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科技与文化在积累中孕育突破,近代前夜曙光微现(2/2)
孙博士微微一笑:“便说‘自虚无中来,占位以定序’,有何不可?凡有用者,皆可为我所用。当年世祖不拘一格用人才,我等学究,亦当不拘一格用学问。”
这种实用主义兼收并蓄的态度,在格物院并非个例。在“机巧阁”,匠人们研究着如何将水力驱动的大型纺纱机体积缩小,能否用更廉价的材料制作,以便江南那些拥有数十张织机的大作坊能够采用;在“营造坊”,则有人在试验一种用石灰、粘土、沙子和某种矿渣混合而成的“新灰泥”,据说干固后格外坚硬,或许能用于修补河道或加固城墙。
格物院像是一个巨大的、略微嘈杂的蜂巢,无数智慧的工蜂在此咀嚼着来自四方(包括帝国百年积累和外部传入)的技术花粉,试图酿出更甜美的蜜。而他们的成果,通过《工器图谱》的编纂、工匠的流动、与民间作坊的有限合作,正像细微的涟漪,缓慢地扩散出去。
技术的点滴进步,与社会经济的微妙变化相辅相成。在江南吴郡,那个拥有五十张织机、雇佣近百名专门工匠的“沈氏织造工坊”里,坊主沈茂才正对着账册,既喜且忧。喜的是,采用更细化的分工(络丝、整经、织造、挑花、染色、踹练各有专人)后,效率确实提高了,从波斯商人那里接到的“胡风”锦缎订单,也能按时完成。忧的是,工匠们现在只精通一道工序,一旦被别家以更高工钱挖走,替补起来颇费周章。而且,工坊规模越大,所需周转的银钱也越多,虽然与泉州的蒲氏海商搭上了线,货物不愁销路,但这资金压力……
“阿爷,苏州城里新开了家‘汇通票号’,说是存银进去,给利钱,还能开出票据,在金陵、杭州、甚至泉州的分号凭票取钱,或直接支付货款。不少大丝商都在用。”沈茂才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读过几年社学又精于计算的年轻人,拿着一份印制颇为精美的章程进来。
“票号?异地兑付?”沈茂才眯起眼,他本能地对这种新东西抱有疑虑,但庞大的资金周转需求又让他心动。“可靠吗?背后是谁?”
“听说东家是徽州来的,但好像……有几位退下来的户部老吏参股,规矩做得挺大。”儿子答道。
沈茂才沉吟良久:“先试试,存一笔不大的数目进去,看看兑付是否爽利。这世道,生意做得越大,越觉得这银钱流转,光靠车载船运、镖局押送,实在不便。若这东西真管用……”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着商人特有的、对效率和利润的敏锐光芒。商业资本在积累,对更高效金融工具的需求,正在自发产生。
文化的积累与传播也在加速。在洛阳“集贤书院”下属新设的“蒙学部”,一场小小的争论正在进行。几位负责编纂启蒙教材的学士,对是否应该推广一种“活字排版”的印刷术,意见不一。
“木活字虽比雕版灵活,省却重复刻板之劳,但排字费力,且木质易胀缩,印多了字迹容易模糊,反不如雕版一次成版,可反复印制经史典籍。”一位老成持重的学士摇头。
“不然。”另一位较年轻的学士反驳,“雕版费时费料,一套版只能印一书。如今市井间对医书、农书、历书、话本需求日增,雕版岂能应付?这泥活字或锡活字,虽初制费工,但一字可反复用于排印不同书籍,长久算来,必是省费的。我已试过,用胶泥制字,烧硬后排版,以机械压印,虽精美略逊雕版,但出书速度倍增!尤其印制朝廷新颁的《简明农桑辑要》或《算学指掌》这类需要快速广布的书,优势极大!”
“哗众取宠!书籍乃圣贤之道所系,岂能一味求快求廉?若校雠不精,错讹流传,贻害无穷!”
“正因要广布圣贤之道、实用之学,才需借此利器!难道只有富家子弟才配读书明理?社学、乡塾增多,寒门子弟亦需课本,雕版之书价昂,几人购得起?”
争论没有结果,但“活字印刷”作为一种更高效的潜在技术,已经在帝国文化传播体系的边缘跃跃欲试。民间书坊为了利润,早已偷偷尝试各种降低成本加快印制的方法。技术的改进,正在降低知识传播的门槛,尽管缓慢,却实实在在。
长兴帝在一次听取格物院与国子监的联合奏报后,曾对亲近的侍讲学士感叹:“朕近日读史,见前代每至承平日久,往往文恬武嬉,技艺停滞。而我朝自世祖重格物、宣宗设专院、英宗广其用以来,百工之技,竟似涓涓细流,汇聚成河,虽无惊涛骇浪,却始终向前。如今这火药、算术、机织、印刷乃至海船,似乎都在一点一点变得‘不同’。这‘不同’最终会引向何处,朕亦难料。”
侍讲学士小心答道:“陛下,此乃积累之效。譬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待日后回望,或见林木蓊郁。只要引导得法,使其利国利民,便是正道。”
长兴帝望向窗外,洛阳城沐浴在夕阳中,气象万千。他缓缓道:“是啊,积累……但朕有时也在想,这积累之‘量’,是否会引发某种‘质’的变化?譬如前朝未有之巨舰航行于海,是否会发现前朝未知之天地?这威力日增的火药,若完全用于战阵,是否会让战争之态彻底改变?这快速印制之书流传天下,是否会让思想之传播,快到朝廷亦难以掌控?”
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侍讲学士只能含糊应和:“陛下圣虑深远。然船再巨,终需舵手;器再利,终看持器之人;书再广,亦需教化引导。只要朝廷持正,制度健全,自可驾驭变化,导其利而避其害。”
长兴帝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敲了敲御案上那本刚刚送来的、用新型“灰背纸”印刷的《格物院季报》。封面上,简洁的线条勾勒着一艘多桅海船的侧影。他知道,自己正统治着一个处于微妙节点的帝国。表面上,一切如旧,辉煌鼎盛。但在那辉煌的表层之下,技术的涓流、经济的潜流、文化的暗流,正在百年积累的河床中加速涌动,悄悄改变着河床本身的形态。近代前夜的曙光,或许并非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而是这无数细微、看似不相干的“变化”聚合起来,在天际线上涂抹出的那一抹难以言喻、却确实存在的鱼肚白。
这曙光是吉是凶,是新的繁荣起点还是未知挑战的开端,取决于这艘帝国巨舰上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掌舵者,是否有一双能看清这微妙光线的眼睛,和一颗能从容应对由此而来的一切风浪的、坚定而灵活的心。长兴帝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以及他之后的继承者们,都将生活在这片逐渐亮起的、充满希望也充满未知的曙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