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误人子弟(1/2)
原本倒塌的正房完好无损出现在了院子里,张来福去西厢房找了一圈,没看到黄招财,又去门房找了一圈,没找到严鼎九。
西厢房的地窖子他也找过了,里边没有黄招财的行李,也没有张来福带回来的枪。
张来福并不惊慌,这种状况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他现在不在他熟悉的院子里,而是在另一个世界。余长寿曾经告诉过他,这个世界就是魔境。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走回去?
张来福立刻回了正房,下了地窖,在地窖里转了一圈,又从地窖口走了出来。
地窖口还在床边,这个位置设计得确实合理,出了地窖口的时候,不会被床碰到头。
可既然看到床了,而且还是房东留下来的旧床,那就不用再多想了,他还在魔境里,根本没走出去。原路返回肯定不行,按照以往的经验,魔境的出口和入口都不在同一个位置,那出口应该在哪呢?其实这事儿没那么复杂,在油纸坡的魔境,张来福跟余长寿、郑修杰、由二小姐相处都挺好,这种事情,直接找个人问问就行了。
对魔境不必心存恐惧,张来福在魔境的时间不受限制,多走走看看,也没什么关系。魔境里的人做事直爽,待人又热情,在这多认识几个朋友,也是好事。
张来福走出了院子,来到了锦绣胡同,胡同里边传来了戏子吊嗓子的声音。
“喂呀呀呀!”
听这声音应该是个旦角,张来福循着声音走了过去,这位戏子就在隔壁院子。
在人世,张来福隔壁住着一个戏班子,怎么到了魔境,隔壁住的还是戏子?
这只是巧合吗?
张来福敲敲门,想进去问问路,门虚掩着,张来福手指一碰就开了。
院子里站着那位戏子,上穿青缎水袖褂,袖口绣着暗纹的折枝花。下着素青百褶裙,腰间系着一条旧白绸宫绦,绸子起了毛边,末端垂着两枚小小的铜铃,铃铛看着很可爱,可无论这位戏子怎么动,这铃铛一声都不响。
她头发梳得油亮,鬓角贴脸,银簪横插,脸上白粉敷得匀,眉毛细长,眼角略带红晕。
来万生州这么长时间,邻居还住了个戏班子,张来福对戏曲也有些研究,从扮相来看,这是个青衣。她站在月影里,脚下是青砖,穿的是薄底青布戏鞋,鞋尖对得极正,脚跟却微微悬着,仿佛没完全踩实。
哒哒哒吠!
青衣开唱了。
“夜半更深人不在,旧梦回头月又来!”
唱腔拖得极长,尾音像被人拽着,不肯落地。
她不肯落地,张来福也不好开口。
好不容易等她这两句唱完了,趁着她换气的时机,张来福赶紧抱拳行礼:“打扰了,我想问个路。””青衣正在气口上,被张来福这么一打断,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
她小步向前,先朝着张来福还了个礼,侧着脸看着张来福,眼神之中带着三分羞涩,三分好奇,三分欣喜和一分不忍。
“公子,这是要往何处去?”青衣又开唱了。
张来福也不会唱,只能稍微放慢一点语速,用比较庄重的语气回答道:“我要去人世。”
“人世路远岔路多,你要走哪一条啊?”青衣一直看着张来福,眼睛不眨,表情不动,就连唱戏的时候,嘴唇都没有开合。
一阵冷风吹来,青衣鬓角的发丝在脸上微微颤了颤,要不是这头发还能动,张来福真以为这位青衣的脸是画出来的。
“我想走最好走的那一条路。”
“最好走的?”青衣笑了一声,嘴角微微动了一点点,“最好走的路,怕是你已经走不得了。”“为什么走不得?”
“哎呀!”青衣轻叹一声,舞动起了水袖,绕着张来福转了一圈,脸上满是愁容。
“奴家在这唱戏,却不是唱给活人听的,你听见了奴家的戏文,怕是已经活不成了,可惜,可惜呀!”说话间,青衣很难过地用水袖擦了擦眼泪。
张来福也叹了口气:“那你觉得我该走哪条路呢?”
青衣轻掩朱唇,哀声唱道:“公子莫怕,公子莫哭,公子心中的苦楚,奴家全都知晓。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也是命里注定,公子还有什么未遂的心愿,且跟奴家说,能不能成姑且不论,说出来好歹痛快一些,公子,公子公子你去哪?”
青衣一擡头,发现张来福走了。
不是被吓跑了,张来福从容地转过身,大踏步地走了。
青衣没理解,第一次见到她的人,被吓疯了,吓跑了,吓哭了,这些都在情理之中,这人就这么走了是什么意思?
