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风与水(2/2)
他又在空中画了个圈,继续解释:“还有一种,叫‘狭管效应’。两座山夹着一道峡谷,风从峡谷里穿过去,被挤得速度变快,力道也变大,所以站在峡谷口,会觉得风特别大。您在山顶觉得风大,多半就是这两种情况凑到一块儿了。”
黄承彦听得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扇叶模型也不自觉垂了下来,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思索。
这些“山谷风”“狭管效应”的说法,他从来没听过,连想都没想过。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任弋说的有道理。
平日里他在山顶待着,确实发现白天的风和晚上的风,方向不一样,力道也不同。
可他终究是黄承彦,一辈子钻研机巧,性子倔强得很,哪能就这么认输?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抬起头,瞪着任弋,语气里带着点赌气,还有几分不服输:“那……那还有‘湍流’呢?你方才说的那些,老夫不懂,也不想懂。但老夫知道,山顶上的风,有时候乱得很,忽东忽西,忽上忽下,你管它叫‘湍流’还是‘乱流’,反正就是有风!只要有风,就能用!”
任弋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眼神,是真把他当成了倔强的孩子。
“黄老,您说的对,山顶确实有风,甚至可能比山脚下还多。”他的语气依旧平和,没有丝毫不耐烦,“可您没想过,那些‘湍流’,恰恰是风力最没法用的地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风向乱,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风速忽大忽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风轮根本没法稳定转动,今儿转得快,织出来的布纹路就稀;明儿转得慢,纹路就密;今儿朝东转,明儿朝西转,织机根本适配不了。”
他伸手指了指黄承彦手里的扇叶模型,又问:“您这扇叶,假设是四片,风从正面吹过来,它转得最稳,力道也最均匀。可风要是从侧面来呢?斜着来呢?打着旋儿来呢?它还能转得这么顺吗?就算能转,力道也不均匀,织出来的布,不是厚薄不一,就是纹路错乱,根本没法用。”
黄承彦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扇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道从哪儿反驳。任弋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要害,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院子里,也一下子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屏着气,静静地看着场中的两个人,脸上带着好奇和惊讶。他们大多听不懂那些“山谷风”“狭管效应”是什么意思,却也隐约明白,任先生说的是对的,黄老先生,好像被说动了。
督邮站在人群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任弋。
他原本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个能留住诸葛孔明、能教村民们本事的任弋,到底有几分能耐。
可此刻,他看着任弋从容不迫、条理清晰地反驳黄承彦,看着他用通俗易懂的话,把那些晦涩的道理讲得明明白白,眼里的惊讶,越来越深,也越来越亮。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再说了。”任弋的声音,又在院子里响了起来,这次,带着点浅浅的笑意,语气也轻松了些,“就算风的问题都能解决,黄老,您不觉得,特意爬到山上去用风织布,有点……傻吗?”
噗。
一声没忍住的笑,从旁边传了过来。
是霍去病。他没憋住,嗤的一声笑出了声,又赶紧用袖子捂住嘴,肩膀却还一抽一抽的,眼神里满是笑意,偷偷瞟着黄承彦,生怕被他瞪。
黄承彦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连花白的胡子,都像是染上了一层红晕。他瞪着任弋,眼神里满是气鼓鼓的模样,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个字:“你——!”
“别别别,黄老,我不是说您傻。”任弋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更浓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点哄人的意思,“我是说,这个思路,有点舍近求远。咱们在山下,有河有水,水力稳定,还能控制,不用爬山,不用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多方便。”
他摊了摊手,语气真诚:“您非要爬到山上去,用那捉摸不定的风,何必呢?得不偿失啊。”
黄承彦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他瞪着任弋,那眼神,像是要把人吞下去似的,手里的扇叶模型,也攥得更紧了。
半晌,他忽然一梗脖子,硬邦邦地丢出一句话,语气里满是不甘:“那要是到了枯水期呢?河水干了,水流慢得带不动水轮,你怎么办?到时候,还不是得靠风?”
任弋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副无辜得过分的模样,像是在说“这么简单的问题,你怎么会问”。
他摊开双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为什么……不能用蓄水的法子呢?”
黄承彦愣住了。
他张着嘴巴,瞪着任弋,眼神里满是错愕,像是第一次认识任弋似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蓄水?他怎么就没想过这个法子?
