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城下血磨·砺锋终成(2/2)
王继成、陈诲等人如同受伤的疯虎,红着眼睛,挥舞着残破的兵刃,嘶吼着,带着身后同样被绝望和狂热驱使的士兵,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头撞向了吴军那早已张开、森严如铁的营垒!
“放箭!”
“炮车!放!”
“弩手!覆盖!”
吴军营垒内,冷静而残酷的命令此起彼伏。
下一刻,死亡的风暴降临!
密集的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覆盖了冲锋的闽军前锋!
冲在最前的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紧接着,是炮车发射的石弹和点燃的油罐!石弹砸入人群,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油罐爆裂,粘稠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凄厉的惨嚎响彻云霄!
“震天雷”沉闷的爆炸声在人群中不断响起,每一次都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吴军依托工事,用弓弩、炮车、火器,高效而冷酷地收割着生命。
闽军残兵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每一次冲击都在营寨前留下大片的尸体,却根本无法撼动吴军的防线分毫!
战场,彻底沦为一面倒的屠杀场!血水浸透了大地,汇成了暗红色的小溪。残肢断臂、破碎的兵器、燃烧的尸体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然而,闽国残兵那近乎疯狂的冲锋却并未停止!后续赶到的汀州兵、豪强武装,也被这惨烈的景象刺激得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加入冲锋的行列!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一波接一波地撞向吴军的死亡之墙!
福州城下,吴军严阵以待的钢铁壁垒,与闽国各路残兵汇聚而成的、绝望而疯狂的血肉洪流,形成了惨烈而宏大的对峙!
一方是组织严密、装备精良、以逸待劳的战争机器;另一方是困兽犹斗、哀兵必死、却散乱无章的亡命之徒。
血磨,已然转动,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投入其中的生命。
徐忠矗立在中军高台之上,冷冷地俯瞰着这片血肉磨盘。狂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眼中再无轻视,只有一种对对手最后血勇的冷酷尊重,以及将其彻底碾碎、终结一切的坚定决心。
宣州城,西角楼。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有青弋江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以及城墙根下,某种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如同老鼠啃噬般的“沙沙”声。
角楼下方,那几处新修补的垛口缝隙间,此刻正悄然渗出浑浊的水流。
水流不大,却源源不断,无声地浸润着墙根下被刻意挖掘松动的泥土。几个隐蔽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隐藏在城墙基部的阴影里。
洞口内,壕寨营的士兵们正轮番上阵,用特制的短柄鹤嘴锄和铁铲,小心翼翼地挖掘、掏空着城墙底部坚硬的夯土层。
洞口上方,用打通关节的粗大竹竿连接成长长的通风管道,一直延伸至护城河对岸的隐蔽处,将挖掘产生的浊气和可能的毒烟排出。
李莽身披重甲,如同融入夜色的巨兽,亲自蹲在一个洞口旁。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微弱的火把光线下跳动,眼神却异常沉静锐利,再无前几日的焦躁。
他抓起一把从洞里掏出的、被水浸透的湿泥,在手中用力一攥,泥水从指缝中渗出。
“将军,成了!” 一个满身泥污的壕寨营都头从洞里钻出,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压得极低,“西角楼下这一段,根基被水泡得稀软,兄弟们已经掏空了丈许深、两丈宽的一段!木头撑子都顶上了!只要把火油灌进去,点上火,再把这根基彻底烧酥泡烂,上面的城墙……”
李莽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站起身,甲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抬头望向那高耸的西角楼,以及楼上隐约可见的守军身影。时机已到!
“传令!” 李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壕寨营,立刻灌入火油!灌满!灌透!”
“强弩营,弓手营,全部就位!目标——西角楼及其两侧城墙!三轮齐射,压制守军!不许一人冒头!”
“重甲营!集结!准备突击!破口一开,给老子碾进去!”
“其余各营,佯攻东、南、北三门!动静要大!把陈璋那老乌龟的兵,都给老子吸引过去!”
命令迅速传达。整个吴军营寨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战鼓声、号角声陡然划破夜空!无数火把亮起,喊杀声震天动地!
东、南、北三个方向的吴军士兵扛着云梯,推着鹅车,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做出强攻的姿态!
“敌袭!敌袭!吴狗攻城了!” 宣州城头瞬间炸锅!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模浩大的佯攻所震慑,锣声、警报声响成一片!大批守军被紧急调往三个方向增援,原本就因多日守城而疲惫不堪的守军,兵力被进一步分散、拉扯。
西角楼方向,反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只有那无声渗出的水流和黑暗中如同毒蛇般游动的火油,顺着工兵挖掘的通道,源源不断地灌入城墙底部那被掏空的、松软的根基之中!
