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涿郡的寡妇（2/2）

“还有，”妇人看向儿子，“虎子年纪还小，但也能干活了。请侯爷……给他找个去处，学门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别……别像他爹一样，再去当兵了。”

男孩猛地抬头：“娘！我要当兵！我要给爹报仇！”

妇人抬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傻孩子，当兵不是为了报仇。你爹当兵，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当兵。”

她看向林铁山，眼中满是恳求。

林铁山沉默许久，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

妇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她转身，走到供桌前，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她跪在供桌前，对着骨灰罐，轻声说：

“韩坚，你安心走吧。家里有我，有虎子。关城守住了，你的将军来接你回家了。”

“下辈子……别再当兵了。”

“找个太平地方，好好过日子。”

她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对林铁山深深一揖：“侯爷，多谢您送他回来。天色不早，您该赶路了。”

这是在送客了。

林铁山知道，她需要一个人静静，和丈夫做最后的告别。他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回了一礼，转身走出小院。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巷子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县令还等在巷口，见林铁山出来，连忙上前：“侯爷，下官已备好饭菜和住处——”

“不必了。”林铁山打断他，“我问你，涿郡现在有多少战死将士的家属？”

周县令一愣，翻着随身携带的册子：“阵亡名单上，涿郡籍的将士共一百七十三人。家属……大多在乡下，城里住的，约有四十余户。”

“抚恤银子发了吗？”

“还、还没……”周县令额头冒汗，“兵部的文书刚到，下官正准备这几日——”

“现在发。”林铁山翻身上马，“你带路，一户一户发。银子不够，从我这里支。”

周县令不敢多问，连忙命衙役去取银子册簿。

天色渐暗，涿郡城里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林铁山带着玄甲骑，跟着周县令，开始挨家挨户地走。

第一家，是个瞎眼的老太太，儿子战死在五年前，抚恤银子一直没领到，靠街坊接济过活。

第二家，是个瘸腿的木匠，儿子去年战死，留下怀孕的媳妇，上个月难产，一尸两命。

第三家，是个寡妇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丈夫战死后，婆家将她赶出家门，现在靠给人洗衣为生。

……

每一户，都有一本血泪账。

林铁山沉默地听着，沉默地递上银子，沉默地接受那些或感激或麻木的跪拜。心口的龙心晶在剧烈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他想起韩坚，想起那三万罐骨灰，想起北疆无穷无尽的烽火。

到最后一户时，已是深夜。

那是个更破旧的院子，屋里连灯都没有。周县令在门外喊了几声，才有个佝偻的老头颤巍巍打开门。

“王老爹，”周县令低声道，“这是朝廷的抚恤银子，您儿子王石头……战死了。”

老头愣愣地看着那锭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银子，转身走回屋里。片刻后，他拿出一把生锈的柴刀，走到院中的枣树下，开始砍树。

“王老爹，您这是……”周县令惊道。

老头不说话，只是用力砍着。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柴刀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

枣树终于倒下。

老头丢下柴刀，坐在树桩上，抱着那锭银子，嚎啕大哭。

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受伤的狼在嘶嚎。

林铁山站在院门外，听着那哭声，闭上了眼睛。

他心口的龙心晶，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

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他送他们回家。

还有这片土地，在等着他守护。

哪怕，代价是燃尽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