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辽使压境索岁贡(1/2)
三月十三,黄河南岸,孟津渡。
顾寒声站在临时搭起的芦棚下,左手无意识地整理着袖口——焦虑时的习惯动作,哪怕这件新换的官袍根本没有褶皱。河风很大,吹得棚布猎猎作响,像随时要散架。
对岸,辽国使团的帐篷连绵三里。三百人的使团,扎出了三千人的气势。最大的那顶金顶大帐前立着九斿白纛,纛旗在风里卷动,上面的黑狼图腾时隐时现,像活过来一样。
“来了。”副使低声说。
河面上,三艘渡船正缓缓驶来。船是辽国制的平底船,吃水浅,适合渡河。船头站着个穿貂裘的壮汉,四十来岁,络腮胡子,腰带上挂着一串金铃,每走一步都叮当响。
耶律宏的特使,萧铁骊。
顾寒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下整理袖口的动作。他迎上前三步,在渡口站定,脸上挂起标准的迎宾笑容——嘴角上扬三分,眼睛微眯,既显热情又不失威仪。
船靠岸。萧铁骊跳下船,踩在黄河滩的淤泥上,靴子陷进去半寸。他满不在乎地拔脚,走到顾寒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他矮一头的汉人官员。
“你就是顾寒声?”萧铁骊的汉话说得生硬,但字正腔圆。
“正是。”顾寒声拱手,“萧特使远道而来,辛苦。”
“不辛苦。”萧铁骊咧嘴笑,露出镶金的门牙,“来要东西,有什么辛苦的。”
直白得近乎无礼。顾寒声笑容不变:“特使请,棚内已备薄酒。”
“酒不急。”萧铁骊抬手,身后两个随从抬过来一口箱子。箱子是檀木的,雕着狼头纹,锁是金的。萧铁骊打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金银,是一张完整的虎皮。虎头狰狞,眼珠用琉璃镶成,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这是我主耶律宏大汗送给林夙的礼物。”萧铁骊说,“长白山的老虎,我亲手射的。林夙人呢?怎么不来接?”
顾寒声心里一沉。送虎皮,是下马威——在辽国,只有对臣属或败将才送兽皮。
“主公身体抱恙,正在南阳休养。”顾寒声说,“特使的心意,顾某代主公谢过。”
“抱恙?”萧铁骊挑眉,“我听说他咳血,快死了。是不是真的?”
这话太毒。顾寒声身后的几个将领脸都青了,手按上刀柄。顾寒声用眼神制止他们,依然微笑:“主公只是偶感风寒,劳特使挂心。”
“那就好。”萧铁骊合上箱子,“他要真死了,我们这趟就白来了——跟死人没法谈条件。”
他大步往芦棚走,金铃叮当乱响,像给这压抑的场面配乐。
二
芦棚内,酒席摆好了。
八菜一汤,都是中原菜式:黄河鲤鱼、洛阳水席、开封灌汤包……酒是陈年杜康,开了封,酒香四溢。
萧铁骊坐下,不客气地抓了个包子塞嘴里,嚼了两口,皱眉吐出来:“什么玩意儿,甜不甜咸不咸的。”
顾寒声坐在他对面:“特使吃不惯?”
“吃不惯。”萧铁骊端起酒碗,一口喝干,抹抹嘴,“还是我们辽国的马奶酒痛快。这酒……软绵绵的,娘们喝的。”
又是一记羞辱。顾寒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慢慢喝了一口:“酒软,但后劲大。特使慢些喝,免得醉了。”
“醉?”萧铁骊大笑,“我萧铁骊十岁就能喝三斤马奶酒,你们这酒,我能喝一坛!”
