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洛阳城下双雄会(2/2)
六
同一时间,韩猛带着三百亲兵赶到皇陵。
他接到盯梢的禀报:有不明骑兵入山。立刻点兵赶来,但还是晚了——到的时候,只看见张老头的尸体。
李老头还活着,但胸口挨了一刀,躺在地上喘气。
“他们……去孝陵了……”李老头抓住韩猛的衣角,“二十个人……都是高手……将军……小心……”
“秘道入口真的在孝陵?”韩猛问。
李老头点头,又摇头:“在……但那是……陷阱……”
话没说完,头一歪,死了。
陷阱?韩猛皱眉。他让人守着尸体,自己带兵往孝陵去。
孝陵在陵园最深处,神道最长,石像生最多。地宫入口在享殿后面,原本用巨石封死,但现在石头被移开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前躺着三具黑衣人的尸体,都是中箭死的——箭从地宫里射出来。
韩猛蹲下检查尸体。箭是军制弩箭,但箭头锈了,该是守陵机关。黑衣人死得干脆,一箭穿喉,连挣扎都没有。
“将军,进不进?”亲兵问。
韩猛看着洞口。里面很黑,有风,风吹出来带着霉味和……血腥味。
“点火把。”他说,“进。”
七
地宫很深。
台阶往下延伸,一级一级,像通往地心。火把光照有限,只能看清前后五六步。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苔藓,湿漉漉的。
走了约百步,台阶没了,变成平道。道很宽,能并排走四匹马,道两边立着陶俑,文武百官的样子,但脸都朝着一个方向——地宫深处。
又走五十步,前面出现光亮。
不是火把,是长明灯——几十盏铜灯挂在穹顶上,灯油还没干,烧了三百多年。灯光昏黄,照着一座巨大的棺椁。
金丝楠木的椁,外椁内棺,棺盖上雕着九龙。棺椁前跪着一个人,穿龙袍,戴冕旒,但一动不——是蜡像。
赵匡的蜡像。
韩猛走近看,蜡像做得极真,连皱纹都清晰。脸上表情很怪,不是威严,也不是安详,而是……期待?像在等什么人。
“将军!”亲兵突然喊,“这里有字!”
棺椁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字填了金,在灯下闪光:
“后世子孙赵胤,至此取宝,以续国祚。”
赵胤真的来过。而且不是偷偷来的,是光明正大来的——他觉得自己是来取祖宗留下的宝藏,延续大雍国运。
但宝藏呢?地宫里除了棺椁、蜡像、长明灯,什么都没有。
“找秘道入口。”韩猛下令。
士兵们散开,敲墙壁,踩地砖,查陶俑。找了约一刻钟,有人发现:那个跪着的蜡像,膝盖下的地砖是活动的。
掀开地砖,
“将军,下不下?”
韩猛看着洞。洞里吹上来的风更冷,带着土腥和……铁锈味。
“我下。”他说,“你们在上面守着。”
“将军,太危险……”
“赵胤要是真想杀我,刚才的机关就够了。”韩猛说,“他留这个洞,是想让我看什么东西。”
他接过火把,踩着梯子往下。
八
像一座地下宫殿,有柱有梁,柱上雕着蟠龙。宫殿中间不是棺椁,而是一个池子——血池。
池不大,方圆三丈,池里不是水,是暗红色的液体,粘稠,散发着腥臭。池边堆着白骨,人的白骨,密密麻麻,至少几百具。
血池对面站着一个人。
背对韩猛,穿紫色蟒袍,头发花白,但站得笔直。
“你来了。”那人说,声音苍老,但有力。
韩猛握紧刀:“赵胤。”
赵胤转身。他比韩猛想象的更老,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鬼火。
“我等了你三天。”赵胤说,“从李纲死那天就在等。我知道你会找到这儿——王焕是我的人,那两个老兵也是。秘道的消息,是我故意漏给你的。”
韩猛心里一沉。中计了。
“但你别怕。”赵胤笑了,笑得很苦,“我不是要杀你。杀你没用,杀了你,还有苏晚晴,还有杨威,还有林夙……惊雷府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念头。念头是杀不死的。”
他走到血池边,弯腰,用手舀起一捧“血”。液体从他指缝流下,滴回池里。
“这不是血。”他说,“是朱砂、水银、铁锈,还有……人油。三百年前,赵匡在这里炼长生药,杀了一千童男童女,取血炼油。炼成了,但他不敢喝——怕遭天谴。就封在这儿,等后世有缘人。”
“你信这个?”韩猛问。
“我信。”赵胤点头,“我今年六十八了,还能骑马,能挥刀,靠的就是每月来这儿取一勺‘药’,兑酒喝。”
疯子。韩猛心里想。
“但我今天不喝了。”赵胤直起身,“因为没用了。大雍要亡了,不是亡在你手里,是亡在我手里。我杀了太多人,得罪了太多人,连祖宗都不保佑我了。”
他看着韩猛:“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说。”
“第一,你杀了我,拿我的人头去领功。但辽国会南下,燕云十六州会丢,中原会再乱几十年。”
“第二呢?”
