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5章绣品寄望(2/2)
“娘,他们欺人太甚!”
“咱们惹不起。”李氏压低声音,“你爹刚打点过,现在出头,之前的钱就白花了。”
阿贝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手心。她知道娘得对,可看着乡亲们受欺负,她心里像火烧一样。
就在这时,莫老憨从屋里走出来。他的腰还没全好,走路还有些瘸,但背挺得笔直。
“刁先生。”他走到人群前,“黄爷当初答应我,一网一文,不再加价。这话,街坊邻居都听见了。您这么做,不太合适吧?”
刁钻斜眼看他:“莫老憨,你算哪根葱?黄爷给的是你面子,不是给这些穷打鱼的面子。怎么,你想替他们出头?”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阿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莫老憨却笑了,笑得很平静:“刁先生,我不是出头,是讲理。黄爷在镇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话得算数。要是传出去,黄爷言而无信,对黄爷的名声也不好,您是不是?”
这话软中带硬,刁钻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莫老憨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行啊老莫,会话了。成,今天我给个面子,就按一网一文。但下不为例。”
完,他收起扇子,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人群渐渐散去,水生爹拉着莫老憨的手,千恩万谢。莫老憨摆摆手:“都是乡亲,应该的。”
回到屋里,阿贝给父亲倒了杯水:“爹,您真厉害。”
莫老憨喝了口水,苦笑:“厉害什么,不过是仗着黄老虎还不想把事做绝。阿贝,爹今天想跟你件事。”
“您。”
“这批绣品做完,拿到了钱,咱们...”莫老憨顿了顿,“咱们搬家吧。”
阿贝愣住了:“为什么?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
“是好起来了,但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莫老憨看着女儿,“黄老虎今天给我面子,明天就可能翻脸。咱们有了钱,就成了靶子。爹想过了,咱们去县城,或者...去沪上。”
沪上。这两个字让阿贝心头一震。
“您的伤还没好全,去那么远...”
“伤可以路上养。”莫老憨,“阿贝,你的手艺在镇江屈才了。沪上那种地方,才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爹打听过了,沪上有专门的绣庄,收学徒,也收绣娘的好绣品。凭你的手艺,在沪上站稳脚跟不难。”
阿贝沉默了。她不是没想过离开,但真到了要做决定的时候,又舍不得这片生她养她的水乡。
“爹,让我想想。”她轻声。
那天晚上,阿贝失眠了。她坐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巷子。这条巷子,她跑了十四年;这条河,她洗了十四年的衣服;这座镇,有她的学堂,她的朋友,她所有的记忆。
可是父亲得对,留下,也许能安稳一时,但长远看,不是办法。黄老虎贪得无厌,今天退一步,明天他就会进两步。有了钱的莫家,在他眼里就是块肥肉。
而沪上...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有她的绣品买主,有她从未见过的繁华,也许...还有她的亲生父母。
她拿出玉佩,月光下,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如果去沪上,是不是有机会查查这玉佩的来历?是不是有可能...找到他们?
不,她摇摇头。找到又怎样?当年他们遗弃了她,现在去找,不过是自取其辱。
可是...万一呢?万一是不得已呢?万一他们也在找她呢?
阿贝的心乱成一团麻。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李氏。
“还没睡?”李氏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点吧,安神的。”
“娘,您也没睡。”
“心里有事,睡不着。”李氏在女儿身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月光,“你爹的话,我都听见了。阿贝,娘想听听你的想法。”
阿贝握住母亲的手:“娘,我舍不得这里。”
“娘也舍不得。”李氏的眼圈红了,“可你爹得对,为了你的前程,咱们得走。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个镇上。”
“那您和爹...”
“我们跟着你。”李氏斩钉截铁,“你去哪,我们就去哪。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阿贝的眼泪掉下来,在母亲的手背上。李氏轻轻擦去女儿的泪:“别哭,这是好事。去沪上,你的手艺能卖更好的价钱,你爹也能找个轻省点的活儿。咱们一家三口,在哪不是过?”
“可是沪上花销大...”
“有你这双手,怕什么?”李氏笑了,笑容里有骄傲,也有辛酸,“娘相信你。咱们阿贝,到哪都能闯出一片天。”
阿贝扑进母亲怀里,像时候那样。李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首江南调,调子婉转,在寂静的夜里飘得很远。
那一夜,阿贝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两边是高大的洋楼,街上跑着嘀嘀响的铁皮车。她手里拿着绣好的屏风,走进一家气派的店铺。店铺的掌柜是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接过她的绣品,仔细看过后,眼睛一亮:“姑娘,这绣工了得。留下来吧,我们绣庄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她回头,看见父母站在门口,正对她微笑。
醒来时,天已微亮。阿贝坐在床上,回味着那个梦。梦里的一切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她下床,走到绣架前。秋季桌布已经完成大半,金黄的银杏叶仿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是的,她决定了。
等这批绣品完成,等拿到钱,她就带着父母去沪上。那里有更广阔的天空,有她从未想象过的可能。
也许会很艰难,也许会有挫折,但至少,她可以去试试。
阿贝拿起针线,深吸一口气,开始新一天的绣活。针尖在锦缎上跳跃,丝线在晨光中闪耀。每一针,都是她对未来的期许;每一线,都是她对改变的勇气。
而在千里之外的沪上,齐家大宅的花园里,齐啸云正陪着母亲散步。
齐夫人五十来岁,穿着素雅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挽着儿子的手臂,轻声:“啸云,昨天我去看林夫人了。她的咳疾又犯了,瘦得厉害。莹莹那孩子,为了给母亲抓药,接了好几家的绣活,眼睛都熬红了。”
齐啸云眉头紧锁:“我让陈叔送去的钱,她又不肯收?”
“那孩子倔,不能再欠齐家的情。”齐夫人叹气,“也是苦命。要是莫家还在,她本该是锦衣玉食的千金姐,何至于此。”
“母亲。”齐啸云忽然问,“当年莫伯父的案子,您知道多少?”
齐夫人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微变:“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齐啸云看着母亲,“最近我翻看旧卷宗,发现很多疑点。赵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很可疑。”
“啸云!”齐夫人压低声音,“这话可不能乱。赵坤现在是什么地位,你不是不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了保全齐家,已经...”
“已经什么?”齐啸云追问,“已经选择沉默?眼睁睁看着莫家家破人亡?”
齐夫人松开儿子的手臂,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你以为你父亲愿意吗?当年要不是你祖父以死相逼,你父亲差点也栽进去。莫家的事,水太深了,不是我们能碰的。”
“可莹莹和莫伯母还在受苦。”齐啸云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就因为那些人的贪婪,她们就得承受这些?”
齐夫人沉默了许久,才转过身,眼中含泪:“啸云,母亲知道你不忍心。但你要记住,你是齐家的独子,齐家上下几百口人,都指着你。有些事...我们无能为力。”
齐啸云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他知道母亲得对,作为齐家的继承人,他不能任性。可每次看到莹莹强颜欢笑的样子,他就觉得,自己所谓的“责任”,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对了。”齐夫人转移话题,“下个月是你父亲的寿辰,你记得早点回来。还有,你父亲,想借这次寿宴,正式把你介绍给商界的前辈们。你也该学着打理家业了。”
“我知道了。”齐啸云点头,但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
他的脑中,反复回响着卷宗里那些疑点,还有赵坤那张看似和善、实则阴险的脸。
也许,他不能明着查,但暗地里...总可以做些什么。
至少,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不是为了翻案——他知道那几乎不可能——只是为了给那个在贫民窟里挣扎的姑娘,一个交代。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花园的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天来了,风中已经带着凉意。
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