“公子,你往哪里去?”青衣双脚没动,身子直接飘到了张来福面前。
“我另外找个人问路去。”张来福继续往前走,没有多看她一眼。
“你适才不是找奴家问路,为什么又要另找他人?”
“因为跟你说话费劲。”张来福回答得很直接。
青衣还不服气:“跟我说话怎么就费劲?”
“我就问了一条路,你半天都说不出来。”张来福加快了脚步,他不想跟着戏子浪费时间。“你是嫌我说话不爽利?”青衣掩口一笑,“公子既是喜欢爽利,那奴家便爽利一些。”
青衣一躬身,细长的身形哢巴巴作响。
她脊背挺起,肩线外扩,仿佛有东西从她身躯里整个骨架给撑开了,把她从柔弱的女子撑成了魁梧的壮汉。
水袖随风而起,往脸上一抹,青丝、粉黛、细眉、朱唇,像被水冲开的画,一块一块在她脸上散掉,化成一团团油墨,在她脸上扭曲翻转,等到重新定型,娇美的面容变成了一张大花脸。
这张大花脸很有特征,眉眼处是白的,鼻翼两侧点两撮白鼻翅,脸颊有红、蓝碎花,额头画着佛珠纹。头上戴着僧箍,嘴边挂着髯口,穿一件黑布短衫,腰间系大宽丝绦,裤腿扎紧,配黑布快靴,胸前挂一串大颗佛珠,手里拿一条水磨禅杖。
这人的面相好眼熟,张来福一时想不起来这是谁。
那大花脸朝着张来福喝一声道:“兀那汉子!黑更半夜,要往何处去?”
这人说话爽快,张来福立刻回应:“要往人世去!”
大花脸一舞禅杖,捋了捋佛珠:“往人世去作甚?莫非要行凶作歹?”
张来福摇摇头:“我是老实本分的人,没有行凶作歹的习惯。”
大花脸把禅杖往地上一戳,喝道:“洒家问你,你是做什么营生的?”
这个问题还不太好回答,张来福想了一想:“最近一直在拔铁丝。”
“哼哼!”大花脸冷笑一声,“既是拔铁丝的,去取十斤好铁丝来,细细地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生锈的在上面。”
切作臊子!
张来福知道这人是谁了。
他和这大花脸对视片刻,摇摇头道:“我不切!”
大花脸怒喝一声:“你为何不切?”
“因为洒家是来消遣你的。”张来福一拳打在大花脸的脸上,打完就跑。
这不能怪张来福手狠,跟这人根本说不清楚,说到最后肯定要打起来,还不如咱先打一拳,占了便宜再说。
大花脸在身后紧追,追出了锦绣胡同,一直追到了织水河旁边。
两人沿着河边狂奔,大花脸在张来福身后一边追赶一边叫骂:“洒家在二龙山落草,终日劫财劫货,也不敢说自己做的是正经营生,你一个拔铁丝的也敢说自己正经?”
张来福不跑了,回过头怒视大花脸:“我拔个铁丝怎么就不正经了?”
大花脸抡起禅杖:“你有没有偷人好铁?有没有偷工减料?有没有坐地起价?敢说一桩坏事你没做过?张来福一拍胸脯:“手艺上的事,我对得起良心。”
大花脸放声大笑:“你若真有良心,怎么会来到这个地界?无需多言,先吃我一杖。”
呼!
禅杖迎面飞来,只听着风声,就知道这是个真家伙。
这东西到底多重,张来福没去估量,但他知道自己手里所有的兵刃都没法招架。
张来福后撤步躲过禅杖,把灯笼往地上一戳,强光闪烁之间,他身影消失不见。
大花脸勃然大怒:“好个拔铁丝的,嘴上说的干净,手上却使这种障眼法,你说你是本分的人,却不敢当面出来和洒家打上一回?”
说话间,大花脸抡起禅杖,朝着身后就打。
张来福正站在大花脸身后,准备拿伞骨戳他。
伞骨还没碰到皮肉,禅杖先到了张来福脑门。
张来福赶紧躲闪,大花脸貌似能看得到他,难道是灯下黑失效了?
