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洛阳城下双雄会(1/2)
三月十一,洛阳北郊。
韩猛站在新立的墓碑前,手指摸着脸上那道颧骨上的疤——这是决断时的习惯动作。碑是青石的,刻得深:“大雍忠臣李公纲之墓”,右下角小字:“惊雷府韩猛立”。
风从邙山吹下来,带着土腥味和隐约的焦味。洛阳城还在冒烟,几处粮仓的火没完全扑灭,黑烟一缕缕往上爬,像给灰蒙蒙的天捅了几个窟窿。
“将军。”军师骑马过来,下马时差点绊倒——他腿上中过箭,没好利索,“城里清点完了。”
“说。”
“守军原四万三千,死伤八千,逃散五千,剩下两万九千七百人投降。粮仓烧了三成半,剩的粮够全城百姓吃……二十天。”
“兵器呢?”
“弓五万张,箭七十万支,火铳八百杆,火药三千斤。城防器械完好,投石车三十架,床弩五十架。”
韩猛点点头。洛阳是中原第一大城,存粮本该够半年,但李纲死前那场火放得太狠,把靠近城墙的三个大仓全点了。
“百姓呢?”他问。
军师沉默片刻:“饿死的不多,但……有吃人的。”
韩猛手指在疤上停住了。
吃人。襄阳围城时发生过,他亲手砍了七个。但那是战时,没办法。现在仗打完了,城破了,还有吃人……
“抓到了吗?”
“抓了十几个,都是城西贫民窟的。审过了,吃的……是乱兵杀的人,他们捡的。”
不是杀人吃人,是捡尸吃尸。韩猛心里稍微松了点,但只是一点点。不管是杀是捡,人吃人这件事本身,就像一把锈刀,在骨头上慢慢磨。
“按老规矩。”他说,“吃人的,不管什么原因,斩。尸首……厚葬。”
“是。”
军师转身要走,韩猛叫住他:“还有,开官仓放粮。按人头算,每人每天半斤米,发十天。十天后……再看。”
这是冒险。官仓的粮本来就不多,还要供应军队,分给百姓,万一后方粮道出问题,全军都得饿肚子。但韩猛记得林夙说过:“得天下先得人心,得人心先得胃。”
胃空了,心就冷了。
二
未时,韩猛进城。
他没骑马,步行。亲兵要跟,他摆手:“带十个人就行,多了像示威。”
洛阳城的街很宽,能并行四辆马车。但街上没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像受惊的动物。
街两边的店铺都关着,招牌在风里摇晃。一家粮店的门板被砸烂了,里面空荡荡,地上撒着些谷壳。一家布庄的绸缎被扯出来,半截拖在泥水里,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
“将军小心。”亲兵突然挡在韩猛身前。
前面街口转出一队人,约百来个,穿的是守军的号衣,但没带武器。领头的是个中年将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他在韩猛面前十步停住,单膝跪地:“末将王焕,原洛阳守军左营参将,率部下九十七人……请降。”
韩猛看着他:“你昨天不是降了吗?”
“昨天降的是命。”王焕抬起头,“今天降的是心。”
这话有意思。韩猛走近两步:“站起来说话。”
王焕起身,但腰还是弯的:“末将……有个请求。”
“说。”
“李相爷的遗体……能不能让末将等安葬?”
韩猛皱眉:“我昨天不是葬了吗?”
“葬在邙山,是厚葬,末将感激。”王焕说,“但……相爷生前说过,死后想回老家太原,葬在祖坟。末将等想……护送灵柩回去。”
太原还在赵胤手里。韩猛盯着王焕:“你是想借送灵之名,回太原报信?”
“末将不敢。”王焕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刀尖对着自己心口,“末将可以死在这儿,只求将军……让相爷魂归故里。”
他身后的九十七个人同时跪下,齐声道:“求将军成全!”
声音在空荡的街上回响。韩猛看着这些人,这些昨天还想杀他的人,今天为了一个死人的遗愿,跪在这里求他。
“李纲……”他缓缓说,“是个忠臣。忠臣该得善终。”
王焕眼睛亮了。
“但你们不能全去。”韩猛继续说,“挑二十个人,轻车简从,送灵柩回太原。剩下的……留在洛阳,帮我整编降军。”
这是交换——放李纲回家,换这批将领的效忠。
王焕懂了。他再次跪下,这次是双膝:“末将……替相爷谢将军。”
三
同一时间,洛阳府衙。
韩猛临时把帅帐设在这里。府衙很大,三进院子,前堂办公,后堂住人,左右厢房住亲兵。李纲死在后院,血迹已经洗刷干净,但青石板缝里还有淡淡的红。
韩猛坐在李纲坐过的椅子上,批阅文书。大多是粮草调配、伤员安置、降军整编这些杂事。批到第三份时,亲兵进来:“将军,有客。”
“谁?”
“自称是赵胤的使者。”
韩猛笔停了。赵胤?他现在不该在太原吗?就算派人来,也该派密使,怎么大摇大摆走正门?