寅时初刻,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点火!” 李莽眼中厉芒一闪,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命令。
数支燃烧的火箭,如同坠落的流星,精准地射入那几个隐蔽的洞口!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整个宣州西城墙,以角楼为中心,猛地剧烈一震!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烈焰、浓烟和泥浆的浊流,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从城墙根基的数个缺口处猛然喷发出来!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岩石和夯土结构断裂崩塌的恐怖声响!
“轰隆隆——咔啦啦——!”
在守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宣州城那号称坚不可摧的西角楼,连同下方近十丈长的一段城墙,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巨人,在惊天动地的轰鸣与漫天烟尘中,轰然向内坍塌、倾颓!
巨大的条石和夯土块混合着被烧焦的撑木、滚烫的泥浆,如同山崩般砸落!烟尘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
一个巨大的、犬牙交错的豁口,赫然出现在宣州城西!烟尘弥漫,碎石如雨!
“重甲营!杀!” 李莽的咆哮如同惊雷,第一个拔出沉重的破甲巨锤,身先士卒,如同离弦的重箭,朝着那烟尘弥漫的缺口猛冲而去!
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广陵戍卫重甲精锐,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踏着还在滚落的碎石和守军的尸体,汹涌地灌入了宣州城内!
城,破了!
宣州守军的抵抗意志,在这天崩地裂般的破城景象面前,瞬间瓦解了大半。
被李莽声东击西之计调开的主力,根本来不及回援。西城守军被崩塌的城墙砸死、掩埋无数,余者肝胆俱裂,四散奔逃。
重甲营的钢铁洪流在城内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巨斧、破甲锤、狼牙棒挥舞,挡者披靡!后续跟进的轻步兵迅速控制街道,分割包围残敌。宣州城内,火光四起,喊杀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响彻夜空。
李莽浑身浴血,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带着亲兵一路冲杀,目标直指城中央的刺史府!他要亲手拿下那个让他吃尽苦头的老乌龟!
当李莽一脚踹开刺史府沉重的大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顿,手中的巨锤停在了半空。
府衙正堂。
烛火通明。一身绯红官袍、头戴长翅官帽的宣州刺史,正襟危坐于公案之后。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却平静得可怕,眼神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看透生死的淡然。公案上,摆放着刺史印信、兵符、户籍册簿,摆放得整整齐齐。
堂下四周,堆满了浇透火油的干柴。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刺史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门口那如同铁塔般、杀气腾腾的李莽身上,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李将军,好手段。水攻掏基,声东击西……咳咳……” 他咳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老夫守城三十余载,未曾想,竟败在你这一员后生虎将之手。徐天……得人呐。”
李莽死死盯着刺史,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这平静赴死的老人,与他想象中惊慌失措的败军之将截然不同。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胜利的快意,有对强敌的尊重,更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陈刺史……” 李莽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城已破,大势已去。何苦……”
“何苦?” 刺史打断了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一种士大夫的凛然气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宣州乃江淮锁钥,受杨吴厚恩!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此乃臣节!岂容玷污!” 他猛地抓起案头一支燃烧的烛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老夫,生为杨吴臣,死为杨吴鬼!徐天想要一座完整的宣州?妄想!老夫……以身为炬,为这宣州,为这旧朝……殉葬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烛台,已被狠狠掷入堂下浇满火油的干柴堆中!
“腾!”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冲天而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响,迅速蔓延开来!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老匹夫!” 李莽目眦欲裂,下意识就想冲进去。
“将军不可!” 身旁的亲兵死死拉住他,“火太大了!进去就是送死!”
烈焰迅速吞噬了公堂,将陈璋那挺直端坐的身影吞没。在跳跃的火光中,李莽清晰地看到,那位刚烈不屈的老刺史,至死都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大火映红了宣州城的半边夜空,也映红了李莽那张沾满血污、却神情复杂的脸。他握着巨锤的手,缓缓垂下。
胸中那股破城的狂喜和暴戾,如同被这熊熊烈火灼烧、净化,沉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明悟。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冲锋陷阵、以力破巧的莽夫李莽。宣州这块坚硬的磨刀石,终于将他磨砺成型。他懂得了谋定后动,懂得了利用地利人心,更懂得了战争不仅仅是杀戮,更关乎信念、气节与……代价。
他缓缓抬起手,抹去溅在脸上的一滴不知是血还是汗的水渍,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命令:“传令……救火!控制全城!厚葬……陈刺史。”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烈焰中坍塌的府衙,转身,大步踏入宣州城混乱的夜色。背影,已初具统帅的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