“您看啊。”任弋伸出右手,掰着手指头,一条条解释,语气通俗易懂,“河水多的时候,比如夏天涨水、春天融雪,咱们可以在上游找个合适的地方,修一座小小的水坝,把多余的水存起来,放进水库里。”
他又指了指远处的河流方向,继续说:“等到了枯水期,河水浅了,水流慢了,咱们就慢慢放水,用存起来的水,带动水轮转动,织机不就能正常工作了?这样一来,不管是丰水期,还是枯水期,都能稳定织布,多好。”
他看向黄承彦,眼神清澈,表情诚恳,没有半分炫耀,只有真心实意的探讨:“这不就解决枯水期的问题了?”
黄承彦张了张嘴,又闭上。
闭上,又张开。
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眼睁睁瞪着任弋,眼里的不甘,慢慢被错愕和服气取代。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
然后,哈哈哈的笑声,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
是诸葛亮。他再也忍不住,羽扇轻轻摇着,笑声清朗,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在整个院子里回荡:“好一个蓄水之法!任弋你果然心思缜密,说得太对了!”
黄月英也抿着嘴笑了,眼角弯弯的,像月牙儿,她悄悄伸出手,扯了扯父亲的道袍袖子,低声劝道:“爹,任先生说的有道理,您就别再犟啦。”
“臭丫头,老夫这是在帮你的发明出头!”黄成彦有些不太高兴
霍去病笑得最放肆,再也不用捂着嘴,前仰后合的,差点从马扎上摔下来,一边笑,一边打趣:“老黄啊,你这下是不是哑口无言啦!”
村民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大半都没听懂那些“山谷风”“狭管效应”是什么,也不懂蓄水的法子到底有多妙,可他们看到平日里德高望重、性子倔强的黄老先生,被任先生堵得说不出话,看到任先生从容不迫的模样,就觉得热闹,觉得开心。
笑声爽朗,带着农家的淳朴和热闹,在夜空中飘着,飘出院子,飘向远处黑黢黢的山野,也飘进每个人的心里。
黄承彦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慢慢退了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有不甘,有无奈,还有几分被后生噎住的窘迫。
他盯着任弋,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把手里的木扇叶,狠狠往地上一扔。
却没真用力,扇叶在地上打了个滚,稳稳停住,一片都没坏。
“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认输的无奈,却也透着股坦荡,“老夫说不过你!你这脑子,比老夫灵光多了,心思也缜密,老夫服了!”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认输的无奈,有被后生噎住的不甘,却也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安心的服气,那是对真正有本事的人的认可,坦荡,又真诚。
任弋弯下腰,捡起那几片木扇叶,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双手递还给黄承彦,语气依旧真诚,没有半分得意:“黄老,您别这么说。您这扇叶,做得真精细,打磨得光滑,尺寸也匀称,看得出来,您花了不少心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您风力织布的思路,也绝不是错的。只是眼下,咱们这村里的条件,水力比风力更成熟,更实用。等以后,技术再进步,咱们能解决风向、风速的问题,说不定真能用上您这风轮,到时候,还得请您多指点。”
黄承彦接过扇叶,狠狠哼了一声,嘴巴撅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却没再反驳,眼角的皱纹里,分明藏着笑意,语气也软了下来:“哼,指点就指点,老夫还能藏私不成?只要能让织布更省力、更快,老夫才不在乎谁的思路更对。”
院子里,又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督邮站在人群边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任弋,看着这个年纪轻轻、衣着朴素,却能从容说服襄阳名士黄承彦,能让村民们真心拥戴、能让诸葛孔明另眼相看的年轻人。
他看着任弋脸上的从容和真诚,看着他说话时条理清晰,看着他对待黄承彦的坦荡和尊重,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好奇。
这个任弋,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既有过人的才华,又有接地气的实在,既能钻研高深的机械之术,又能把晦涩的道理,说得通俗易懂,让乡野村民都能听懂。这样的人,怎么会窝在这卧龙岗,心甘情愿教村民们识字、学本事?
良久,他轻轻吐了口气。
那口气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惊讶,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里正。”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依旧落在任弋身上,没挪开。
周里正连忙凑过来,弯着腰,恭敬地问:“大人有何吩咐?”
督邮没回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场中那个被村民们围着、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的任弋,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这位任先生……本官想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