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新桃换旧符（1/1）

大年初一，元日。

天刚蒙蒙亮，村庄便从除夕夜的沉睡中苏醒过来。但与平日的苏醒不同，这是一种带着喜庆、焕新和仪式感的苏醒。第一声嘹亮的鸡鸣仿佛是个信号，紧接着，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便再次热烈地响起，“噼里啪啦”、“咚——咣！”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空气里重新弥漫开浓烈的、熟悉的硝烟味，这味道混合着清晨清冽寒冷的空气，构成了新年第一天独特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小院里，周凡和苏念也早早起来了。虽然昨夜守岁睡得晚，但新年的第一天，总要以崭新的面貌和精神开始。苏念先到厨房，下了昨晚包好的“隔年饺子”（除夕包好留到初一早上吃的），寓意“年年有余”。饺子在滚水里翻腾，白白胖胖，像一群戏水的元宝。灶膛里的火旺旺的，映亮了她带着些许疲倦却更多是满足和期待的脸庞。

周凡则走到院子里，呼吸着寒冷而充满硝烟味的空气。天空是鱼肚白的，东边的天际泛着淡淡的橘红，预告着一个晴朗的元旦。院子里昨夜燃放鞭炮留下的红色碎屑，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醒目，像洒落一地的红梅花瓣，透着喜庆。他仔细看了看贴在大门上的新对联和“福”字，墨迹黑亮，纸张鲜红，经过一夜寒气的浸润，似乎更加挺括精神了。“新桃换旧符”，不仅仅是更换门上的字画，更象征着辞旧迎新，万物更始的一种心境。

孩子们被叫醒时，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但一听到“过年了！穿新衣服了！”，立刻精神起来，眼睛里闪着光。苏念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新衣裳——里外三新的棉袄棉裤，外面是鲜亮的碎花或藏蓝色的罩衣，还有崭新的棉鞋。孩子们迫不及待地穿上，站在地上，互相看着，小脸上满是新奇和骄傲。新衣服带着棉布特有的、干净的香气，还有母亲手心的温度，穿在身上，暖在心里。

吃过初一早晨的饺子（孩子们吃到了包着硬币的“幸运饺”，更是兴奋不已），接下来便是拜年的环节了。这是春节里最重要的人际交往活动，是维系乡里亲情、表达敬老尊贤、传递祝福吉祥的古老仪式。

周凡先带着全家，在堂屋正中的祖先牌位（或写着“祖宗之位”的红纸）前，摆上简单的供品，焚香，磕头，祭拜祖先，感谢先人的福荫，并祈求保佑全家在新的一年里平安顺遂。仪式简单而庄重，让孩子们也初步感知到血脉传承的肃穆。

然后，便是出门给本家的长辈和村里的尊长拜年。周凡一家在这里算是新户，没有直系的大家族，但村里讲究“远亲不如近邻”，关系处得好的邻居和年长者，都是要去的。他们先去了房东杨阿姨家（虽然杨阿姨不在，但房子租给他们，也算有缘），又去了隔壁老王叔家，还有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里。

每到一家，周凡都会拱手作揖，说着“过年好！”“给您拜年了！”“祝您身体健康，福寿安康！”之类的吉利话。苏念也会笑着道贺。孩子们则被教着要磕头，说“爷爷（奶奶）过年好，给您磕头了！”虽然有些害羞，但做得认真。长辈们则会满脸笑容地扶起孩子，往他们手里塞糖果、花生、瓜子，有时还有小小的压岁钱（不在乎多少，是一份心意和祝福）。嘴里说着“快起来，好孩子，又长高了！”“好好学习，听话！”等勉励的话。

