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永徽帝回顾执政得失,作《永徽政要》留训子孙(2/2)
永徽帝笑了:“这事儿有意思。当时朕也不是十分有把握,但算了一笔账。运河漕运,沿途关卡林立,漕丁、纤夫、闸吏层层盘剥,一石粮食从扬州运到洛阳,实际损耗高达四成,还要耗时两月。海运虽然有大风大浪之险,但直来直去,没有中间环节,算下来损耗反而只有三成,时间更缩短到二十余日。更重要的是……”
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更重要的是,海运掌握在朝廷手中,运河却牵扯太多地方势力。你们想想,那些靠着运河吃饭的官员、胥吏、商家,能愿意看到漕运改革吗?他们反对得越厉害,朕就越觉得这事该做。”
堂中众人相视而笑。这位皇帝的心思,果然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口述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永徽帝显得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他看着满堂奋笔疾书的臣子,忽然问道:“你们说,后世子孙看到这些,会怎么评价朕?是会赞朕英明,还是会笑朕太过算计?”
张浚正色道:“老臣以为,后世明君必会感激陛下坦诚。治国理政,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事。陛下将这些权衡、算计、不得已都写出来,正是给后来者最好的借鉴。”
永徽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编纂工作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有时永徽帝精神好,能连续讲两三个时辰;有时身体不适,就只讲半个时辰。他讲的内容包罗万象:如何应对永徽十二年的大旱,如何处置江南织工闹事,如何与萨珊波斯建立外交,如何在宗室禄米改革中平衡各方利益……
每讲完一个主题,编纂班子就会整理出初稿,呈给永徽帝审阅。皇帝看得很仔细,常常亲自修改,在边批上写下“此处不够详尽”、“这个例子不妥当”、“加一段当时朝议的情况”等批示。
有一次,讲到“一条鞭法”税制改革时,永徽帝看着初稿,提笔加了一段:“此法虽好,然推行不可过急。朕初在江南三省试点,即有豪强勾结胥吏,将杂税并入户税,小民负担反增。后派御史暗访,惩处三百余官吏,方得纠正。故改革之道,良法美意固然重要,执行监督更为关键。后世若有改制,当设三年观察期,徐徐图之。”
张浚看到这段批注,感慨道:“陛下这是把血淋淋的教训都写进去了。”
永徽帝淡淡一笑:“不写进去,后人怎么知道改革之难?”
转眼到了夏天。洛阳城热得像蒸笼,文思院周围种满了大树,倒是凉爽些。这日永徽帝讲到海军开拓之事,兴致特别高。
“珊瑚洲都督府的设立,现在看起来是拓土之功,当时可是被不少人骂作‘好大喜功’。”永徽帝摇着扇子,“说什么万里之外的荒岛,要之何用?每年还要派船巡视,耗费钱粮。可他们不懂啊……”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海图前:“海疆之利,不在眼前,而在长远。有了珊瑚洲,我们在南海就有了支点。商船可以在那里补给休整,水师可以在那里驻泊训练。更重要的是,向天下昭示:凡日月所照、舟楫所至,皆可为仲朝之土!”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几位年轻编纂官听得心潮澎湃。
“不过,”永徽帝话锋一转,“拓土容易守土难。珊瑚洲设府八年,换了三任都督,前两任都不称职。要么对土着过苛,激起反抗;要么过宽,失了朝廷威严。直到现任都督刘启到任,才真正站稳脚跟。他的做法是:尊重土着头人,但要求其子弟到广州府学读书;允许土着保留习俗,但必须学习朝廷礼仪;不强行征税,但要求以珍珠、珊瑚抵扣……”
他讲得很细,从刘启如何学习土着语言,如何与头人结盟,如何建立贸易集市,一一道来。最后总结:“所以啊,拓疆不是插面旗子就完事的。要有人,要有耐心,要懂得‘因俗而治’的道理。”
编纂官们飞快地记录着,心中对这位老皇帝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到了秋天,书稿已完成了大半。这日太子袁昶前来请安,永徽帝让他也看看部分章节。
太子在文思院坐了整整一下午,读得十分认真。看完后,他来到甘露殿,对父亲说:“父皇,儿臣看了税赋、漕运、边防三卷,受益匪浅。许多事儿臣只知结果,不知其中曲折;只知决策,不知权衡。如今看了这些记录,才真正明白治国之难。”
永徽帝欣慰地看着儿子:“你能看懂其中的难处,这很好。朕写这本书,不是要你们照搬照抄——时移世易,过去的法子未必适用于将来。朕是要你们明白:治国没有一成不变的良方,每个决策都是在特定情境下的权衡。重要的是学会这种权衡的思维。”
太子肃然:“儿臣谨记。”
永徽三十五年腊月,历经八个月的努力,《永徽政要》初稿终于完成。全书共十卷、八十二篇、约三十万字。从为君之道到治国方略,从用人任事到理财安民,包罗万象,且每篇都有具体案例,夹叙夹议,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指导。
腊月二十,小年。永徽帝在文思院设宴,款待编纂班子的全体成员。
宴席不算奢华,但很精致。永徽帝亲自举杯:“这大半年,辛苦诸位了。来,朕敬大家一杯。”
众人连忙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张浚感慨道:“能参与编纂此书,是老臣晚年最大的荣幸。这八个月,老臣跟着陛下回顾这三十多年的风雨历程,仿佛重新活了一遍。许多当年懵懂之事,如今才真正明白。”
一位年轻的翰林学士也说:“臣等更是受益匪浅。读史书不如听活历史,陛下口述的这些往事,比任何史书都生动真切。”
永徽帝笑了:“书是编成了,但事情还没完。朕打算让人抄录三份:一份存于宫中,一份存于秘书监,一份……朕要放进太庙,供奉在世祖、仁宗、宣宗灵前。”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朕这一生,承袭祖宗基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虽不敢说有多大功业,但自问无愧于心。如今把这些得失教训写下来,呈给列祖列宗,也算是……也算是给先辈们一个交代吧。”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窗外飘起了雪花,这是永徽三十五年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文思院的屋檐上、庭院里,将一切都染成素白。
永徽帝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良久,轻声说:“瑞雪兆丰年。希望来年,江山依旧,百姓安康。”
张浚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位两鬓已斑白的老皇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位统治帝国三十余年的君主,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回顾自己的一生,在担忧子孙的未来。
《永徽政要》最终在永徽三十六年春天正式定稿。永徽帝亲自写了序言,最后一段这样写道:
“朕自即位以来,三十六年矣。其间有得有失,有成有败。今辑录于此,非为自诩,实为训诫。后世子孙观此书,当知治国之难,守成之艰。勿以祖宗基业为可轻忽,勿以天下百姓为可欺瞒。兢兢业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则社稷可保,国祚可延。若骄奢淫逸,怠惰政事,则虽有万世之基,亦难逃倾覆之祸。慎之,慎之!”
这本书后来成为仲朝皇室内部最重要的治国文献之一,与世祖的《治国箴言》、仁宗的《御批集要》、宣宗的《政事纪要》并称“四朝政训”。而永徽帝在这本书中展现的务实精神、反思勇气和坦荡胸襟,也成为后世史家评价其统治的重要依据。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此刻,永徽帝看着刚刚装订成册的《永徽政要》,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交给子孙,交给这个他治理了三十余年的庞大帝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