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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督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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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晴朗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东方就泛了白。

这会儿,日头还没升到顶,只挂在东边的山坳上,金灿灿的光,铺天盖地洒下来,铺满了整个田野。

软乎乎的,不燥,也不烈。

像刚晒过的棉被,盖在田埂上、荒草上,连脚下的黑泥土,都透着股暖暖的潮气。

微风从山那边吹过来。

带着青草的鲜劲,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菜园里青菜的清味,一并飘过来,吸一口,浑身都舒坦。

偶尔,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叫。

“布谷——布谷——”

清脆,悠长,衬得这田野,更显宁静了。

田里到处都是人。

热闹得很,却不嘈杂。

男人们挽着裤腿,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沾满了湿润的黑泥。

弯着腰,手里的锄头一起一落,动作娴熟。刨开的黑泥土块,大小均匀,翻过来的土面,平平整整,连草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女人们跟在后面,挎着竹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浸泡好的种子,圆滚滚的,泛着光泽。

她们蹲下身,手指纤细,动作麻利,把种子一粒粒点进垄沟里,再用指尖拨一点土,轻轻盖住,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追着蝴蝶,踩着小石子,手里攥着狗尾巴草,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麻雀。

偶尔被大人呵斥一声——“慢点儿跑!别摔进田里!”

便缩缩脖子,吐吐舌头,老实一会儿。

可过不多久,又耐不住性子,凑在一起,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闹得不亦乐乎。

这是播种的季节。

也是希望的季节。

每一粒种子播下去,都藏着村民们沉甸甸的期盼,盼着秋天能有个好收成,盼着日子能再宽裕一点。

人群里,有一个上身赤裸的年轻人,格外显眼。

不是别人,正是霍去病。

他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晒得发亮,肩背宽厚,肌肉线条分明,每一块肌肉,都透着年轻的力量感。

一锄头下去,“哐当”一声,刨开的土比旁人深一截,泥土块飞溅起来,落在他的胳膊上、腰上,他也不在意。

一弯腰,捡起地里的石头,比旁人手里的重一倍,他却面不改色,随手扔到田埂边,堆成一小堆。

他从地这头干到地那头,一刻也不停歇。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滚过腰腹,落在泥土里,“嗒”的一声,砸出一个小小的泥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撒在身上的碎金子。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朝着霍去病大声喊:“霍小郎君,歇歇吧!喝口水!”

老汉手里举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凉好的井水,晃悠悠的,“你都帮俺们干这么多活了,俺们咋好意思再让你受累!”

霍去病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脸上的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滴。

“歇啥歇!”他摆了摆手,声音洪亮,透着股少年人的爽朗,“我年轻,有的是力气!这点活,还累不倒我!”

他又指了指老汉手里的碗,笑着补充:“您老自己喝,我不渴!等干完这一片,我再回去喝!你们忙你们的,甭管我!”

说完,也不等老汉再劝,又埋头干起来。锄头抡得呼呼生风,动作又快又稳,溅起的泥土,落在他的身上,他也浑然不觉,眼里只有脚下的田地。

村民们互相看看,笑着摇了摇头。

这霍小郎君,性子就是这般执拗,热心肠,只要看见有人忙活,就忍不住上前搭把手,劝也劝不住。

大家也不再劝,只是干活时,都格外卖力了些。心里想着,不能辜负了这孩子的一片心意。

田埂的那一头,站着两个人。

和田里忙碌的村民比起来,显得格外突出。

一个穿着绿色的官袍,料子顺滑,绣着淡淡的纹路,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头戴进贤冠,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玉带,身姿挺拔,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官员特有的审视与威严。

他双手负在身后,脚上的皂靴踩在田埂的野草上,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田野,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思索什么。

另一个,是周里正。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褐布短褐,衣角还有几处补丁,裤脚卷着,沾满了泥点。弯着腰,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身子微微侧向那位官员,姿态恭敬,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赔小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大人,您看。”周里正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咬字也格外清晰,生怕官员听不清,“这里就是我村的耕种区。”

