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风与水(1/2)
铛铛铛。
三声钟响,脆生生的,撞进渐沉的暮色里。
不疾不徐,一下是一下。顺着卧龙岗的晚风,飘啊飘,荡进每一条弯扭的小巷,钻进每一扇半掩的门窗,轻轻落在每一户人家的饭桌上。
刚放下碗筷的村民们,像是得了无声的号令。
没人喊,没人催,齐刷刷地就站起了身。
汉子们随手抹一把嘴,指尖还沾着零星饭粒;妇人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搁,顺手拢了拢皱巴巴的衣襟;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悠悠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着起身。
一个个抄起门边的马扎或是草垫,有的夹在胳膊底下,有的扛在肩上,说说笑笑地涌出院门。
人流顺着新修的大路,慢慢凑到一块儿,像小溪归了大河,安安静静的,却透着股韧劲儿,一股脑朝着一个方向——村口的夜校,走过去。
东厢房里,督邮缓缓睁开了眼。
他原本就是斜靠在床头养神,没成想,竟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窗外早已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烧透了的炭火,淡得快要融进黑夜里,却还隐隐透着点余温。
那抹暗红底下,黑压压的人头顺着大路挪着,密密麻麻的,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牵引。
“唔……天黑了。”他撑着床头坐起身,伸手揉了揉发僵的后颈,骨头轻轻响了一声。刚睡醒的眼睛还蒙着层惺忪,声音里也裹着几分沙哑,没睡醒似的。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里头。
周里正轻轻推开木门,手里捧着督邮的外衫,双手递到跟前,语气恭敬得很:“大人,您醒了。天凉了,穿上外衫,别着凉。”
督邮接过衣衫,慢悠悠披在身上,手指拢了拢衣襟,目光却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窗外那条人流攒动的长街。
“里正。”他开了口,目光还落在窗外,声音里的沙哑淡了些,“我方才听见外头三声钟响,村民们就全往一个地方跑。出什么事了?”
周里正微微欠身,脸上带着那种乡下人面对上官时特有的、混合着恭敬与拘谨的笑。
“回大人,那是今日的夜校开课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人若是有兴致,不妨一块过去旁听片刻?今晚的课程,是诸葛先生的识字课,任先生的机械传动课,还有……历史课。”
“诸葛先生?”督邮的眉梢微微一挑,“可是那位号称‘卧龙’的诸葛孔明?”
“正是。”周里正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与有荣焉的光。
督邮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点古怪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嘲讽。
“哈哈哈……”他摇头笑道,“州牧刘大人,遣人登门请了三回四回,都未能请动这位孔明先生出山。却不料,他竟愿意蜗居在此,教些泥腿子识字。”
他说着,目光扫向周里正,想从对方脸上看到些附和的笑。
但周里正没有笑。
那张黝黑、满是皱纹的脸上,依旧挂着恭敬,只是那恭敬底下,多了些别的东西。
“任先生说过。”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每一个字都透着认真,“有教无类。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咱们这些种地的泥腿子,都有识字、学本事的份儿。”
他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皮,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也透着几分真诚:“想必孔明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才愿意窝在咱们这小地方,耐着性子教我们这些粗人识字、学道理。”
又顿了顿,他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倒是我们这些粗人,牵绊了先生的脚步,怪惭愧的。”
督邮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那一瞬,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极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丝波纹,晃一下就没了,可确确实实存在过——他没料到,一个乡下里正,竟敢这么反驳他,竟敢在他面前,维护那些“泥腿子”,还有那个不肯出山的诸葛孔明。
但那点不快,也只停了一瞬,就被他不动声色压了下去。
暮色越来越沉,窗外的光越来越暗,没人能看清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也没人敢多看一眼。
“走吧。”他抬步往外走,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只淡淡丢出两个字,“带路。”
周里正连忙应了声“是”,快步跟上前,依旧走在督邮左前方,脚步放得极慢,时不时回头瞟一眼,生怕督邮跟不上,又生怕自己走快了惹大人不快。
夜校还是在村口最大的那个房子那里。
此刻,房子的院子里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
此刻,院子里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
挤挤挨挨的,却又透着股井然有序。
汉子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有的盘腿坐在地上,有的坐在马扎上,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胡饼,时不时咬一口;妇人们围着粗布围裙,怀里抱着刚哄睡的娃娃,手轻轻拍着,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吵醒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坐在最前排,眼神浑浊,却听得格外专注;孩子们挤在角落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东瞅西看,时不时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却不敢大声喧哗。
有人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着田里的活计,说着今年的收成能有多少;有人悄悄议论着今晚的课,盼着任先生多讲点机械的法子,好用到自家的活计上。
可不管说着什么,所有人的目光,到最后都会落在院子中央那盏最大灯下。
那里站着几个人。
任弋站在最中间,身上还是那件朴素的灰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手里没有书,没有教案,只是随随便便站着,却自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从容。
他身侧站着诸葛亮,羽扇轻摇,神态悠然。再旁边是霍去病,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还有一位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眉目清秀,眼神灵动,正是诸葛亮的妻子黄月英。
而此刻,正与任弋面对面站着、神情激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个装工具的皮囊,手里还攥着几片巴掌大的木制扇叶模型。
“黄老先生?”
