗影猎猎。百姓远远围观,不敢上前,只见尘雾之中三人对峙,一派肃杀之气。
那来人抱拳朗声道:“杨将军,我一说,你就该想起来了。我姓杜,名勇,人送外号‘快马金刀’。这位铁枪赛霸王杜猛,是我亲兄弟。”
他声音浑厚,目光炯炯,话语里透着一种真诚的激昂。杨衮眉头微动,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见此人五官刚毅,气宇轩昂,举止沉稳中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势。
杜勇继续说道:“我当年曾是朱温帐下的一员战将。那时,天下鼎沸,群雄并起。朱温弑君夺位,霸占子妻,残害忠良,天下人虽愤恨,却无人敢言。唯有你,杨将军当众斥骂朱温悖伦无道,把他那几宗丑行抖得一干二净!那一日校场之上,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而你挺身而出,怒发冲冠,声震天地。朱温大怒,欲以万骑缉你,你竟一箭射断他冠缨,杀出重围,血战突围而去!那时我身在阵前,亲眼所见。自那一刻起,我杜勇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杨衮,才当得起‘真英雄’三字!”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着敬意与热血:“我等虽恨朱温,却皆苟且偷生于其麾下,不敢违命。良禽择木而栖,英雄择主而事。我‘快马金刀’,岂能为贼臣效力?遂弃官归乡,与我兄弟杜猛在此飞熊镇守庄自立。自那石敬瑭出卖十六州之后,辽兵南侵,河东百姓流离失所,后汉刘知远亦自顾不暇。我们这些粗人虽不通政术,却知国难当头。于是召集壮丁、筑寨自保,又为合力抗辽,成立了联庄会。三村六寨共推我兄弟二人为首,只为守一方清土,不使辽贼踏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杨衮,语声激昂:“适才闻报,说将军与我兄弟在佘家镇动手,我心急如焚,生怕兄弟得罪英豪,故策马赶来。将军或许不识我,但我识得你!后来我又听闻,人头峪一战,你马踏梁营,七将围攻王彦章,你一枪逼得那悍将自刎,天下传名。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你的名字和那一幕豪举,早刻在我心里。今日得见真人,焉能不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