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辽使压境索岁贡(2/2)
他瘦得脱形了。原本合身的儒袍现在空荡荡的,风吹过来,衣摆飘起,像挂在一副骨架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苍白得像纸,只有咳嗽时,脸颊才泛起病态的红。
但他站得很直。自己推开侍卫,走到韩猛和顾寒声面前。
“情况如何?”他问,声音嘶哑,但清晰。
顾寒声简单汇报了谈判经过。林夙听完,点头:“你做得对。玉玺的事……虽然是诈,但能让他们忌惮。”
他望向对岸的辽军大营:“萧铁骊人在哪?”
“在金顶大帐。”顾寒声说,“主公要见他?”
“见。”林夙说,“但不是在这儿。在黄河中间见。”
韩猛和顾寒声都愣了:“中间?”
“找两条船,在河心并拢,搭板相连。”林夙说,“我在这边船上,他在那边船上。两岸兵马都能看见,但都过不来。”
这是把谈判桌搬到刀尖上。
“太危险了。”韩猛反对。
“危险才好。”林夙笑了,笑的时候又咳起来,咳出一口血,他用袖子擦掉,“让耶律宏知道,我林夙虽然要死了,但死之前,还能咬人。”
六
戌时,黄河河心。
两条渡船并排停着,用木板搭了桥。船随水晃,木板也跟着晃,人走在上面需要小心平衡。
林夙坐在左边船上,面前一张小几,一壶茶。他没穿官服,穿的是普通的青衫,外面披了件狐裘——三月的黄河晚上还是很冷。
对岸船上,萧铁骊也到了。他带了四个侍卫,都佩刀。林夙这边只带了韩猛一人,也佩刀。
两岸,数千火把亮起。南岸是惊雷府的兵,北岸是辽国的兵。火光映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随波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林夙?”萧铁骊打量着他,“比我想的还瘦。”
“将死之人,胖不起来。”林夙给自己倒茶,手很稳,一滴没洒,“特使请坐。”
萧铁骊坐下,他的侍卫站在身后。韩猛也站在林夙身后,手按刀柄。
“我听说你要死了。”萧铁骊开门见山,“跟快死的人谈判,没意思。”
“正因为要死了,才急着谈。”林夙说,“不然等我死了,韩将军他们……可能就不想谈了。”
这话里有话。萧铁骊眯起眼:“什么意思?”
“我活着,还能压住主战派。”林夙喝了口茶,“我死了,韩猛、苏晚晴、杨威……这些武将,没有一个愿意低头纳贡。到时候,你们面对的就不是谈判桌,是战场。”
他在威胁,但用最平静的语气。
萧铁骊冷笑:“战场?我们辽国铁骑怕过谁?”
“怕持久战。”林夙说,“怕后方不稳,怕党项人捅刀子,怕……内部夺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萧铁骊脸色变了。
耶律宏有五个儿子,个个都想继位。这次南下,二儿子和三儿子都没来,留在草原上。如果前线僵持太久,后院可能真的起火。
“你知道的不少。”萧铁骊说。
“知己知彼。”林夙放下茶杯,“所以,我们各退一步。岁贡不可能,但可以增加互市规模——原来五个市集,增加到十个。生铁可以给八万斤,但分三年给。银子五十万两,一次性付清。工匠……三十人,自愿前往,不得强迫。”
这是顾寒声方案的升级版,但依然没提“岁贡”二字。
萧铁骊没说话。他在看林夙——这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人,眼睛里却有一种光,像将灭的烛火最后那一下跳动,亮得吓人。
“如果我坚持二十万斤呢?”萧铁骊问。
“那就打。”林夙说,“我死之前,会下令全线反击。韩猛守黄河,苏晚晴袭辽东,杨威出潼关打西夏——逼党项人跟你们翻脸。到时候,耶律宏大汗要面对的,不止我们一家。”
他在虚张声势。苏晚晴在江南脱不开身,杨威在潼关动不了,党项人也未必会听他的。但萧铁骊不知道,或者……不敢赌。
河风吹过,林夙又咳起来。这次咳得厉害,整个人都在抖,韩猛上前扶住他,他摆手,自己撑着几案,咳出一口血,吐在河里。
血很快被河水冲散。
萧铁骊看着那抹红色消失,突然问:“你真中毒了?”
“赵胤说的?”林夙擦擦嘴角,“是,中毒了,三年了,没解药。”
“那你……”萧铁骊顿了顿,“图什么?”
