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你们听见我的沉默了吗(2/2)
虎卫们背靠背聚拢,握紧了刀柄,准备做困兽之斗。
然而,赵衢却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不必动手。
他没有下令格杀,反而让那些被推倒的百姓,走到虎卫们的面前。
“我等奉侯爷之命,并非来取尔等性命。”赵衢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只是想请各位听几个故事。”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指着石壁:“老朽乃江东人,当年七十三位江东士子为奸臣所害,无人敢收尸,是安西侯,顶着魏王之怒,为他们立起衣冠冢,合肥城头那口祭钟,至今还为他们而鸣!”
一名中年妇人泣不成声:“我夫君乃江左船工,去年大疫,若非安西侯,我们全家早已饿死。后来,侯爷率军征讨江东,却严令不得惊扰百姓,江左十万户人家,夜夜点灯,为侯爷的军队照亮归途……”
一名虎卫士兵听着,身体猛地一颤,竟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他喃喃道:“我叔父……我叔父便是江东人……他说,顾先生曾是他们那儿的父母官,免了他家三年赋税……”
故事一个接一个,没有激昂的控诉,只有平实的讲述。
七十三士之死、合肥祭钟之义、江左送灯之悲……这些早已在民间传为佳话的片段,此刻由亲历者口中说出,化作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这些虎卫的心上。
他们是魏王的刀,可他们的亲人、乡邻,却是被这刀锋所向之人的恩义所护佑的黎民。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火把,接着,“哐当”之声不绝于耳。
十余名奉命来执行绝密任务的虎卫,竟齐齐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赵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吕布的命令,他至今记忆犹新——“不要杀他们,让他们听,听完之后,放走三人。”
他挥了挥手,影锋让开一条通路。
三名虎卫失魂落魄地站起,其中一人被塞入了一卷抄录的册子——正是那本早已被列为禁书的《清议遗书》。
翌日清晨,虎卫军营中炸开了锅。
三名失踪的士兵回来了。
他们没有汇报任务失败,而是在点将台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大呼:“安西侯仁义动天!我等愧为鹰犬!”
言罢,三人竟猛地扯下代表虎卫身份的军牌,狠狠砸在地上,转身向营外大步走去,头也不回!
庞延亲自赶来审问,剩下的虎卫跪倒一片。
为首那人重重叩首,声嘶力竭地哭喊:“将军!我们烧的是石头,可烧不掉人心里的那座碑啊!”
庞延僵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贾诩的计策,再一次,以一种他绝对无法预料的方式,被彻底粉碎。
当夜,夤夜。
安西侯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杨俊来了。
这位素来以严苛、守礼着称的工曹掾,此刻却是一身便服,神情激动,甚至带着几分决绝。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名录,双手奉上。
“侯爷。”杨俊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是下官连夜誊写的,自建安三年至今,所有因直言获罪、或被贬黜、或遭暗害的士人姓名,共一百零七人。下官……下官曾以为,治国需严刑峻法,方能一统天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可如今我才明白,有些声音,是堵不住的,更不该被堵住。今日南门之景,让下官……愧对先贤!”
他将名录重重放在吕布的案上:“侯爷若愿代我等呈上此书,为这百位忠良鸣冤,下官,愿于名录之首,亲笔署名,与侯爷共担天谴!”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吕布凝视着那份沉甸甸的名录,良久,终是未曾伸手去接。
他缓缓站起,走到庭院的角落,从一堆作为马料的干草中,抽出了一根最完整的稻穗。
回到案前,他没有看杨俊,而是将那枚金黄干瘪的稻穗,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名录的顶端。
“你替我说了,就够了。”
翌日,许都各大府邸的门前,都出现了一份同样的百人名录,署名处,一片空白。
而南门那面石壁,不知被谁用无数条红绸覆盖,自上而下,层层叠叠,在晨风中烈烈招展,宛如一面宣告着某种意志的巨幅旌旗,鲜红如血。
魏王宫深处,高台之上。
曹操年仅十余岁的幼女曹兰,遥遥望着城南那抹刺眼的红色,轻声呢喃,仿佛在问询空气中的某个人。
“父亲,您看……有时候,最响亮的声音,是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
寂静,在许都的上空蔓延。
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自四面八方向安西侯府合拢。
这压力,比千军万马的冲杀更为致命,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加冰冷。
万籁俱寂,只余风声。
而在这风声之上,一道更沉重、更具压迫感的意志,正从魏王府的最深处,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