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同仇敌忾(1/2)
夜色沉沉,飞熊镇的吊桥早已收起,溪水潺潺流过,映出一轮冷月。厅堂之中,灯火摇曳,杜家兄弟与杨衮对坐。案上酒香正浓,气氛却紧张如弦。
快马金刀杜勇见杨衮眉宇间怒气未消,心中明白这是误会未解,便放下酒杯,神色镇定,含笑说道:“杨将军息怒,这马庄主确是我方才叫杜猛派人请来的,但请他前来,实无恶意。”
杨衮的脸色依旧冷峻,眼神如刀,厉声问:“快说,你请他来做甚?”
杜猛脾气火爆,听得这话,早把心头的不服压不住了。他本就因方才一战未能取胜心有不甘,此刻被杨衮斥问,更觉面上无光。只见他胳膊一抡,脖子一横,粗声吼道:“大哥,你就说咱把马庄主请来,是为了帮咱收拾他不就得了?还跟他解释什么!”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立刻一紧。
杜勇脸色一沉,转身狠狠瞪了杜猛一眼,喝道:“闭嘴!”又压低声音道:“马庄主的脾气比你还火,杨将军的怒气未平,你若再添乱,岂不坏了大事?!”
他见杨衮已起身,神色不悦,忙上前一步,将他按回座位,躬身说道:“杨将军息怒,此事怨我未说明白。马庄主确是我请来的,但并非要与你为敌。将军曾言愿助河东地方豪杰抗辽救国,我心中钦佩,恰想借此良机共谋大事。只是马庄主人就在近镇,便命舍弟去请,欲先让你们相见。哪知尚未来得及说明原委,误使将军多疑,实在抱歉。”
杨衮听罢,脸上泛起一丝赧色。他生性刚直,却也知道自己脾气太急,若非杜勇稳重,今日怕要再添纷争。于是苦笑一声,拱手说道:“杜庄主,我杨衮莽撞了。倒请你见谅。只是那马庄主……听你言语,似非易与之人?”
杜勇点头,道:“他名马建忠,外号铁戟将,勇力过人,驰名河东。此人耿直豪放,虽脾气暴躁,却颇讲道理。前时我邀他加入联庄会,他本瞧不起我兄弟,坚不肯应。后来我与他细谈国事,论及抗辽大义,他才点头相许。只是要他屈居人下,终未肯为首。若论武艺与势力,他那马家庄庄丁五百,号令严明,确在我们之上。不过他既肯归入联庄,便能听调遣,足见其心仍在中原。”
杜勇说到这里,语气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未料此人即将成为眼前这位英雄的旧识。
书中暗示:这马建忠,正是当年杨衮在宝鸡山马踏梁营下所遇王彦章部先锋官。彼时两军鏖战,杨衮一枪挑下对方,却念其勇猛忠义,不忍下杀手,放他一条生路。此后十余年风云变幻,谁也未料今日竟要在飞熊镇重逢。
杨衮问道:“那人能痛痛快快与我共事否?”
杜勇苦笑:“他这人,只可晓以义理,不可压以威势。若将军方才那般盛怒相见,恐怕未战先翻脸。我看,不若先避进里间,待我与他言明利害,将军再出面不迟。”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踏在石板上,震得茶盏微微颤动。随即一声暴喝从门外传来
“杜家哥俩!你们莫非瞧不起我马建忠?听说我来了,还磨磨蹭蹭不出来迎接?!”
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厅中灯火一晃。
杜勇脸色一变,低声急道:“不好,马庄主起了火气杨将军,快去里间回避!”
杨衮也知事态微妙,立刻转身走入内屋。
门帘“哗啦”一响,只见一条魁伟身影踏进门来。那人盔甲未脱,铁戟斜背,满脸浓髯,眉似倒剑,目若铜铃,一进门便与杜氏兄弟撞了个满怀。
杜勇、杜猛连忙后退一步,拱手齐声道:“马大哥!酒喝多了,迎接来迟,还望莫怪。”
马建忠沉着脸,冷冷说道:“弟兄在五伦,磕头三次入祖坟!你们既称我一声大哥,我来了还不快迎,岂不让外人笑话?”
杜勇连忙陪笑道:“马大哥,今日真是误会。下次你再来,我兄弟若不早早迎接,大哥要如何责罚,尽管开口!来,里边请坐,酒菜都备好了!”
厅外秋风呼啸,竹影摇曳。杜府大厅内灯火通明,烛光映照在雕花的红木桌案上,酒气与肉香交织在一处,氤氲出一片热烈的氛围。然而此刻,气氛却紧绷如弦。
马建忠一进门,环视四周,目光如刀,最后落在桌上。只见满桌的酒菜已被吃得所剩无几,盘底泛油,残羹冷酒,杯盘狼藉。他的眉头瞬间拧紧,脸色铁青,声音粗如铜钟:“嚄!你们请我前来,不就是让我来喝这酒吗?可怎么不等我到了就先开席?难不成让我马建忠拣你们的盘子底儿吃不成?”
他这话一出,厅中气息顿时一滞。
杜勇忙起身,笑着打圆场:“大哥息怒!我们兄弟等了您半日不见影,错以为您今日不来了,这才先动了筷。您看,您的杯箸不是早早为您摆在上座吗?”他扭头吩咐家人,“还不快撤下这残席,换新酒新菜!”
