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屠龙者(1/2)
任弋垂下眼眸。
脚边的泥泞里,黑压压跪倒一片流民。他们额头沾着泥水,衣衫湿透紧贴在身上,却依旧执着地高呼“忠诚”。那声音混杂着雨水的淅沥声,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也藏着近乎绝望的依附。
他心中五味杂陈。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都是可怜人……”
任弋上前两步,弯下腰。伸手扶住了跪在最前面的周木根老汉的胳膊。
老人额头还沾着泥块,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泡得凌乱,贴在苍老的脸颊上。
“老爷子,快起来吧。”他的语气放得很柔,“地上又湿又冷,别再跪了。你们这样跪拜,我受不起,折我的寿可不好。”
周木根原本还执拗地想把额头再贴向地面,好好表达这份无以言表的感激。可一听到“折寿”二字,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
他慌忙不迭地就要站起来,动作急得有些踉跄。年迈的筋骨本就经不住淋雨,这一动,只听“咔吧”一声轻响。
“哎哟!”周木根痛呼一声,左腿一软,竟是自己把膝盖给扭脱臼了。身子一歪,又要朝着泥泞里倒去。
任弋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稳稳架住了他下坠的身形。另一只手已经迅捷地探出,准确握住老汉的小腿和脚踝。
手法精准得不像话。一托,一送。
“咔嚓。”又是一声轻响。脱臼的关节,瞬间复位。
周木根只觉得腿上的剧痛骤然消散,只剩下些许酸胀感。他踉跄着站稳身形,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双手连连作揖,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神仙……啊不,恩公!恩公恕罪!小老儿绝不是有意要折您寿数!实在是……实在是感激涕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磕头谢恩啊!”
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混着雨水往下淌,生怕刚才那一跪真给这位救命恩人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任弋摆摆手,又轻轻搀了他一把,帮他稳住身形。然后抬高了声音,对着仍然跪在地上的流民们说道:“大家都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咱们有话站着说。”
流民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迟疑。
他们早就习惯了卑微,习惯了用跪拜表达敬畏与感激。可看到领头的周木根已经被扶起,又听到任弋语气平和的吩咐,这才陆陆续续动了起来。互相搀扶着,慢慢站起身。
大多数人依旧低眉顺眼,缩手缩脚地聚在一起,如同受惊的鹌鹑。不敢抬头直视任弋和霍去病,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任弋知道,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和卑微,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的。也不强求。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势比刚才小了些,却依旧淅淅沥沥,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空气湿冷得厉害,吸进肺里都带着凉意。
他指了指流民们之前避雨的那个山壁凹洞方向:“都跟我来,先找个地方把身上烤干。别冻病了,这荒山野岭的,病倒了可没地方医治。”
说着,便率先迈步。
霍去病跟在他身侧,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的山林,提防着可能还有漏网的山贼。那群惊魂未定、衣衫湿透的流民,紧紧跟在两人身后,亦步亦趋,像一群跟着领头羊的小羊羔。
很快,一行人回到了那个相对干燥的山壁凹洞。
洞内空间有限,挤不下所有人。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比在外面淋雨强上太多。任弋指挥着几个还算镇定的青壮,在洞口内侧和洞外能遮雨的岩壁下方,用树枝和石头简单刨了几个浅坑。
然后,他再次“凭空”取出一些干燥的引火物和木炭,这些都是空间里的存货。分置在几个浅坑里,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亮起。
橘红色的火苗很快在坑中跳跃起来,带来了温暖的光和热。
流民们自觉地围拢过来,伸出冻得发僵、皮肤泛红的手,烘烤着湿透的、补丁摞补丁的衣物。衣物上的水珠遇到热气,慢慢蒸发成白雾,混着烟火气袅袅升起。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稍显放松的脸庞。孩子们不再哭闹,依偎在母亲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跳动的火苗,还有任弋和霍去病的身影。
任弋没歇着。又让霍去病帮忙,把之前放在凹洞角落、装着些杂物的巨大陶缸清理干净。搬到一处能接引岩壁滴下的、相对干净的雨水的地方。
他从空间里拿出几块老姜,丢进陶缸,又接了半缸雨水。然后找了几块粗壮的石头,把陶缸架在其中一个火坑上,让火舌刚好能舔到缸底。
不多时,姜水的辛辣气味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漫开来,驱散了空气中的湿冷。
水烧开后,任弋对着周木根扬了扬下巴:“老爷子,麻烦你组织一下,让大伙儿用自己带的破碗木瓢,每人分一碗热姜水。”
“哎!哎!恩公放心!”周木根连忙应下,拄着旁边一根捡来的树枝,颤巍巍地去主持分水。
任弋则走到一旁,对着围在火堆旁的流民们吩咐:“都喝了,驱驱寒,预防风寒。淋了雨,又受了惊吓,这时候最容易病倒。”
流民们捧着滚烫的姜水,指尖传来久违的暖意。他们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姜味滑过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这是他们逃亡路上,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细致的关怀。不少人眼眶又红了,握着碗的手微微发颤。不知是谁带头,又想跪下磕头谢恩。
“站起来!”任弋这次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许跪!都给我站直了!”
那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违抗的气场。正要下跪的人动作一顿,僵在原地。
任弋环视着众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顺从与卑微的脸。语气严肃,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听着,你们,我,还有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是爹生娘养,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谁也不比谁天生高贵,谁也不比谁天生就该跪着!”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把腰杆挺起来!今天你们能活下来,是靠你们自己求生的意志,还有那么一点运气。不是我施舍的!所以,不用跪我!”
这番话,对流民们的冲击,或许比刚才的天雷和杀戮更甚。
他们眼中充满了茫然、困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震动。千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观念,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撼动的?
但他们能从任弋的语气和眼神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等的尊重,哪怕他们还不太明白“平等”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们乖乖地站着,虽然依旧拘谨,双手还是下意识地垂在身侧,却至少不再试图下跪。
见总算制止了跪拜,任弋松了口气。他实在不耐应付这种场面,便招手叫过刚分完姜水的周木根:“老爷子,你再照看一下,让大家趁热把姜水暖喝完。重点照顾好老人和孩子。”
“好嘞!恩公放心!”周木根连忙应下,转身又去忙活了。
任弋则拉着霍去病,找了个凹洞深处干燥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闭目养神。刚才一番激战,看似轻松,实则心神和体力消耗都不小。
霍去病收起了剑,靠在任弋旁边,学着他的样子闭目调息。只是嘴角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笑意,显然还在回味刚才引雷和厮杀的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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