“第二,你放我走。我回太原,死守居庸关。耶律宏要燕云十六州,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等我死了,你再北伐,收拾残局。”
韩猛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赵胤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扔给韩猛。
韩猛接住,展开。是退位诏书——以皇帝名义写的,传位给“有德者”,没指名,但意思很明白:赵胤放弃皇位了。
“玉玺盖了,内阁票拟了,就差发出去。”赵胤说,“你放我走,这诏书就是你的。你可以用它招降各地官员,可以名正言顺地……改朝换代。”
诱惑很大。大到韩猛心跳加速。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因为我是赵家人。”赵胤说,“我可以死,可以败,但不能让祖宗的土地,落在外族人手里。”
他顿了顿:“而且……我儿子赵琮在你手里。他废了,但还活着。你留他一条命,让他给赵家留个后。这个交易……公平吗?”
公平吗?韩猛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现在杀了赵胤,辽国真的会南下。林夙病重,苏晚晴被拖住,杨威在潼关,没人挡得住耶律宏二十万铁骑。
但如果放赵胤走……养虎为患。
“我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赵胤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血池映着长明灯的光,红得妖异。
九
一炷香后。
韩猛收起诏书:“你走吧。”
赵胤睁开眼:“不后悔?”
“后悔。”韩猛实话实说,“但我没得选。”
赵胤笑了,这次是真笑:“韩猛,你比我强。强在……你心里还有底线。”
他起身,走到宫殿一角,按动机关。墙壁移开,露出另一条通道,通道里有光——是出口。
“这条道通黄河渡口,我有船在那儿。”赵胤说,“三天后,我会到太原。一个月内,耶律宏要是南下,我会死在居庸关。”
他走进通道,又回头:“对了,告诉你件事——林夙的病,不是天生的。”
韩猛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三年前,我派人给他下过毒。”赵胤说,“慢性毒,叫‘蚀肺散’,无色无味,每日一点,三年必死。解药……我没有,下毒的人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所以你别指望他还能活多久。早点准备……后事吧。”
通道门关上。
韩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诏书,攥得指节发白。
林夙……中毒?
他想起林夙咳血的样子,想起医官束手无策的样子,想起那封信里虚浮的字迹。
原来如此。
十
黎明前,韩猛回到洛阳府衙。
他没睡,坐在案前,看着那份退位诏书。帛是上好的蜀锦,字是工楷,玉玺盖得端正,内阁的票拟签字也齐全——是真的。
只要把这诏书发出去,大雍朝就算亡了。各地官员、守将,都有了投降的理由:不是背叛,是遵从“皇命”。
但林夙中毒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
“将军。”军师进来,脸色不好,“刚收到消息……辽国使团到南阳了,顾寒声挡不住,他们已经往洛阳来了。”
来得真快。耶律宏算准了时间——赵胤一败,他就来摘桃子。
“多少人?”韩猛问。
“使团三百人,但……后面跟着三万骑兵,停在黄河北岸。”
这是威胁。使团谈判,骑兵压阵,谈不拢就打。
韩猛站起来:“准备迎接使团。另外……给林夙主公发密信,告诉他赵胤的话——关于中毒的事。”
“是。”
军师要走,韩猛叫住他:“还有,派人去太原方向……盯着赵胤。要是他真的死守居庸关,咱们……帮他。”
“帮赵胤?”
“帮中原。”韩猛纠正。
军师懂了,点头退下。
韩猛走到窗前。天快亮了,东方泛白,但还有星星没退。最亮的那颗是启明星,孤零零挂在天上,像守夜的哨兵。
他想起赵胤最后那句话:“你比我强,强在你心里还有底线。”
底线……韩猛摸着脸颊上的疤。这道疤是当年你们赵家人用马鞭抽的,背上的刀疤是辽军砍的,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他要跟辽国谈判了,而赵胤——那个给他羞辱、杀他同袍的人——要去守边关了。
世事难料,莫过于此。
窗外传来鸡鸣。新的一天,新的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