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除夕的围炉(1/1)
腊月三十,除夕。
清晨醒来,空气里便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混合了紧张与兴奋的气息。天色灰蒙蒙的,似乎比往常亮得晚一些,但人们却起得格外早。村庄不再沉睡,各家各户都响起了勤快的动静:扫院子的“沙沙”声,剁馅儿的“咚咚”声,烧火的“噼啪”声,以及孩子们按捺不住的、比平日更响亮的笑闹声。连犬吠都显得格外精神,此起彼伏,像是也在参与这场年节的交响。
小院里,最后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周凡将院子再次仔细清扫一遍,连门口通往村路的那一小段也扫得干干净净,象征着“扫除晦气,迎接祥瑞”。他把写好的春联和“福”字拿出来,熬了点稀薄的浆糊,指挥着孩子们帮忙,端端正正地贴在堂屋的门框、门心、以及仓房、鸡舍的门上。大红的纸张,浓黑的墨迹,在灰白寒冷的冬日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一下子就将过年的喜庆气氛烘托了出来。贴“福”字时,水儿踮着脚,非要亲手把那个最大的“福”字倒贴在堂屋正中的门楣上,嘴里念叨着:“福到了!福到了!”童声清脆,引来大人会心的微笑。
苏念是今天最忙碌的人。厨房是她的主战场。早饭简单吃过,她便开始张罗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饭——年夜饭。菜单是早就计划好的,虽然受限于冬季的食材,但样样都力求丰盛、吉祥。炖菜是必不可少的,一大锅酸菜白肉血肠,早已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酸香醇厚,是东北年夜饭的灵魂。鱼(提前从集市买来的冻鱼)象征着“年年有余”,要整条烹制,通常是红烧或家炖。鸡(自家养的)代表着“吉祥如意”,或炖或炒。还有炸好的丸子、麻花重新回锅烩一下,或者直接装盘。凉菜要有,比如糖拌心里美萝卜丝,红白相间,爽口解腻。当然,最重要的主角是饺子。饺子形似元宝,寓意“招财进宝”,而且除夕夜子时新旧交替之时吃饺子,取“更岁交子”之意,是雷打不动的传统。
午后,全家便围坐在一起,开始包饺子。这是除夕日一项重要的家庭集体活动,充满了温馨的仪式感。苏念早就和好了面,调好了馅儿——通常是猪肉白菜馅,有时也会加些酸菜或萝卜。面板放在炕上,大家盘腿围坐。苏念负责擀皮,她的手艺极好,擀面杖在她手中飞快旋转,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圆如满月的饺子皮便像变魔术般飞出来。周凡和孩子们负责包。周凡包得不算快,但很认真,捏出的饺子敦实饱满,能稳稳地站着。山子和水儿也跃跃欲试,小手笨拙地学着捏合,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小船,有的像元宝,有的干脆露了馅,引得大家阵阵欢笑。苏念也不责怪,只是耐心地教他们如何放馅,如何捏边。孩子们包的饺子虽然难看,但会被特意放在一边,等煮的时候单独煮,并且郑重地宣布:“这是山子包的!”“这是水儿包的!”孩子们会为此感到无比骄傲。
一边包着饺子,一边闲聊着。话题很随意,可能是回忆过去一年某件有趣的事,可能是对来年某个小小的愿望,也可能是讲一些关于“年”的传说和习俗。屋里暖融融的,面香、馅香、还有炭火盆散发的温暖气息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与外界严寒截然不同的、令人沉醉的 zy 氛围。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更显得屋内自成天地,安稳喜乐。
天色渐渐暗下来。村庄里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远远近近,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空气中也弥漫开淡淡的硝烟味,这味道对孩子们来说,就是“年味儿”最直接的标志。周凡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小的一挂鞭炮和几个“二踢脚”(双响炮),带着孩子们到院子里放。他小心翼翼地点燃引信,然后迅速退开。“砰——啪!”清脆的炸响在寂静的雪野中格外响亮,红色的碎纸屑在雪地上分外鲜明。孩子们又兴奋又有点害怕,捂着耳朵,睁大眼睛看着,小脸上写满了激动。元宝三世起初被吓得钻进窝里,后来也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
放过鞭炮,算是正式“接神”(迎接祖宗神灵回家过年),也驱散了旧岁的“邪祟”。回到屋里,苏念已经将丰盛的年夜饭摆满了炕桌。灯火通明(今晚特意多点了几盏灯),饭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全家人围桌坐定,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红光和笑意。周凡作为一家之主,端起一杯温好的酒(孩子们是糖水),简单地说几句祝词:“旧的一年过去了,咱们一家平平安安,收成也不错。新的一年,希望咱们继续好好过日子,孩子们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来,过年好!”
