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观政院(2/2)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诸公所言,皆有道理。” 李贞的声音重新响起,不疾不徐,“然,国事如医病。痈疽已成,剜之则痛,不剜则溃烂全身,危及性命。
如今地方,豪强兼并,胥吏贪酷,冤狱迭出,民有怨言而不得申,此非本王一人之言,乃去岁御史台暗访,刑部复核旧案,所得之实情!”
他目光陡然锐利,扫过那些激烈反对的官员:“尔等口口声声祖制成法,粉饰太平,可曾想过,若再不疏通下情,任由此等脓疮蔓延,他日民变四起,烽烟遍地,尔等所维护的‘祖制成法’、‘朝廷体统’,又安在哉?!”
一番话,掷地有声,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决断,震得不少人心中一凛。
“此事,无需再议。” 李贞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御座,拱手道:
“陛下,臣请旨,即日起,于关中、河东两道,实行‘乡老观政、直言议政’之制。着尚书左仆射刘仁轨总领其事,吏部、户部、礼部、御史台协办。首批观政乡老,务于三月前抵京!”
李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下方皇叔挺拔如松的背影,听着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话语。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他清晰地看到,当皇叔说出“无需再议”四个字时,殿下不少官员脸上闪过的愤懑、不甘,甚至……一丝恐惧。
“准。” 少年天子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便依皇叔所奏。刘相,此事关乎国本,务必谨慎周全。”
“老臣,领旨!” 刘仁轨躬身,声音铿锵。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许多官员的脸色依旧难看。郑元朗与王珪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阴霾。他们随着人流退出太极殿,走出应天门,被料峭的寒风一吹,才惊觉后背竟已汗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郑元朗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王珪恨恨道,“这是要掘我等根基啊!让那些泥腿子、丘八登堂入室,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王珪脸色铁青,看着走在前方不远、正与来济低声交谈的刘仁轨和张柬之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刘正则(刘仁轨字)、来恒道(来济字)……还有那张柬之,哼,攀上了高枝,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么?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我看,摄政王是铁了心要变法,要收权。”
另一位凑过来的官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什么‘通下情’,不过是借那些乡野之口,行打击异己之实!陛下年岁渐长,眼看便是加冠亲政之时,摄政王如此揽权,岂是臣子之道……”
几人交换着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惧与不甘。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来自乡野、不懂规矩、不知敬畏的“乡老”,用粗鄙的语言,将他们家族、他们门生在地方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桩桩、一件件,捅到御前……
“绝不能让他做成!” 郑元朗咬着牙,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散朝的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内侍低着头,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将刚才这几句压抑的愤懑之语,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数日后的第一次“乡老”召见,并未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也未在寻常议事的紫宸殿,而是选在了较为宽松的延英殿。李贞特意吩咐,无需过多仪仗,只留必要侍从和记录史官。
第一批来自关中道的十位“乡老”被引入殿中。他们大多年过半百,面容黝黑粗糙,手上布满老茧或伤疤,穿着浆洗得发白但整洁的布衣,脚步有些蹒跚,神情紧张而惶恐。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官,恐怕就是县太爷,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踏入皇宫,面见天颜和摄政王?
李孝坐在御座上,李贞坐在他下首特意设置的座位上。刘仁轨、来济、张柬之等几位重臣陪侍在侧。
“诸位老丈,不必多礼,看座。” 李贞的声音比在朝堂上温和了许多,“今日请诸位来,非为别事,只想听听诸位家乡的真实情形。诸位但有所见所闻,无论好坏,皆可直言。陛下与本王,在此静听。”
内侍搬来绣墩,老人们战战兢兢地坐了,只敢挨着半边屁股。
起初,老人们都很拘谨,说的多是本地风调雨顺、官吏勤勉、皇恩浩荡之类的套话。李贞并不着急,耐心引导,问起春耕秋收,问起赋税徭役,问起乡间治安,问起孩童就学……
话题渐渐打开。说到熟悉的事情,老人们的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一位曾做过里正的老者,说起去岁渭水一处河堤年久失修,险些溃决,多亏乡民自发抢修,才保住了下游数百顷良田,但事后向上头申请修缮款项,却层层推诿,至今没有下文。
一位退役的老府兵,说起军中袍泽返乡后,因伤残疾,田地却被乡中胥吏勾结豪强,以各种名义侵占,申诉无门,生活困苦。
气氛越来越热烈,老人们的顾忌越来越少。终于,一位来自京兆府栎阳县、满脸风霜皱纹、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卒,在说到家乡均田之事时,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他猛地从绣墩上站起,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老泪纵横:
“陛下!王爷!小老儿豁出这条命不要了!也要说!我们栎阳县的均田,早就变味了!县令、县丞,还有那些胥吏,跟本县的赵大户、钱大户勾结,名义上是按丁口授田,实际上肥田好地都叫他们用各种法子占了去!
