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密议(1/2)
许昌城的夜,已经深得发沉。
街巷里的灯笼早已熄灭,连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都压得极低,远远传来,又很快消散在浓稠的夜色里。
整座城,都沉在寂静里。
唯有丞相府,书房的窗棂还亮着一盏灯。
灯烛是上好的蜂蜡,质地细腻,烧起来没有半分烟火气。火苗稳稳地跳动着,不晃不摇,把整间书房照得亮堂堂的,连案上砚台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坐在灯下的人,脸却大半隐在阴影里。
只剩一双眼睛,在光影交错间,幽幽地反着光,像蛰伏在暗处的兽,沉静,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威压。
曹操靠在宽大的高背椅上。
那椅子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雕着繁复的纹路,扶手被磨得光滑温润。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着椅面。
一下,一下。
不紧不慢,节奏均匀,却像敲在人心上,让整个书房都透着一股无形的紧绷。
“查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没有半分戾气。可那平和的底下,分明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人听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面前站着的人,微微欠了欠身。
灯火恰好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端正俊美的面庞。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清贵,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慌乱。
身材伟岸,衣袍规整,哪怕只是寻常站立,也自有一种让人心折的风仪。
荀彧,荀文若。
“主公,已经查明了。”
他的声音清润温和,不疾不徐,像山涧的清泉,缓缓流淌,却字字清晰,“那奇人,在新野邓县辖下,一个叫卧龙岗的小山村。”
他顿了顿,语速依旧平稳:“此人名唤任弋,来历不明。县中流民簿上,只简简单单记了‘流寓’二字,再无其他信息,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一般。”
曹操叩击椅面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荀彧会意,接着道:“此人在村中开办了夜校,免费教授村民各种知识。”
“从最基础的堆肥、选种,教村民怎么把庄稼种得更壮、收得更多;到新式的农具、织布机,教大家怎么省力气、提效率;甚至还有一些……”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多了几分微妙:“一些颇为新奇的匠作技艺,都是市面上从未见过的。”
“而且,他来者不拒。”荀彧补充道,“无论老幼男女,不管是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只要愿意听、愿意学,都能进夜校,他从不驱赶,也从不敷衍。”
“免费?”
曹操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语气里没有太多意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分文不取。”荀彧点头,语气肯定,“不仅不收费,偶尔还会拿出自己的粮食、布料,接济那些家里实在困难的村民。”
“呵。”
曹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短,很淡,听不出是赞许,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像一片羽毛,轻轻划过,却让人心里一紧。
荀彧没有在意,继续有条不紊地禀报:“更奇的是,此人并不藏私。”
“他那新式织布机,据底下人回报,能让织布效率翻倍有余,织出的布匹,还带着细密的暗纹,样式新颖,在市面上,能比普通布匹溢价三到五成。”
“这般利器,换作旁人,必定藏得严严实实,要么自己独占收益,要么高价售卖,绝不会轻易示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曹操,目光平静:“可这位任先生,有人登门求购织机,有人上门请教技艺,他只说了一句话。”
曹操的手指,依旧轻轻叩着椅面,只是眼神,微微沉了些。
“他说什么?”
“人人皆可取用,我分毫不取。”
话音落下的瞬间,曹操叩击椅面的手指,倏地停住了。
书房里,一下子陷入了死寂。
只有烛火,还在稳稳地跳动着,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曹操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双原本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直直地落在荀彧身上。
“分毫不取?”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样,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意味,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分毫不取。”荀彧再次点头,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分动摇,“底下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不会有错。”
曹操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仰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书房里来回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像夜鸦的啼鸣,阴冷,又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算计。
“分毫不取……分毫不取……呵。”
他笑够了,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布满了薄茧,是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喃喃道:“那便是要取更多了。”
荀彧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垂着手,敛着眼,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又仿佛早已了然于心。他知道曹操的性子,多疑,却也通透,有些话,不必点破。
书房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曹操忽然抬眼,打破了沉默:“那个叫工厂的,也是他弄出来的?”
“是。”荀彧点头,语速依旧平稳,“他让村民聚集在一处,由村里的东家提供织机、原料,雇工专门从事织造,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据说,这般做法,效率远超各家分散织作,而且便于统一品质、集中售卖,省去了不少麻烦。”
他补充道:“如今邓县一带,借着这法子,已经有了数家此类作坊,生意都颇为红火。”
曹操的眼睛,亮得更甚了。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阴沉,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喜,还有一丝急切。
“那个新式织布机呢?”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期待,“弄到手了没有?”
荀彧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不是为难,也不是尴尬,更不是愧疚。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回主公,新式织布机,已经弄到手了。”
“哦?”
曹操霍然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惊喜,再也掩饰不住,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我们的情报部门,什么时候这般高效了?赏!重重有赏!”
荀彧却没有立刻谢恩。
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曹操的目光,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事实上……主公,那位任弋先生,从未隐瞒过任何知识。”
曹操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住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图纸、样机、制作方法,”荀彧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曹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都大大方方摆在夜校的院子里,没有半点遮掩。”
“有人要学,他便亲自教,手把手地教,从不藏私;有人要买,他便卖——价格极低,几乎只是收个木料钱,连工本费都不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细节,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们派去的人,扮成邻村的木匠,大摇大摆地进了卧龙岗,连一点掩饰都不用做。”
“村里那个叫周启的少年,性子热忱,还亲手教他们怎么组装、怎么调试,生怕他们学不会,反复演示了好几遍。”
曹操彻底愣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到错愕,再到茫然,最后,只剩下深深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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