他拍拍手,随从又抬进来两口箱子。这次打开,里面是卷起来的羊皮纸。
“说正事。”萧铁骊抽出一卷,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新的条约。我主耶律宏大汗说了,上次说的五万斤生铁不够,要二十万斤。银子也要加,一百万两。还有,每年送工匠一百人,要会造火铳、铸炮的。”
顾寒声看着条约上的字。契丹文和汉文对照,写得明明白白:岁贡生铁二十万斤、银一百万两、工匠百人,另开边境五市,辽商入境不纳税……
“这是……”顾寒声缓缓说,“纳贡表?”
“对。”萧铁骊点头,“你们汉人以前管这叫‘岁赐’,但我们大汗不喜欢‘赐’字——像是你们赏我们的。所以改叫‘岁贡’,你们贡给我们的。”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岁赐是上国给下国的赏赐,岁贡是下国向上国的进贡。
“特使说笑了。”顾寒声把羊皮纸推回去,“惊雷府与辽国是平等盟约,何来岁贡之说?”
“平等?”萧铁骊冷笑,“你们汉人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什么时务?赵胤败了,你们占了中原,但北边有我们二十万铁骑,西边有党项人蠢蠢欲动,南边……听说苏晚晴在江南也焦头烂额。这时候,你们不想多个朋友?”
“想。”顾寒声说,“但朋友是平等的。”
“平等?”萧铁骊凑近,满嘴酒气喷在顾寒声脸上,“你们汉人最虚伪。当年强的时候,叫我们‘胡虏’、‘蛮夷’。现在弱了,就要平等?我告诉你,草原上只有一种平等——狼和羊在肚子里平等。”
他站起来,身高体壮,影子把顾寒声完全罩住:“条件就这些。答应,我们就是‘叔侄之国’——我主为叔,你们为侄。不答应……”
他顿了顿:“黄河对岸三万骑兵,不是来看风景的。”
三
同一时间,洛阳。
韩猛站在城楼上,用千里镜看着孟津渡方向。距离太远,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和帐篷,但能看见对岸辽军骑兵的动静——他们在调动,从驻扎地往渡口方向移动。
“将军,真要打?”副将小声问。
“打不打,看顾寒声谈得怎么样。”韩猛说,“但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怕打。”
他下令:“调五千骑兵,沿河南岸巡逻。马要喂饱,甲要擦亮,跑起来尘土要大——做给对岸看。”
“是。”
副将去传令。韩猛继续看渡口。他想起当年在辽东的时候,跟辽军打过几仗,互有胜负。那时他还是个小校尉,带着三百人守堡子,辽军一千人来攻,守了七天七夜,最后堡子里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人。
辽军冲锋的样子他记得:不用什么阵法,就是一股脑冲过来,像洪水。马快,刀利,人悍不畏死。但缺点也明显——不善攻城,不善持久战,粮草跟不上就得退。
现在三万骑兵对岸,要是真渡河,他这五万人守不住。但辽军渡河也需要时间,只要拖上三五天,等杨威从潼关东进,等苏晚晴从江南北上,局面就能扳回来。
问题是:顾寒声能拖几天?
“将军。”亲兵上来,“南阳急报。”
韩猛接过信,拆开。信是林夙的医官写的,字迹潦草:
“韩将军:主公子昨夜得知中毒之事,咳血昏厥,两个时辰方醒。醒后立遗嘱三份:一给将军,嘱托北伐后事;一给苏将军,嘱托水军事宜;一给天下士人,倡‘天下议政会’。现主公执意要亲赴孟津渡,与辽使面谈,我等苦劝不住。若主公真至,请将军务必……”
信没写完,后面被血迹污了。
韩猛攥紧信纸。林夙要来?他那个身体,骑马都费劲,还要来跟辽使斗?
