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屠龙者(2/2)
洞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流民们小口喝水的窸窣声,还有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温暖的火光,让这简陋的凹洞,多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
姜水分发完毕,空地上只余下炭火的余温和姜水的辛辣余味。流民们大多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烘烤衣物,有的在低声交谈,语气里少了之前的惶恐,多了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木根处理完琐事,小心翼翼地挪到任弋身边,尽量放轻脚步,低声禀报:“任公子,姜水都分下去了,大伙儿都喝了。孩子们也都暖和过来了。”
任弋睁开眼,指了指自己身旁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坐。”
周木根依言坐下,姿态依旧恭敬,却比最初少了些惶恐。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佝偻着背,等待任弋问话。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任弋重新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唉。”周木根长叹一声,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充满了迷茫与羞愧,“不瞒恩公,我们这一路逃荒,原本就是为了躲避汉中的兵祸,还有这帮天杀的山贼。只求能有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今……山贼被恩公除了,可前路……前路在哪儿,小老儿心里,实在是没个着落啊。”
老人搓着粗糙皲裂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痕,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此刻却显得格外无助。
“没想过回家乡?”任弋问。
“回不去了啊,恩公!”周木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汉中那边听说还在打,没个消停!我家老三两口子,还有我那大孙子,四个小孙女……全都被官府强拉去充军了!死活不知啊!”
老人压抑的哭声在洞内低低回荡。
引得其他流民也纷纷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有人悄悄抹泪,有人发出低低的啜泣。洞内原本缓和的气氛,又重新弥漫开一片悲苦绝望的气息。
“唉,这世道……”任弋也只能叹息。
乱世之中,平民如草芥,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这样的悲剧,在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上演。
“我不明白!恩公,我实在想不明白啊!”周木根忽然激动起来,抬起泪眼,死死盯着任弋。那眼神里,充满了积压已久的痛苦、愤怒与不解。
“我们这些人,祖祖辈辈安分守己,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从不惹是生非!为什么?为什么这些灾祸,这些兵灾、匪患、饥饿……偏偏就要落在我们头上?”
“为什么城里的老爷们,那些高门大户,从来不用被拉去当兵送死?为什么他们从来不用为明天有没有一口吃的、会不会冻死饿死而发愁?”
老人的质问,嘶哑而悲怆,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千千万万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发自灵魂深处的诘问。简单,却沉重到无人能答。
任弋彻底睁开了眼睛。他凝视着周木根那双被泪水模糊、却燃烧着不甘与困惑的眼睛,自己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深沉的怜悯与无奈。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解释阶级?解释剥削?解释历史的周期律?还是解释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可这些话,就算说了,对这个时代的人,对这些朝不保夕的流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就像对着干涸的河床,描绘大海的波澜壮阔。毫无用处。
他知道根源在哪里,却无力立刻改变这积重难返的世道。总有恶龙盘踞,也总有勇士前赴后继。可屠龙者自身,又往往容易变成新的恶龙……
任弋甩了甩头,将那些过于沉重和遥远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想这些,太远了。
“唉,”他再次叹了口气,避开了那个无解的问题,将话题拉回现实,“不说这个了。如果……如果你们暂时没有去处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洞口处传来一个清越温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诸位乡亲暂无打算,不妨随我们前往隆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诸葛亮和黄月英不知何时已从高处下来,站在了洞口。
诸葛亮用自己的外袍撑在两人头顶挡雨,外袍的衣角难免沾湿,却依旧整洁。他一手扶着外袍边缘,一手牵着黄月英,神情依旧从容淡然。黄月英跟在他身侧,目光关切地扫过洞内的流民,尤其是那些瘦弱的孩子。
诸葛亮对任弋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对流民们说道:“隆中地处荆襄,相对安稳,少有战火波及。虽非富庶之地,但山林田泽尚可垦殖,谋一生计应无大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任弋身上,嘴角微扬,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引导,温和却有说服力:“而且,你们这位‘任公子’,平日也多在隆中左近盘桓。”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流民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之前的迷茫、悲苦、绝望,仿佛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光芒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希望之光。
他们或许没完全听懂“垦殖”“生计”这些相对文雅的词。但他们清晰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神仙公子,也就是他们的恩公,也在那里!
对他们而言,任弋和霍去病已是拯救他们于水火、拥有莫测能力、且真心关切他们安危的“神仙”或“贵人”。能跟随在这样的人身边,去往他所在的地方,就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希望,意味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所有流民的目光,都灼灼地投向了周木根。等待他这个“领头人”做出决定。那眼神里的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周木根看看神色温和的诸葛亮,又看看一旁不置可否、但显然没有反对意思的任弋。再回头,对上乡亲们那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
他胸膛起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对着诸葛亮,也对着任弋,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好!我们……我们跟恩公和这位先生走!去隆中!”
“太好了!”
“有活路了!”
“跟着恩公,跟着神仙老爷!”
压抑的欢呼声在洞内低低响起。流民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劫后余生以来,第一抹真正属于“希望”的笑容。尽管这笑容依旧苍白,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无比鲜活。
任弋看着这一幕,与诸葛亮交换了一个眼神。诸葛亮眼中带着了然,还有一丝“计划通”的浅笑。
霍去病抱着胳膊,挑了挑眉,看了看突然多出来的几十号“追随者”,又看了看任弋,没说什么。
洞外的雨,似乎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细密的雨丝渐渐变得稀疏,灰蒙蒙的天空,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