“带进来。”
使者是个文官,四十来岁,穿青色官袍,戴乌纱帽,走路一步三摇,像戏台上的丑角。他进堂,不跪,只拱手:“下官礼部侍郎张文远,奉赵王之命,特来与韩将军议和。”
赵王是赵胤自封的——皇帝还在,他就封王,司马昭之心。
韩猛靠在椅背上:“议什么和?”
“赵王愿割让洛阳以西所有州县,只留太原、大同、宣府三镇。双方以黄河为界,互不侵犯。赵王还愿岁输银五十万两、绢十万匹,以换五年和平。”
条件很优厚。优厚得不像赵胤的风格。
“赵胤为什么突然想和?”韩猛问。
张文远笑了,笑得假:“赵王仁德,不忍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说实话。”
“……”张文远收起笑容,“辽国二十万大军已到居庸关外。耶律宏说,要是赵王守不住北疆,他就自己进来守。”
原来如此。赵胤北有辽国,南有惊雷府,两面受敌,撑不住了,想先稳住一边。
“耶律宏不是跟我们有约吗?”韩猛说,“互市、生铁,他都拿了。”
“辽人贪得无厌。”张文远压低声音,“耶律宏现在要的……是燕云十六州。”
韩猛心里一震。燕云十六州,中原北方的屏障,丢了就永远门户大开。赵胤要是敢割,就是千古罪人。
“所以赵胤想跟我联手抗辽?”韩猛问。
“正是。”张文远点头,“赵王说了,只要韩将军答应停战,他愿为先锋,死守居庸关。待击退辽军,再……再谈后事。”
后事?怕是击退辽军后,转头就来打惊雷府。韩猛太了解赵胤了,这个人,永远只信手里的刀。
“我需要时间考虑。”韩猛说。
“三天。”张文远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若将军不答复,赵王就……只能割地求存了。”
这是威胁——你不答应,我就把燕云十六州送给辽国,到时候辽国铁骑南下,你惊雷府也别想好过。
韩猛盯着他,盯得张文远头皮发麻。
“送客。”韩猛说。
四
傍晚,韩猛收到两封密信。
一封来自林夙,字迹虚浮,像病中勉强写的:
“韩兄:咳血日甚,医言肺痨已成,恐无多时。北伐需速,勿因我延误。另,顾寒声报,耶律宏使者已至南阳,要求重议岁赐,增至十万斤生铁、银百万两。我未应,但拖不过十日。盼你速定洛阳,东进开封,切断赵胤南逃之路。夙,手书。”
韩猛把信看了三遍。肺痨……林夙才三十七岁。
第二封来自苏晚晴,字迹刚劲:
“韩将军:金陵已围,周奎降,长江水道尽在掌握。然江南不稳,雷震重伤未愈,我需留镇。北伐东线,我可分兵两万北上,取徐州、兖州,与你会师开封。另,查赵胤有秘道通太原,若洛阳破,他必走秘道北逃。秘道入口或在……邙山皇陵。晚晴,顿首。”
秘道。韩猛想起王焕那些人,想起他们坚持要送李纲灵柩回太原。
太巧了。
“来人!”他喊。
亲兵进来。
“去邙山,盯住李纲的墓。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亲兵走了,韩猛走到地图前。洛阳、太原、开封,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赵胤现在该在太原,但如果秘道存在,他可能随时出现在洛阳——或者已经从洛阳逃了。
而林夙在咳血,苏晚晴被江南拖住,杨威在潼关动不了。
中原这盘棋,得他一个人下。
五
子时,邙山。
皇陵在邙山北麓,葬着大雍朝七位皇帝。陵园很大,石人石马立在神道两边,风吹雨打几百年,脸都模糊了。
李纲的墓在皇陵外围,孤零零一座新坟。守墓的是王焕留下的两个老兵,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五十多了,坐在坟前烧纸。
纸钱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转。张老头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嗯。”李老头往火堆里添纸,“春雷该响了。”
话音刚落,远处真的传来雷声。闷雷,从北边滚过来,越来越近。但天上没云,星星很亮。
不是雷。
是马蹄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陵园深处跑。但他们老了,跑不快,刚跑到神道中间,就被骑兵围住了。
二十骑,黑衣黑马,连脸都蒙着。马是好马,蹄子包了布,跑起来声音闷,像雷。
领头的人下马,走到张老头面前:“秘道入口在哪?”
声音很冷,像刀刮铁。
张老头哆嗦:“什么秘道……俺不知道……”
“李纲死前告诉你的。”黑衣人抽刀,“说,或者死。”
刀架在脖子上,凉。张老头腿软了,看向李老头。李老头咬牙摇头。
刀往下压,血渗出来。
“在……在孝陵地宫……”张老头终于说了。
孝陵是大雍开国皇帝赵匡的陵墓,地宫深十丈,据说有机关,从没被盗过。
“带路。”黑衣人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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