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6章暗涌汹涌(1/2)
初冬的沪上,黄浦江上起了薄雾,外滩那些欧式建筑的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座浮在半空的城堡。法租界福煦路的一栋三层洋房里,齐啸云站在二楼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却在街对面那辆已经停了半个时的黑色轿车。
车是普通的福特T型车,车牌被泥水溅得模糊不清。但从昨天下午开始,它就停在那里,车里坐着两个人,偶尔交换位置,却从不离开。
监视。
齐啸云抿了一口冷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商会下季度预算报表、码头仓库扩建计划,还有一份夹在《申报》里的密信。
信是今早天没亮时,一个报童塞进信箱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便条,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铅字拼贴而成:
“赵已察觉。停手。保重。”
七个字,却让齐啸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已经翻看过无数次的卷宗,手指抚过纸张边缘的磨损。三个月了。从在绣艺博览会上第一次见到贝贝,到发现玉佩的秘密,再到暗中调查赵坤——每一步都走得心翼翼,可还是被察觉了。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老管家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粥和两样菜。“少爷,您一宿没睡,吃点东西吧。”他将托盘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欲言又止。
“福伯,有话就。”
老管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门房老陈,昨夜后半夜,有人在公馆后墙外转悠。他提着灯笼出去看,人已经跑了,只捡到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徽章,放在桌面上。
徽章约莫银元大,正面浮雕着一只鹰,背面刻着编号:0437。齐啸云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鹰的样式很特别,双翅展开,利爪下抓着一条蛇。这不是警备司令部的标志,也不是巡捕房的。
“这是……”
“老陈,他年轻时在码头干过,见过这种徽章。”福伯的声音更低了,“是‘稽查署’的人。”
稽查署。
齐啸云的手指收紧,铜徽章的边缘硌进掌心。那是直属市政厅的特别机构,名义上负责商务稽查,实际是某些大人物手里的私人工具,专干些见不得光的事。赵坤在市政厅任职多年,与稽查署署长称兄道弟,这不是秘密。
“少爷,”福伯上前一步,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担忧,“老爷在世时常,生意人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有些事,明知不可为……”
“福伯。”齐啸云打断他,将徽章收进抽屉,“您去帮我办两件事。第一,让账房准备好三根金条,用红纸封好。第二,去请‘听雨轩’的苏老板晚上过来一趟,就我想订几幅绣屏送给家母做寿礼。”
老管家愣了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躬身道:“是,我这就去办。”
书房门重新关上。
齐啸云走到茶几前坐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绵软,鸡丝鲜嫩,可他却尝不出滋味。脑海中飞速运转——赵坤既然已经派人监视,明调查触及了他的敏感处。但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是顾忌齐家的影响力,还是……证据已经收集到关键处,他坐不住了?
那个印章的标记。
齐啸云放下勺子,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沪上金石录》。这本书是他花了大价钱从一位老学究手里收来的,里面收录了近百年来沪上名流收藏的印章拓片。他翻到“赵”姓章节,一页页仔细查找。
赵坤的收藏果然在其中,一共十七方印章的拓片,从田黄冻到鸡血石,从明代文彭到清初程邃,每一方都有详细记录。齐啸云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在最后一页。
那是一方昌化鸡血石方章,边长约一寸二,印文是“坤舆珍藏”四字白文。旁边的注解写着:“赵氏最珍爱之印,常钤于私密信函。印钮刻瑞兽貔貅,印侧有暗记三点,呈等边三角分布,防伪之用。”
三点。
等边三角。
齐啸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又拿来放大镜,将纸条上的标记与书中的拓片对比——虽然拓片是反的,但三点之间的比例、位置,与纸条上墨水勾勒的图案完全吻合。
这就是了。
赵坤当年指使手下胁迫乳娘时,留下的字条上,盖着自己的私章标记。他大概觉得,乳娘一个乡下妇人,看不懂这些,更不敢保留证据。可他没想到,乳娘因为愧疚,竟将这纸条和银元一起埋在地下,一埋就是十几年。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深红色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人似乎在打盹,帽檐压得很低。
齐啸云坐回书桌前,摊开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下。
该不该告诉贝贝?
那个在绣坊里埋头刺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她刚从江南水乡来到这个大都市,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让养父治病,以为只要正直就能在这世道立足。她还不知道,自己失散多年的真相背后,藏着怎样肮脏的算计和血腥的倾轧。
还有莹莹。
那个温婉隐忍,在贫苦中长大却始终保持着体面的妹妹。她以为父亲的冤案只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以为姐姐的走失只是乱世中的不幸。如果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阴谋,她那双总是含着忧愁的眼睛里,会不会燃起恨意?
笔尖的墨滴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齐啸云放下笔,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还不是时候。证据还不够确凿,赵坤的势力盘根错节,单凭一张十几年前的纸条,扳不倒一个在沪上经营了二十年的实权人物。
他需要更多。
需要当年经办莫隆案的证人,需要赵坤与英商、日商勾结的证据,需要那些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而这些,都不是坐在书房里能等来的。
齐啸云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通讯录。牛皮封面已经磨损,内页用钢笔写满了名字和电话,有些已经划掉,有些用红笔标注。他翻到“T”开头的页码,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谭四。
这个人,是父亲生前私下提过的。早年跑码头时认识的江湖人,后来做了“包打听”,专接些打探消息的活计,黑白两道都有门路。父亲还,此人重诺,但价钱不菲。
齐啸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上午九点一刻。他起身换上一件深灰色长衫,戴上礼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弹匣,插在后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转身从衣柜里又拿出一件半旧的棉袍套在外面。
镜子里的人瞬间变了样——从西装革履的商行少东,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职员,甚至微微佝偻着背,显得矮了几分。
他推开书房后侧的门,那是一条通往佣人楼梯的窄道。下了楼,从后厨出去,是一条堆满杂物的巷。齐啸云压低帽檐,快步穿过巷,拐进隔弄堂,又连续转了三个弯,才在一条相对热闹的街上拦了辆黄包车。
“闸北,宝山路。”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齐啸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耳朵却听着周围的动静。车轮轧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贩的叫卖声,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响,还有——他忽然睁开眼,侧头从篷布的缝隙往后看。
约莫五十米外,另一辆黄包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车上的人穿着黑色短褂,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齐啸云的心沉了沉。他拍了拍车夫的肩:“前面路口右转,进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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