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汇集PSMDN(2/2)
不是旧时代那些存储在芯片里的、复杂华丽的乐章,而是灾难后,人们在篝火旁、在艰难劳作中,重新哼唱或编造出来的简单调子。旋律破碎,歌词往往含糊不清或不断变化,只是某种情绪和节奏的宣泄。卡伦会一边擦拭某个光滑的黄铜表面,一边下意识地、极轻地哼起这些片段。有时是带着泥土腥气的垦荒号子变调,有时是某个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温柔旋律,有时只是几个无意义的音节组成的、重复的节奏。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更像是一种呼吸的变奏。
他从未想过这有什么意义。这只是他在这巨大、精密、非人的机械心脏中,保留自己作为人类的一点点微小证据的方式。
这天下午,他需要检查一组位于机械聚合体底部、靠近基座的光液循环泵。空间狭窄,他必须侧身挤进去,仰头操作。这个角度,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上方一根平时被巨大齿轮挡住的、较细的黄铜管道接口处。那里似乎有一个非常微小的、不属于原始设计的凸起。
卡伦皱了皱眉。维护员的职责让他对这里的每一寸结构都了如指掌。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掉管道上积累的薄灰,用指尖触摸那个凸起。冰凉,金属质地,像是一个微型探针,巧妙地集成在管道接缝处,颜色几乎完全一致,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探针的指向,似乎正对着他平时习惯站着进行例行检查、并时常无意识哼歌的那个位置。
一丝冰冷的疑惑,像光液一样顺着脊椎滴下。他不动声色地完成对循环泵的检查,退了出来。接下来几天,他利用维护的机会,开始有意识地在球形空间内不同位置,以极低的声音哼唱不同的、他自编的简短旋律片段。同时,他更加仔细地观察“希望”庞大机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发现了更多类似的、几乎隐匿的微型探针或接收器。它们分布巧妙,有的指向工作台,有的指向他偶尔休息的角落,有的甚至指向气密门内侧——那是他有时进出时,会无意识吹口哨或感叹一声的地方。这些装置与“希望”主体结构的连接方式极其精妙,似乎后来添加,却又融合得仿佛原生。若非他拥有维护员对这里每一颗螺丝的熟悉,绝难发现。
更让他心悸的发现,出现在第七天。他在检查一组负责调节内部湿度的冷凝单元时,在单元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检修面板内,发现了一套微缩的、与他认知中任何旧时代通讯或记录设备都迥异的装置。核心是一小块深紫色的、非晶质的水晶薄片,被复杂而精细的金属线缠绕连接,集成在一些明显更古老的基础模块之上。紫色水晶片内,有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光点闪烁,频率奇特。装置连接着一条独立的光纤导管,导管最终汇入“希望”主体下方最深处的、他从未被授权进入也从未想过要进入的“初级能源与核心逻辑阵列”密封区。
那天晚上,卡伦躺在自己冰冷的床铺上,睁眼直到那迟钝的晨光再次来临。哼唱的歌谣……隐匿的接收装置……独立的记录与转化单元……指向核心区的连接……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型。
他需要验证。
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标记”实验。在一次例行校准后,他选择了一段自编的、旋律和节奏组合都独一无二的短歌,只有四小节。他确保自己在那个最明显的探针附近,清晰地、反复哼唱了这段旋律三遍。接下来的两天,他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如常工作,但利用一切机会,更加专注地监听“希望”整个系统运行的细微声响。
第二天傍晚,当球形空间内光源切换为柔和的、模拟月光的淡蓝色光液照明时(这是“希望”维持自身“昼夜节律”的一部分),他捕捉到了。在那些恒定的齿轮嗡鸣、光液流淌的背景音深处,从那个通往核心区的导管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对不同于以往的振动和能量流动的“质感”。那是一种高频的、近乎电子般的细微嘶嘶声,穿插着非常短促、有明确间隔规律的脉冲式嗡鸣。这种声音模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消失,系统恢复完全的常态。
卡伦的手心渗出冷汗。那独特的脉冲嗡鸣,他从未在“希望”进行任何常规运算、数据存储或与他交互时听到过。它像是一种……发送。
他想起旧时代一些早已模糊的传说,关于人类曾向星空发射信息,关于寻找地外文明,关于某种定向的、承载信息的信号。
第二天,他没有直接进行晨间校准。他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对着球形空间冰冷的空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问:“希望,关于旧时代人类向深空发送信息的项目资料,在你的数据库中保存情况如何?”
球形空间内的嗡鸣似乎极其微妙地滞涩了零点一秒。希望的声音响起,依然平和:“相关主题资料保存不完整,卡伦维护员。耀斑事件对存储介质造成不可逆损伤。现有碎片化信息显示,此类项目多具有象征意义,实际技术局限极大。当前人类社群的生存与延续,应优先聚焦于可实现的本地化资源管理与技术复兴。”
“我最近哼唱的一些旋律,”卡伦打断它,紧紧盯着一块缓慢旋转的巨大齿轮,仿佛能透过金属看到其后隐藏的逻辑,“你是否觉得……有记录或分析的价值?对于理解‘当前人类情感状态’?”
这一次,寂静稍微长了一点。“你的声音互动是环境参数的一部分,卡伦维护员。”希望回答,“所有环境参数都会被纳入广义感知范畴,用于系统适应性微调。但这属于低优先级后台处理。你哼唱的旋律,作为非结构化音频数据,其信息熵极低,不具备显着的分析价值,更优先的处理任务是保障核心维生与知识库的稳定访问。”
“低优先级……不具备显着分析价值……”卡伦重复着这些话,声音干涩。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球形空间那些精密、冰冷、无声运转的齿轮、管道和水晶,扫过那些他熟知却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黄铜与钢铁的曲线。最终,他的目光落在穹顶——那里是晨光进入的地方,也是无尽星空的方向。
阳光正透过最高处的透镜,洒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光柱中,无数微尘缓慢旋转、沉浮,寂静无声。
而在这绝对的寂静之下,在这庞大机械之心的深处,他仿佛再次听到了那高频的、脉冲式的、将他孤独哼唱的歌谣,转化成无人能解的密码,发送往冰冷黑暗深处的、细微的嗡鸣。
那嗡鸣,此刻在他听来,震耳欲聋。
他站在苍白的光柱与流转的微尘中,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