要么说你丁口不实,要么说你户籍有误,要么说你欠了前朝的旧债!剩下的薄田、山地、河滩地,才分给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可那些地,要么浇不上水,要么存不住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调,连口粮都不够!村里王老五,去年秋收后交不上足数的租,他家那三亩水浇地就被赵大户家的管事带人强占了去!
王老五去县衙告状,反被打了二十板子,说他诬告良民!回家没几天,就……就吐血死了啊!留下孤儿寡母……陛下!王爷!您要给小民们做主啊!”
老卒声泪俱下,说到激动处,已是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磕头。他浓重的关中口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老卒压抑的呜咽和额头触碰金砖的闷响。
几位重臣脸色凝重。李孝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卒,那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破损的旧军服,还有那缺失手指、显然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手……
这就是为他李氏江山流过血的老兵?如今却在被豪强胥吏欺凌,有冤难申?
李贞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立刻让老卒起来,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刘仁轨、来济等人,最后,落在负责记录的那位史官身上。
“都记下了?” 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回王爷,一字不落。” 史官连忙躬身。
“好。” 李贞站起身,走到那老卒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老卒受宠若惊,又要下跪,被李贞牢牢扶住。
“老丈,受苦了。” 李贞看着老人浑浊的泪眼,沉声道,“你今日所言,本王听到了,陛下也听到了。朝廷不会让忠勇之士流血又流泪,更不会让贪官污吏、豪强恶霸,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他转向御座,拱手,声音斩钉截铁:“陛下!臣请旨,即刻派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干员,联合组成巡察使,赴京兆府栎阳县,彻查田亩兼并、胥吏贪酷、草菅人命一案!
所有涉事官吏、豪强,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严惩不贷!以此为开端,给关中、给天下一个交代!也给这些敢于直言的父老,一个交代!”
“准!” 李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清脆的童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决断,“就依皇叔所言!严查!严办!”
“陛下圣明!王爷英明!” 刘仁轨、来济等人齐齐躬身。
那老卒愣愣地听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旁边的同伴拉他,他才反应过来,再次扑倒在地,号啕大哭,只是这次,是喜极而泣。
退朝时,李孝走在最后,经过那几位被内侍搀扶着、犹自激动不已的老者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位痛哭的陈老卒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老卒正用袖子抹着眼泪,恍惚间看到少年天子对自己颔首,吓得又要跪倒,却被内侍扶住。他只能惶恐地连连作揖,老泪纵横的脸上,混杂着激动、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夜色深沉,两仪殿内灯火通明。
李贞脱下厚重的朝服,只穿着中衣,靠在榻上,由武媚娘替他轻轻揉按着太阳穴。连日来的朝会争论、接见乡老、部署核查,让他也感到了几分疲惫。
“今日那陈老卒所言,触目惊心。” 李贞闭着眼,声音带着倦意,“一个京畿之地的县,豪强胥吏就敢如此猖狂,可想而知,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又会是何等模样。这‘乡老议政’之制,是非行不可了。”
武媚娘手法轻柔,声音平静:“王爷所行,乃是为国家铲除痈疽,为百姓张目。媚娘唯愿王爷,旗开得胜。”
她顿了顿,指尖力道微微加重,“只是……孝儿今日在延英殿,看到那老卒哭诉时,脸色有些发白。退朝时,他好像……特意看了那老卒一眼。”
李贞揉按眉心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