只闪过一招还不够,大花脸拿着禅杖,一招接一招朝张来福打了过来。
张来福被逼得节节后退,和纸灯的距离越来越远,身影也慢慢浮现了出来。
拿根伞骨跟着大花脸的禅杖去打,这肯定占不到便宜。
张来福把伞骨扔了出去,差点打中大花脸的脑门,大花脸躲过伞骨,抡起禅杖来打张来福。张来福先闪过大花脸的禅杖,回手从身后掏出一把雨伞,照着大花脸的手上就打。
大花脸赶紧松开了禅杖,他这条禅杖太重,带着禅杖躲不开张来福的雨伞。
躲开雨伞之后,大花脸再去拿禅杖,张来福猛然一开伞,伞里边甩出两根伞骨,戳在了大花脸的下巴上这是破伞八绝的打手上脸和断骨夺命,张来福放在一块用了。
伞骨已经碰到了这大花脸,张来福马上接上了修伞匠的阴绝活,骨断筋折。
他想把伞骨折断两根,只要伞骨断了,这大花脸的骨头也就跟着断了。
像这样的战术,张来福驾轻就熟,可今天不知道什么状况,张来福连拧了十几下,伞骨居然折不断。熟得不能再熟的绝活居然用不出来,张来福十分费解。
大花脸拿着禅杖,还在步步紧逼,张来福折不断伞骨,改去撕伞面。
今天真邪门了,伞面比铁皮还硬,张来福花多大力气都撕不动分毫。
骨断筋折是用伞的怨气伤人,通过怨气让人和伞同命相连,伞断人断。
这大花脸相当了得,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张来福的骨断筋折给破解了。
灯下黑在他这没用,骨断筋折在他这也没用,张来福还能想到什么办法?
他从袖子里甩出来几根伞骨,一窝一折,折成灯笼骨架,在骨架上糊了一层毛边纸,一个灯笼头被他折出来了。
张来福没急着找灯笼杆子,这次他不想做普通的灯笼,他要给这个戏子一点特殊关照。
他往袖子里缩手,摸了摸金丝。
金丝和张来福有了感应,她一头伸进灯笼,捆住蜡烛,另一头缠住雨伞,把灯笼头和伞柄连在了一块。张来福把伞柄当做灯笼杆子,往地上一戳,划着了火柴。
金丝卷着蜡烛往火柴旁边一送,正好点着了蜡烛。
强光闪现,张来福用出了一杆亮。
从张来福学会一杆亮到今天,这是用得最顺畅的一次。
大花脸一遮眼睛,一杆亮明显伤到他了。
张来福抡起雨伞,甩着灯笼往他脸上照。
大花脸的脸颊冒烟了,层层条纹变得模糊不清,髯口着起了火,头上的僧箍也变形了。
虽说受了点伤,但戏子方寸未乱,他见过一杆亮,也知道应对的方法。
他脱下短衫,想把灯笼遮住,张来福用了招百骨绞手,把雨伞转得飞快,金丝牵住灯笼,跟着雨伞一起转,大花脸抓了几次,根本碰不到灯笼。
“你这厮,怎地奸滑!”大花脸勃然大怒,伸手来抓张来福的雨伞。
张来福直接撑开雨伞,扔到了半空。
破伞八绝第六绝,破伞上天。
雨伞飞上了半空,伞下挂着灯笼,灯笼在大花脸头上照着。
大花脸一跃而起,飞到半空,要把雨伞扯下来。
张来福操控雨伞往左躲,让灯笼往右闪,中间只剩一条金丝,往大花脸身上蹭。
十八道金丝,一蹭就是一道血口。
大花脸够不着灯笼,也抓不住雨伞,被蹭了一身口子,落回到了地上。
雨伞在空中打个盘旋,伞把吊着金丝,金丝牵着灯笼,灯笼闪着光,还在大花脸的脑袋上照着。这么一直照下去,大花脸可有点扛不住了,起初只是脸上冒烟,现在他全身开始冒烟,两米多高的身形缩到了一米六上下,魁梧的身躯变得比之前的青衣还要娇小。
身上的短衫和裤子化作灰烬,上身变成了大襟短袄,下身变成了百褶罗裙,腰间系着素色小汗巾,脚下换上彩缎软底绣花鞋。
头上的僧箍掉了,变成了双丫髻,一张小脸略施淡妆,显得非常白净,柳叶眉,杏核眼,眼珠左顾右盼,特别灵动。
这是个小花旦,娇俏伶俐,显得非常可爱。
看着这么个美人,张来福心都软了,拿着灯笼,接着用一杆儿亮照她。
“慢着慢着,公子不要责罚我,先听小奴说,”小花旦开口了,一字一句都那么可爱动人,“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梳一个油头什么花香?脸上擦的是什么花粉?口点的胭脂是什么花红?”
什么花?
这很重要吗?
张来福愣了一会,还真就觉得这事很重要。
这么多花,他怎么一个花都答不上?
一个花都答不上,这还怎么打?
他这一愣神的功夫,手上的绝活松懈了,灯笼不知道什么缘故,呼的一声灭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