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祠堂砖下(2/2)
紫宸殿比想象中空旷。龙椅高悬在九阶玉台之上,皇帝半张脸藏在冕旒珠串后头,只能看见下巴上一撮灰白胡须。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垂着眼,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镇北郡主沈清沅觐见——”司礼太监拖长调子喊完,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芯。
我一步步走上玉阶,每迈一级,右腿旧伤就抽一下。到第五级时,靴筒里藏着的短刃硌得脚踝生疼——那是陆衍今早塞的,说是必要时能捅穿肋骨保命。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我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余光瞥见御案角落摊着本折子,封皮颜色和我袖中账册一模一样。
皇帝咳嗽两声,声音倒比预想的年轻:“爱卿平身。黑风口一役,卿家功在社稷。”
我没起身,反而从袖中抽出账册高举过头。“臣女不敢居功。此物乃家父所留,请陛下御览。”
满殿哗然。几个老臣当场变了脸色,有个穿紫袍的甚至往前冲了两步,被同僚死死拽住。皇帝没动,只示意太监取走账册。翻页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翻到第七页时,他手指突然顿住。
“沈崇的字迹。”皇帝轻笑,“你父亲倒是会找替罪羊。”
我猛地抬头。这话不对——沈崇早死在黑风口,尸体都被野狗啃干净了,皇帝怎么认得他笔迹?
“臣女愚钝。”我重新低下头,“不知陛下何意。”
“朕说,这账册是假的。”皇帝合上册子,随手扔给太监,“真本三年前就烧了,就在你父亲书房暖阁里。”
太监捧着账册退下时,我看见他拇指在封面某处按了按。那位置本该有个火漆印,现在却光秃秃的——显然有人提前揭掉了。
“既如此,臣女斗胆请陛下彻查。”我膝行两步,靠近玉阶,“家母临终前言,叛徒名单藏于祠堂砖下。臣女已命人掘地三尺,除此外再无……”
“够了。”皇帝打断我,突然倾身向前,“你真想知道谁在给北狄送军粮?”
冕旒珠串哗啦作响,他整张脸暴露在烛光下。左眉骨有道疤,从眉梢直划到太阳穴——和乌先生面具下的伤痕一模一样。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原来乌先生根本没逃,他穿着龙袍坐在这儿。
“爱卿辛苦了。”皇帝靠回龙椅,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明日朕派禁军护送你回安西,路上小心些——毕竟,你父亲还在等你回家吃饭呢。”
这话听着是关怀,可“吃饭”二字咬得极重。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要处置叛徒前,都会笑着说“留下吃饭”。饭桌上毒酒一斟,人就没了。
太监过来扶我时,我悄悄咬破了陆衍给的蜡丸。药汁顺着喉咙往下淌,火烧火燎的疼。眼前景物开始晃动,皇帝的脸在珠串后忽明忽暗,像戴着副随时会碎的面具。
“臣女……遵旨。”我任由太监架着往外走,袖中药瓶硌得肋骨生疼。经过文官队列时,有个穿绯袍的老头突然伸脚绊我。我没躲,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瓷瓶从袖口滚出来,啪地碎在青砖上。
老头慌忙去捡,被我抢先一步攥住手腕。“王院判。”我盯着他官服上金线绣的孔雀,“家父托我问您,当年陷害陆院判的砒霜,是从哪家药铺买的?”
他脸色唰地白了,甩开我手就要跑。殿前侍卫横枪拦住去路,皇帝在玉台上悠悠道:“让他走。王爱卿年纪大了,经不得吓。”
我趴在地上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尖,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咳嗽。血沫溅在碎瓷片上,红得刺眼。陆衍说过,这药会让人咳血,血里带着腥甜味——和黑风口圣坛里飘的香一个味道。
侍卫把我拖出大殿时,听见皇帝在身后说:“传旨,赐沈氏女鸩酒一壶。就说……是给她父亲饯行的。”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瘫在石阶上喘气,看见陆衍站在朱雀街对面,手里拎着个食盒。他穿过人群走过来,蹲下身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每块都点着朱砂痣。
“吃吗?”他问。
我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甜得发腻。陆衍看着我嚼,突然说:“赵峰回来了,带了具尸体。”
“谁的?”
“你祖母。”他掰开第二块糕,露出夹心的纸条,“她说临死前要见你,有东西交给你。”
纸条上画着个圆圈,圈里两个红点。和老妪给的山茶花瓣上一模一样。
我咽下最后一口糕,拍拍手站起来。“走吧。”右腿伤处突突跳着,可奇怪的是,居然不怎么疼了,“去看看祖母留了什么遗言。”
陆衍扶住我胳膊,力道比平时重。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从皇帝露疤那刻起,我们就再没有退路了。祠堂砖下的账册是假的,真的那份恐怕早就进了御书房暗格。而沈父……他站在廊下看我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女儿,是在看颗即将引爆的雷。
街角转过去就是停尸房,檐下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里,赵峰抱着刀蹲在门槛上。见我们来了,他默默让开身,露出背后那具蒙着白布的尸首。
“她咽气前,”赵峰嗓子发哑,“一直喊你名字。”
我掀开白布。祖母脸上妆容糊成一团,可嘴角还凝着笑。右手紧紧攥着,指甲缝里全是血——是她自己抠烂掌心写的字。
陆衍掰开她手指,掌心里赫然是三个血字:杀皇帝。
我盯着那字看了很久,突然笑起来。祖母到死都在算计,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把沈家绑上弑君的船。可她不知道,皇帝根本不用我们杀——乌先生坐在龙椅上那天起,这王朝就烂透了。
“烧了吧。”我对赵峰说,“骨灰撒进护城河。”
赵峰应了声,抱起尸首往外走。陆衍突然叫住他:“等等。”
他从食盒底层抽出把匕首,塞进祖母衣襟里。“让她带着。”他说,“下辈子投胎,记得挑个太平人家。”
暮色四合,街边馄饨摊飘来香气。我摸了摸袖袋,陆衍给的瓷瓶碎片还在,边缘锋利如刀。明天禁军就会来“护送”我,后天鸩酒送到安西,大后天……沈家满门抄斩的圣旨该贴遍大街小巷了。
“饿了吗?”陆衍问。
我点点头。他领我去摊子坐下,要了两碗馄饨。老板娘端上来时,我看见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像血,也像朱砂痣。
“慢点吃。”陆衍递过勺子,“明天还有硬仗。”
我舀起一个馄饨,吹凉了送进嘴里。肉馅咸得发苦,可奇怪的是,居然吃出了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