“图个心安。”林夙抬头,看着对岸的辽军大营,“我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但死之前,不想让中原再丢一寸地,不想让百姓再纳一分贡。”
他说得很平淡,但萧铁骊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沉默。只有水声,风声,两岸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八万斤,分三年。”萧铁骊终于开口,“银子六十万两。工匠五十人。互市十二个。这是底线。”
“好。”林夙点头,“但条约里,不能出现‘岁贡’、‘叔侄’这些字眼。”
“那叫什么?”
“叫……”林夙想了想,“《黄河南北互保条约》。”
互保,不是纳贡。
萧铁骊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林夙,你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林夙也笑了。
两人同时伸手,在晃动的木板上,击掌为誓。
七
条约在子时签署。
顾寒声连夜起草文本,汉文契丹文对照,写了三份。林夙和萧铁骊各执一份,第三份用信鸽发往上京,等耶律宏最终批准。
签完字,林夙已经坐不稳了。韩猛扶他下船,上车。车帘放下前,萧铁骊突然说:“林夙。”
林夙回头。
“我们辽国有个萨满,能治各种毒。”萧铁骊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他来。”
这是出乎意料的善意。林夙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必了。生死有命。”
“随你。”萧铁骊转身走了,金铃叮当响,渐渐远去。
马车驶离渡口。车里,林夙靠在车厢上,闭着眼,呼吸微弱。
“主公……”韩猛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条约……只是缓兵之计。”林夙睁开眼,眼里那点光还没灭,“耶律宏不会满足的。等赵胤死了,等我们内乱,他还会南下。”
“我知道。”
“所以……要快。”林夙抓住韩猛的手,手冰凉,“在我死之前,拿下京城,稳定中原。然后……你得提防苏晚晴。”
韩猛一愣:“苏将军?”
“她太强了。”林夙说,“水军独立,江南根基,又有民望。我活着,她服我。我死了……她不一定服你。”
这是诛心之言。韩猛想反驳,但林夙摇头:“我不是挑拨,是说事实。所以……你要尽快立威,尽快收拢人心。必要时……可以联姻。”
“联姻?”
“赵清漪。”林夙说,“她在辽国为质,但迟早要回来。她是赵家女,娶了她,能安抚旧朝势力。而且……她聪明,能帮你。”
韩猛沉默了。他想起赵清漪,想起那个在襄阳城下说“将军保重”的女子,想起她在辽国收集情报的密报。
“这事……以后再说。”他说。
林夙也不强求,闭上眼:“我累了。睡会儿。”
他很快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韩猛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起赵胤的话:“蚀肺散,三年必死。”
今年是第三年。
八
翌日清晨,辽军开始北撤。
三万骑兵拔营,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像一场移动的沙暴。他们走得很干脆,没拖延,没挑衅,仿佛昨晚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顾寒声站在渡口,目送他们远去,长长舒了口气。
“至少能缓半年。”他对身边的韩猛说。
“半年……”韩猛望向东方,“够拿下京城吗?”
“够。”顾寒声说,“如果一切顺利。”
但他们都清楚,世事很少顺利。
正说着,一匹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骑手浑身是血,到近前滚鞍下马:“报!徐州急报!苏将军分兵北上,在徐州城外遭朝廷残部伏击,损失三千!陈石头那七个被放走的老兵……有人泄密!”
韩猛和顾寒声同时变色。
陈石头的人……果然靠不住。
“苏将军人呢?”韩猛急问。
“安然无恙,但……大怒,已下令清剿所有降军中的可疑分子。”骑手喘着气,“江南……可能要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韩猛转身,看向马车方向。林夙还在车里睡着,不知道这些。
“先瞒着。”他对顾寒声说,“等他身体好点再说。”
“瞒不住。”顾寒声苦笑,“江南一旦乱,粮草、兵源都会断。北伐……得停。”
停?韩猛握紧刀柄。林夙等不起,天下等不起。
“不停。”他说,“你留在这里,稳住辽国这边。我去徐州,帮苏晚晴平乱。”
“可洛阳……”
“交给王焕。”韩猛已经翻身上马,“顾寒声,主公交给你了。别让他……死得太快。”
这话说得残忍,但真实。顾寒声点头:“你放心。”
韩猛一夹马腹,向南疾驰。晨光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中。
顾寒声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河风依旧,水声依旧,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回马车,掀开车帘。林夙还在睡,眉头紧皱,像在做什么噩梦。
“主公……”顾寒声低声说,“你可得……撑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