马建忠冷哼一声,抬眼一看,果然桌上有一副杯箸整齐摆放,神色这才略缓,嘴角勾起一点笑意:“哼,这还差不多。”
他哪里知道,那副杯箸原是杨衮方才用过的。
家人忙进厅收走残席,换上热腾腾的新菜与香茶。锅中炖肉的油香又一次弥漫开来,暖了室中几分气氛。杜勇殷勤地将马建忠让到上座,兄弟二人分列左右相陪。
而此刻,里屋的杨衮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他隔着半掩的门帘,望见那高大的身影坐在灯下,语气粗犷,神态自傲,不禁暗暗点头。心想:“这人虽性烈如火,却明理知分,是个真汉子。”他轻掀门帘一角,借烛光细看
那人身躯伟岸,头顶微触屋梁,脚踏实地似扎根;头大项短,发如乌墨;胸阔肩宽,臂若铁柱;一张脸满是疙瘩,紫中泛黑,似茄皮蒙亮;两道浓眉斜插入鬓,双目光如电,炯炯逼人;狮鼻阔口,黑须飘胸,肋畔佩一口长剑,软靠衣下金线隐现;声若雷霆,言出震厅。
好一个天生的猛将,好一副不驯的气势!
杨衮看着,心中隐隐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何处见过。
不多时,酒菜新上。三人举杯同饮,气氛渐松。
马建忠率先开口,话音仍如战鼓一般震耳:“我听说,辽国番王耶律德光率二十万大军南下,太原被围,刘知远困守孤城,郭威粮尽援绝。如今辽兵正向四面扩散,怕是十天半月便要打到咱这河东地界!唉,‘有备无患’,我记得杜兄弟曾说要筹粮草、整兵马,如今办得怎样了?”
杜勇端起酒,正色道:“幸得各镇齐心,筹备已略有眉目。虽说佘双喜那人德行不堪,却在金银上颇为豪爽,愿倾家出资护乡。兵丁亦渐招齐,眼下就缺几位真将领坐镇。若能得马大哥相助,那才是天降良机!”
杜猛叹道:“唉,若是咱这联庄会能有几位如李存孝、王彦章那般的万夫不当之将,辽兵焉敢犯我河东!”
马建忠冷笑,重重一拍桌案,酒盏颤动,汤汁溅出:“哼!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李存孝?不过是挣不过五条牛的鲁夫;王彦章?还不是被七个毛头小子逼得自刎!我马建忠不如他们有名,但也未曾被牛拖死,更没被逼到拔剑断喉!我这一跺脚,能让这河东地面抖三抖!”
他仰脖灌下一杯酒,声震屋梁。
杨衮在里屋听得暗暗好笑,心道:“好个夸口的铁戟将,牛皮倒是打得响亮。”
杜猛忍俊不禁,笑着顺势说:“那是那是!河东的英雄豪杰服不服你我不敢说,反正我们杜家兄弟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话音刚落,马建忠的脸色倏地一黑,眼中寒光闪动,显然以为杜猛是在讥讽他。
杜勇赶紧打断,举杯赔笑道:“马大哥别与小弟计较,二弟口无遮拦。我们请大哥来,实有正事相商。此番请大哥前来,是想引荐一位英杰,共商抗辽大计,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马建忠哼了一声,放下酒杯,傲然道:“你就算把这人吹上天去,我也未必看得上眼。世上英雄千千万,我马建忠从未服过谁。荐他来,又有何用?”
杜勇微微一笑,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锥:“如此说来,普天之下,就没有一位能让马大哥折服的英雄了?”
厅中烛光摇曳,火影在梁上跳动。窗外风声渐起,秋叶拍打着窗棂。
杜勇正与马建忠对坐,话题渐入深处。忽听马建忠一声冷哼,目光如刀,盯着面前的酒杯,语气忽转沉雄。
“我铁戟将虽有几分傲气,却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之辈。”
他抬起头来,眼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若论我这辈子心服口服的英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他比我强上百倍!若他说我躺在这儿,我绝不敢坐在那儿;若命我站着死,我绝不肯坐着亡!他要赢我铁戟,不过如掌上接灰、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话音落地,厅中一静。
杜家兄弟面面相觑,连藏在里屋后的杨衮,也不由轻轻皱眉。三人心头皆是一怔
“这马建忠,口气真奇!要贬一个人,恨不得将他踩进十八层地狱;要夸一个人,又能把他捧到九天之上!”
杜勇忍不住问道:“不知这位令马大哥如此倾服的,是哪一位英雄?”
马建忠的脸色忽地柔和下来,神情变得肃然,缓缓吐出几个字:“他乃西宁人,是当年镇守潼关的金刀元帅杨会之子,名曰杨衮。”
“杨衮?!”杜勇与杜猛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而在里屋的杨衮,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浑身一震,神色复杂。心想:“真没想到,我归隐二十多年,世间竟还有人记得我。”
他屏息凝神,竖耳细听。
马建忠的目光飘远,似穿过了厅堂的灯火,回到了那血与火的岁月。
“唉,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举起酒杯,神色激动,声音低沉而洪亮,“那年我在梁王朱温麾下的王彦章帐中,任先锋官。彼时,我军与晋王兵在宝鸡山下交锋,尘土遮天,号角震地。清晨,杨衮独骑来我营前讨敌满营文武,无不骇然。他一身白袍,眉目如电,声若霹雳,喝问王彦章出阵,要为他师兄高思继报仇。”
说到这里,马建忠眼角泛出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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