督邮站在院子门口,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周里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他虽不常来乡野,却也听过黄承彦的名号,知道他是襄阳名士,精通机巧,性子还格外倔强。
周里正连忙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恭敬解释:“回大人,这正是黄承彦老先生,也是襄阳来的名士,也是诸葛先生的岳丈。老先生平日里极少来村里,今儿不知怎的,也来了夜校,还和任先生聊上了。”
督邮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悄悄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目光落在场中那两人身上。
场中的辩论,似乎正进行到激烈处。
“……风力!”黄承彦挥舞着手里那几片木扇叶,声音洪钟般响亮,“小任啊,你那水力织机是不错,可你想想,若用风力,无需傍河而建,无需开渠引水,只要有风的地方,便能织布!这天下,何处无风?”
他指着手中的扇叶模型,越说越激动:“你看这个,老夫琢磨了许久。若能造一架足够大的风轮,再用齿轮将风力传导至织机,那便是一劳永逸!永不停歇!”
任弋没有急着反驳。
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等黄承彦喘匀了气,停下了话头,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温润平和,却透着一股莫名的说服力:“黄老,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甚至,我还试着做过一个小小的风轮模型,试着用它带动小纺车。”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黄承彦手里的扇叶模型,语气依旧平和,却说得字字实在:“可风力有个致命的毛病,不稳定。”
“风来了,呼呼作响,能把扇叶吹得飞转,力道大得能把木轮都吹歪;风停了,就一动不动,织机也跟着停摆,半点法子没有。”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透着点直白,“可织布不能等风啊。今儿有风,织三丈布;明儿没风,一尺都织不出来。作坊主愿意等吗?买布的商人愿意等吗?等着用布做衣服、做被褥的人家,愿意等吗?”
黄承彦眉头一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开口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难道水力就稳定?河水还有枯水期呢!冬天水浅,水流慢,带动不了水轮;夏天水浑,水里的泥沙会卡住齿轮;春天涨秋水,水流太急,还容易冲坏水坝。你说风时有时无,水就不会时大时小了?”
他一挥手里的扇叶,声音又高了几分,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坚持自己的想法:“况且,老夫发现,山顶上的风,比山脚下多太多了!那些高地方,风几乎天天有,力道还大。要是把织机搬到山上,专门用山顶的风,不就解决不稳定的问题了?”
“搬到山上?”
任弋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哭笑不得,像是在看一个倔强的孩子:“黄老,您先别生气。您想想,那些织布的,大多是村里的妇人,她们每天要做饭、带孩子、喂猪,您让她们每天爬几里山路去山顶上工?”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直白,却带着几分真诚:“再说了,她们还要扛着粮食、带着孩子、背着织好的布下山,日复一日,谁能扛得住?还有织机,那么重,搬到山顶,得费多少人力物力?搬上去了,要是遇到暴雨山洪,又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还有,您说山顶风多,确实不假。可那不是凭空多的,是有缘由的。”
黄承彦一愣,眉头拧得更紧了,眼里的倔强淡了些,多了几分疑惑:“什么缘由?老夫只知道山顶风大,从没琢磨过这些。”
任弋伸手,在空中虚画了几下,像是在画山坡和山谷,语气说得通俗易懂,尽量让院子里的村民都能听懂:“白天,山坡被太阳晒热,坡上的热空气变轻,就会往上飘;山谷里的冷空气比较重,就会沿着山坡往上爬,填补热空气留下的空儿,这叫‘山谷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