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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观政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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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都十一年的第一场大朝会,在正月二十举行。天还未亮,应天门外已是冠盖云集,朱紫满眼。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亲王郡公、勋贵国戚,按品阶肃立,等待宫门开启。

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又暗藏躁动的气息,所有人都知道,摄政王自陇右凯旋后的第一次大朝,必有要事。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洞开。百官鱼贯而入,过金水桥,入应天门,在太极殿前广场按班次站定。天色渐明,但春寒料峭,呵气成霜,不少年老官员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却无人敢有丝毫失仪。

“陛下驾到——摄政王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中,天子李孝的御辇与摄政王李贞的车驾,前一后抵达。

李孝率先下辇,他今日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虽面容犹带稚气,但步态沉稳,在礼官引导下,一步步登上丹陛,端坐于御座之上。

李贞随后下车,他未着朝服,而是一身紫色亲王常服,腰系九环玉带,步履从容,在御阶之下,面南而立。

“臣等恭请圣安,恭请摄政王安——!”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之声,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众卿平身。” 李孝的声音经过大殿的回响,显得格外清亮。

繁琐的朝仪过后,侍中出班,高唱:“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短暂的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御阶下那个挺拔的紫色身影。

李贞向前一步,面向御座,也面向满朝文武,朗声道:“臣,有本奏。”

大殿内落针可闻。

“陛下,诸公。” 李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去岁陇右一战,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侥幸得胜,吐蕃暂退。然,此战虽胜,我大唐边患未除,内忧犹在。”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一张张或凝神、或揣测、或漠然的面孔。

“内忧何在?” 他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提高,“在于下情壅塞,在于民瘼难达天听!科举取士,本为广纳贤才,然能登科者几何?

铨选授官,固有制度,然州县之弊,豪强之恶,胥吏之贪,往往为地方官员层层遮掩,粉饰太平,报喜不报忧!长此以往,朝廷耳目闭塞,政令不行于乡野,恩泽不达于黎庶,此乃国之大患!”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顿时在百官中激起阵阵低语。不少出身世家、或在地方有盘根错节关系的官员,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李贞不理会这些骚动,继续道:“本王尝读《汉书》,见宣帝有言:‘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

又读《贞观政要》,太宗皇帝有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欲知水情,必近于水。欲知民情,必通于民!”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故,臣斗胆建言,请于关中、河东、河南等道,试行‘乡老观政、直言议政’之制!”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之声更甚。连御座上的李孝,也微微挺直了脊背。

“何为‘乡老观政’?” 李贞声音压过嘈杂,“由各州县,推举非出身世家大族、然于本乡本土素有威望、明事理、通民情的致仕低阶官员、诚朴乡绅、有功退役老兵,组成‘观政团’。人数每道暂定十至二十人,由朝廷复核其家世、品行,确系清白正直者,每年分期分批,入京观政!”

“入京之后,陛下将亲自召见!” 李贞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许其直面天颜,陈说地方利弊、政策得失、民间疾苦!所言者,无论是否逆耳,是否中听,只要非诬告构陷,朝廷皆不罪!

其所言之事,着有司记录在案,核查属实则限期办理,徇私拖延者,严惩不贷!”

“轰——!”

这下,殿中彻底炸开了锅。原本还只是低声议论的官员,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王爷!此议万万不可!” 一名身着绯袍、年约五旬的官员猛地出列,正是御史台侍御史郑元朗,出身荥阳郑氏旁支。他面色涨红,声音激动:

“祖宗成法,言路自有台谏!州县之事,自有地方官奏报!此等乡野村夫,目不识丁,见识短浅,岂可登大雅之堂,直面天颜?此非但于礼不合,更恐扰乱朝纲,滋生事端啊!”

“郑侍御所言极是!”

另一位出身太原王氏的给事中王珪也出列附和,“且所谓‘乡老’,如何推举?谁人监督?若被地方豪强、刁滑之徒把持,以此挟制官府,诋毁良吏,甚至勾结外官,祸乱地方,岂非遗患无穷?王爷,三思啊!”

“王爷,此举恐开幸进之门,坏朝廷选士之法!” 又有人高声疾呼。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大多出自世家门荫出身的官员,或与地方利益牵扯甚深者。他们或引经据典,或痛心疾首,将“乡老观政”批得一无是处,仿佛此举一行,大唐立刻就要礼崩乐坏。

李贞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反对的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郑侍御说,祖宗成法,言路自有台谏。不错。然太宗皇帝在位时,亦曾微服私访,深入市井乡野,体察民情。贞观年间,更曾数次下诏,令州县举荐‘孝悌力田’、‘直言极谏’之人,亲加策问。这,算不算祖宗成法?”

郑元朗一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贞目光转向王珪:“王给事中担忧‘乡老’为豪强把持,此虑不无道理。故,此制关键在于‘推举’与‘核查’。刘相,”

他忽然点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尚书左仆射刘仁轨应声出列。

“若以此事相托,刘相以为,当如何确保所举之人,确系‘乡野遗贤’,而非‘豪强鹰犬’?”

刘仁轨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闻言不假思索,声音洪亮:

“回王爷,老臣以为,可定三条。其一,推举之人,需为本地籍贯,居住三十年以上,家世三代之内,无作奸犯科,与本地豪强大户、在任官员,需无姻亲、故旧、主仆之重大关联。

其二,被推举者,需有至少十名同乡里正、耆老联名作保,陈其德行事迹,公示乡里,无人异议。其三,朝廷复核,不只看文书,更需遣人暗访,查其口碑,验其家境。若有虚报,联保者同罪,推举官员连坐!”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考虑周详,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朝中不少寒门或务实派官员,纷纷点头。

李贞颔首,又问:“入京之后,如何安置?如何奏对?如何确保其言能达天听,而不为小吏所阻?”

这次,不等刘仁轨回答,新任中书侍郎张柬之出列,躬身道:“王爷,下官以为,‘乡老’抵京,可由礼部会同鸿胪寺,专设‘观政院’安置,供给饮食,拨给仆役,以示朝廷礼遇。

召见之时,陛下与王爷可于两仪殿偏殿或延英殿进行,除必要侍从、史官记录外,无需众多朝臣陪侍,使其可畅所欲言。

所言所奏,由专人记录,一式三份,陛下、王爷、政事堂各留一份,限期督办,定期回复。若有官员阻挠、拖延、报复,许其直呈通政司或……或密匣奏事!”

“密匣”二字一出,不少人脸色又是一变。这是前朝便有、本朝偶尔沿用的制度,允许特定人员密封奏事,直呈御前,是皇帝掌握特殊情报的渠道。

张柬之将此与“乡老议政”联系起来,意味着赋予了这些“乡老”某种超然的直达天听之权。

“刘相、张侍郎所言,已甚为周全。” 一直静听的尚书右仆射来济,此刻也缓缓开口。他是寒门进士出身,以耿直敢言着称。

“老臣以为,王爷此议,乃是为朝廷开一眼,为百姓开一口。下情上达,政通人和,方是治国长久之道。若因惧怕‘滋事’、‘坏法’而闭目塞听,才是真正取祸之源!老臣,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以刘仁轨、来济、张柬之为首,一批实干派、寒门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表态支持。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以世家官员为主,激烈反对;一派以寒门实干官员为主,力挺新政。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御座上的李孝,始终保持着沉默。他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激烈辩论的双方之间移动,偶尔,会极快地瞥一眼御阶下巍然不动、任由争论发酵的李贞。

终于,在争论达到白热化时,李贞抬了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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