“过年好!”大家齐声应和,碰杯。虽然只是简单的家常饭菜,但在这样的夜晚,围坐在自家热炕头上,身边是最亲的家人,每一口都吃得格外香甜,格外满足。孩子们早就盯准了自己爱吃的菜,吃得满嘴油光。苏念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尤其是孩子们和周凡,仿佛要把一年的辛劳和爱意,都融进这顿饭里。
饭后,收拾完碗筷,便进入了“守岁”的时光。这是一年中最漫长、也最温馨的夜晚。按照传统,除夕夜要灯火通明,彻夜不眠,以迎接新年的到来,象征着珍惜光阴,也祈求长辈长寿。虽然现在不必真的守到天亮,但睡得很晚是肯定的。
火盆里的炭火添得旺旺的,映得一屋子红彤彤、暖洋洋。大家换上了最舒服的姿势,围着火盆坐下。周凡拿出了给孩子们的礼物——小木枪和拨浪鼓。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立刻爱不释手地玩起来。山子举着木枪,“砰砰”地模拟射击;水儿摇着拨浪鼓,“咚咚”的声音清脆悦耳。简单的玩具,却带来了无穷的快乐。
接着,便是“压岁钱”的时刻。周凡和苏念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用红纸包着的小小钱币(多是崭新的硬币或毛票),分别递给山子和水儿,说些“健康长大”、“学习进步”的吉利话。孩子们郑重地接过,小心地揣进新衣服的口袋里,小脸上满是庄严的喜悦。对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钱,更是来自父母的祝福和成长的标志。
然后,一家人便沉浸在一种松弛而亲密的闲聊氛围中。周凡也许会讲起他小时候过年的趣事,或者旅途上在异国他乡过春节的见闻。苏念则会说起她家乡(南方)不同的年俗。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更多的时候,是没有什么主题的随意漫谈,说说笑笑,享受着这难得的、完全放松的、纯粹属于家人的时光。
夜色渐深,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但偶尔还有零星的、沉闷或清脆的炸响从远处传来,像是在提醒着新年的临近。孩子们开始打哈欠,但强撑着不肯睡,要“守岁”。苏念拿出瓜子、花生、糖果,还有自家炸的麻花、排叉,大家一边吃着零嘴,一边继续闲话。炭火“噼啪”轻响,灯火摇曳,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放大,重叠,显得格外亲密无间。
“围炉”,不仅仅是围着一个物理的火盆,更是围着一团名为“家”的、无形的、永恒温暖的火焰。这火焰,由血缘亲情点燃,由日常相伴添柴,由共同经历的风雨淬炼,在岁末年关这个特定的时刻,燃烧得格外明亮、格外温暖。它驱散了冬夜的严寒,照亮了彼此的面容,也温热了每一颗渴望归属与安宁的心。
对于周凡而言,这种“围炉”的感受尤为深刻。曾几何时,他的“年”是冰冷的出租屋里的孤独,是催债短信提示音中的恐惧,是系统降临初期那种虚幻而狂热的漂浮感。如今,他拥有了如此具体、如此扎实的温暖:妻子的巧手烹制的年夜饭,孩子们纯真无邪的笑脸,这间被灯火和炭火烘得暖透的屋子,窗外那片属于他的、虽然冰封却孕育着希望的土地……所有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他生命中真正的“炉火”,让他无论走过多少路,看过多少风景,最终都心甘情愿地围坐下来,守护这份平凡至极又珍贵无比的温暖。
子时将近,远处传来隐约的、更密集的鞭炮声,那是有人在“接神”迎新年了。周凡也带着困得东倒西歪的孩子们,到院子里,点燃了最后几个“二踢脚”。巨大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然后,回到屋里,苏念已经煮好了饺子。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象征着新旧交替,万象更新。
吃过饺子,孩子们终于撑不住,在温暖的炕上沉沉睡去,手里还攥着新得的玩具或压岁钱红包。周凡和苏念收拾停当,也上炕休息。屋里的灯还亮着一盏,火光盆里的炭火也已埋好,只剩下暗红的余烬,持久地散发着温热。
躺在炕上,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万籁俱寂中偶尔一声遥远的犬吠或鞭炮余响,周凡感到一种无比充盈的平静和幸福。旧岁在这一刻真正辞去,新年就在睡梦中悄然来临。而他和他的家,就在这温暖的围炉之中,安然跨越了时间的门槛,迎来了生命年轮上新的一圈。
除夕的围炉,围住的是时光,是亲情,是希望,是所有平凡日子里最闪亮的那些瞬间汇聚成的、永恒的光与热。这光热,足以照亮未来所有寻常或艰难的日子,让人心中有底,脚下有根,无畏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