他伸手指了指眼前整齐的田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按照夜校里任先生教的法子,先把田垄划分齐整,再统一安排播种。”

“这般一来,既便于灌溉,浇水时能顺着垄沟流,每一株庄稼都能浇到;又利于管理,除草、施肥,都方便得很。”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道:“而且啊,各家各户的地界,都划得清清楚楚,再也不会因为地界不清,闹矛盾、起争执了。”

说着,他又弯腰,用手指了指田垄的尺寸,语气越发恭敬:“大人您看,这垄宽一尺二,沟深八寸,都是任先生亲自教的尺寸,说是这样最利排水保墒,种子种下去,出苗齐,长得壮。”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督邮的神色,生怕哪句话说错,惹得大人不快。

督邮的目光,从田垄上扫过。

看着那些整整齐齐、宽窄一致的田垄,看着垄沟里一粒粒被埋好的种子,又落在那些劳作的村民身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干劲,眼里满是期盼,没有一丝懈怠。

他微微眯起眼,眉头微蹙,像是在细看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弯腰弓背、一脸恭敬的乡下里正,眼中闪过一丝惊奇,还有几分赞许。

“可以啊。”

督邮伸出手,拍了拍周里正的肩膀。他比周里正高了一头,这一拍,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意味,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审视之后的认可。

“在这乡野之地,竟有你这样知书达理、心思缜密之人,实在难得。”督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威严,多了几分平和,“若你有意再向上走一步,本官倒不介意,使一使手中的察举之权,保你去县里谋个差事。”

周里正愣了愣。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督邮那张清瘦的面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懂了督邮目光里的含义——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善意,却也是实实在在的、能改变他和家里人命运的机会。

在这乡下当里正,终究是个平头百姓,可若是能去县里谋个差事,那就是官身了,往后,家里人也能跟着沾光。

他的老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透着一股红晕。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谢……谢大人赏识!”

他猛地弯下腰,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上,声音都有些发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恭敬,“老朽……老朽感激不尽!若真能有此机会,老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所托!”

督邮笑了笑,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周里正起身,目光再次转向田野,神色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阳光洒在他的官袍上,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身影,在田埂上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挺拔。

“本官听说,”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没有了刚才的威严,也没有了刚才的赞许,“你们村里,有一种新式织布机?织布效率极高,织出来的布,也格外精致。”

周里正连忙直起腰,脸上的激动还没完全褪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的大人!”他连忙点头,语气恭敬,“就在老朽家中,是犬孙周启,亲手造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图纸是任先生给的,犬孙跟着任先生学了些匠作技艺,琢磨了许久,才把这织机造出来,还能自己调试、改进。”

“哦?”督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这么厉害?那便有劳里正,带本官前去一观。”

“行!当然行!”周里正连忙点头,脸上又堆起笑容,语气越发恭敬,“大人这边请!老朽这就带您去!”

说着,他侧身引路,走在督邮的左前方,脚步放得极慢,时不时回头,生怕督邮跟不上,又生怕自己走快了,惹得大人不快。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远。身影渐渐变小,融入了远处的绿意里。

田里,霍去病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泥土,在他脸上画出几道黑道道,模样有些滑稽。

他抬起头,望了望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穿官袍的,是谁?来村里做什么?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

他摇了摇头,把心里的疑惑抛到一边,又低下头,拿起锄头,继续刨土。管他是谁,只要不惹事,不欺负村里的人,就与他无关。

锄头再次抡起,呼呼生风,汗珠子,又一颗颗砸进泥土里,滋养着地里的种子。

里正家的院子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就没断过。

清脆,响亮,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显眼。

周启站在一架半人多高的木制机械前,手里拿着锲刀,正对着一处连接榫头,反复修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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