村里的小道上，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大家都穿着崭新的或最体面的衣服，脸上洋溢着笑容，见面互相高声问好，作揖拱手，一团和气。平日或许有些小隔阂、小摩擦的人家，在这一天，也会暂时放下，互道一声“过年好”，相逢一笑。鞭炮声、笑语声、喧哗声充满了整个村庄，寒冷似乎都被这热火朝天的气氛驱散了不少。这是一种基于地缘和传统节日的、朴素而强大的情感联结和文化认同，让每个人，无论是久居者还是像周凡这样的新来者，都能感受到一种被接纳、被温暖的归属感。

拜完年回到自家小院，往往已近中午。院子里已经有好几拨来拜年的邻居和村里的孩子。周凡和苏念热情地招呼大家进屋，拿出瓜子、花生、糖果招待。孩子们很快玩到一起，在院子里放剩下的零星小鞭，或是比较着各自得到的新玩具和压岁钱。大人们则坐在屋里，围着火盆，喝着热茶，聊着家常，说说今年的收成，谈谈明年的打算，气氛融洽而热烈。这种毫无功利目的的、纯粹的串门和闲谈，是乡村社会人情往来中最温暖的部分。

对于周凡来说，“新桃换旧符”不仅仅是一种外在的形式。它更是一种内在的、悄然的更新。站在新年伊始的回望点上，过去一年的那个“旧我”——或许还有些许初来乍到的不安，对田园生活浪漫化的想象，以及对未来不确定的隐约担忧——已经随着旧岁的鞭炮声远去了。经过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一个完整轮回的磨砺，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真正的、踏实的“生活者”了。他熟悉了这片土地的脾性，掌握了应时的农活技能，融入了村庄的人情网络，更重要的是，他更加确认和安于自己选择的这种生活状态。内心的焦虑和漂浮感，被日复一日的具体劳作、家庭责任和季节韵律所抚平、所充实。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换符”，是生命年轮增长带来的沉稳与清晰。

下午，拜年的人潮渐渐退去，小院重归宁静。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雪地上，反射着耀眼的光。周凡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雪，苏念在屋里收拾着拜年留下的果壳杂物。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和糖果的甜香。一种经过喧闹后的、慵懒而满足的平静，笼罩着小小的院落。

他想起那句老话：“一年之计在于春。”虽然眼下还是冰天雪地的正月，但春天的气息已经在人们的期盼和筹划中萌动了。新年，就像一本崭新的日历，刚刚翻开第一页，后面是三百多页空白的、等待填写的时光。对于这片土地上的生活者而言，新年的意义，不仅在于庆祝过去的收获，更在于规划和开启未来的耕耘。

周凡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开春后的事情：那块地今年种点什么好？是不是该尝试轮作？菜园里哪些菜要多种些？家里的农具哪些需要添置或大修？孩子们又大了一岁，是不是该正式教他们一些更具体的农活或技能？……这些想法琐碎而具体，却充满了建设性和希望。它们像一颗颗种子，埋在新年的土壤里，等待着春风化雨，破土生长。

“新桃换旧符”，送走的是时间的尘埃和内心的滞重，迎来的是崭新的开始和生长的可能。门楣上的红纸黑字在阳光下鲜艳夺目，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无论过去有多少风雨或晴岚，生活总在继续，希望总在萌发。而他和他的家人，将带着旧年积累的温暖与力量，在这片他们选择的土地上，继续书写新一年平凡而坚实的生活篇章。

傍晚，夕阳给雪地镀上一层瑰丽的金红。村庄里的炊烟再次袅袅升起，鞭炮声零星响起。年夜饭的丰盛还留有回味，但初一的晚饭相对简单。吃过饭，一家人依旧围坐在温暖的屋里，享受着新年假期特有的悠闲。孩子们玩累了，早早睡去。周凡和苏念在灯下，或许会拿出那本家庭账本或日记，粗略地记下新年的第一笔——不是金钱的收支，而是这份充盈于心的、对过往的感恩与对未来的平和期许。

新桃已换，旧符已除。岁月翻开新的一页，生活踏上新的轮回。而家，永远是这轮回中最温暖、最安稳的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