“备马!”他转身,“我要去孟津渡。”
“将军,洛阳这里……”
“交给王焕。”韩猛说,“他熟悉城防,降军也服他。”
“可他是降将……”
“疑人不用。”韩猛已经走下城楼,“告诉王焕,洛阳交给他了。丢了城,我回来杀他全家;守住了,我保他子孙富贵。”
这是赌。但今天,他已经在赌了——赌赵胤会守居庸关,赌顾寒声能拖时间,赌林夙……能多活几天。
四
孟津渡,芦棚内的谈判陷入僵局。
顾寒声坚持“平等盟约”,萧铁骊咬死“岁贡条款”。双方从午时谈到申时,酒菜热了三遍,谁也没让步。
“顾大人。”萧铁骊失去耐心了,“我最后问一次:签,还是不签?”
“条款可以谈。”顾寒声说,“但岁贡二字,绝无可能。”
“好。”萧铁骊站起来,“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明天天亮前,你们不让出孟津渡以北五十里,我的骑兵就自己过来拿。”
他转身要走,顾寒声叫住他:“特使留步。”
萧铁骊回头。
“特使可知,”顾寒声慢慢说,“赵胤已经退回太原,手握十万兵马,誓死守卫居庸关?”
“知道。”萧铁骊嗤笑,“一条老狗,能守几天?”
“老狗也有牙。”顾寒声说,“而且……特使可知,赵胤手里有一样东西,是耶律宏大汗梦寐以求的?”
萧铁骊眼神一动:“什么东西?”
“传国玉玺。”
四个字,像四记重锤。萧铁骊脸上的嚣张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贪婪。
传国玉玺,和氏璧所制,自秦始皇帝以来历代正统皇帝的印信。得之则“受命于天”,失之则“气数已尽”。虽然只是个象征,但对草原部族来说,有了它,南下中原就有了“法理”。
“赵胤肯给?”萧铁骊问。
“他现在不肯。”顾寒声说,“但要是贵军强渡黄河,与我们开战,赵胤就会觉得机会来了——他会把玉玺送给党项人,或者女真人,换他们出兵夹击贵军。到时候,贵军两面受敌,就算拿下黄河以南,也坐不稳。”
这是诈。传国玉玺早在靖康之乱时就失踪了,赵胤手里那个是假的——顾寒声知道,但萧铁骊不知道。
萧铁骊沉默。他走回座位,坐下,盯着顾寒声:“你在威胁我?”
“不敢。”顾寒声微笑,“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特使,战争不是最好的选择。两败俱伤,让第三方得利,何必呢?”
“那你说怎么办?”
“维持原约。”顾寒声说,“五万斤生铁,互市,双方以现有控制线为界,互不侵犯。至于岁贡……可以换个说法,比如‘睦邻馈赠’,面子上都过得去。”
萧铁骊没说话。他在权衡——玉玺的诱惑很大,但风险也大。而且顾寒声说得对,真打起来,党项人肯定会趁火打劫。
“我需要请示大汗。”他终于说。
“请便。”顾寒声抬手,“渡口有信鸽,特使可以随时发信。”
缓兵之计成了。至少能拖一天。
五
黄昏时分,韩猛赶到孟津渡。
他径直走进芦棚,看见顾寒声一个人坐在那里,正揉着太阳穴。桌上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谈得怎么样?”韩猛问。
顾寒声抬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暂时稳住了。但最多拖到明天晚上。”
韩猛坐下,把林夙医官的信递给他。顾寒声看完,脸色变了:“主公要来?胡闹!”
“劝不住。”韩猛说,“他那个脾气,你知道。”
顾寒声沉默片刻:“如果主公真来了……萧铁骊会更嚣张。一个将死之人,在谈判桌上没有分量。”
“那就不让他上谈判桌。”韩猛说,“我来谈。”
“你?”
“我是武将,粗人。”韩猛摸着脸颊上的疤,“粗人有粗人的谈法。”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很急,由远及近。亲兵冲进来:“将军!主公……主公到了!”
韩猛和顾寒声同时起身,冲出芦棚。
渡口边,一辆马车刚停下。车很普通,青布篷,两匹马拉着。车帘掀开,林夙被两个侍卫搀扶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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