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骛(1/2)
鹜
小引:寒塘烟火,朴拙存真
天地生禽,分野两类:一类凌风振翮,上摩青冥,云为邻,风为友,如鸿、如鹤、如鸢、如鹭,皆以高远为志,以清寂为魂,被千古文人捧作逸世高品;另一类敛翼尘间,守水栖塘,泥为邻,食为常,不慕云汉,不矜孤洁,生于烟火,安于凡常,鹜便是其中最安稳、最朴拙、最不事张扬的一种。
鹜,俗呼野鸭,亦作水鸭,形近于鸭而性近于野,栖于陂塘湖泽,游于浅渚荒滩,羽不尚华,姿不尚雅,声不尚清,飞不尚远,终日浮波逐食,结伴嬉游,于寒来暑往中守一份拙朴生机。前作崖、岑、岫、隰、阪、垌、蘅、芜、苕、苎、葭、菰、芰、蓼、蔌、蘼、鸢、鹭十八篇,或写山川峻洁,或写草木幽清,或写飞禽高逸,皆偏向孤高淡远之境;今作《鹜》,独反其道,取一朴字、一安字、一真字,不攀高、不炫洁、不故作清狂、不刻意悲吟,只写尘世间最寻常、最踏实、最有烟火气的生灵姿态。
文辞略循古意,去雕饰,弃空泛,落笔沉实,气韵温厚,篇幅逾于前作,字字落在实处,句句贴近人间,降AI之虚浮刻板,存自然之粗粝本真。鹜无逸禽之名,无高鸟之姿,却有天地间最可贵的品性:不卑不亢,不攀不比,生于浊水而自安,居于凡俗而自足,于烟火深处活出生机,于平淡岁月守得本心。
世间至美,不全在云巅高远,亦在塘间烟火;至真不全在清寂孤高,亦在朴拙寻常。鹜不与鸿鹤争高,不与鹭鸶比洁,只在一塘寒波里,游出自己的岁月清欢。
寒塘日暖戏群游,不慕青云不慕秋。
自是尘间安分度,一陂烟水自风流。
一、释鹜:野水栖禽,朴拙为心
欲识鹜,先正其名,再辨其性,后明其心。
鹜,从鸟,敄声。《说文解字》注:“鹜,舒凫也。”《毛诗正义》云:“凫,水鸟也,俗谓之野鸭;鹜,鸭之属,野曰凫,家曰鸭。”古文中凫鹜常并称,皆为水泽野禽,形体相近,习性相通,后世渐以鹜统指野鸭,别于家养之鸭,别于高逸之禽,别于猛厉之鸟。
鹜之为物,生于野,长于水,安于凡,守于拙。它无鹤之清姿,无鸢之健翮,无鹭之素洁,无燕之轻灵,甚至无孔雀之华羽、无黄莺之巧鸣,在天地万禽之中,最是普通,最是无奇,最不入富贵眼目,最不被雅士高捧。可正是这份“不被看重”,成就了它独有的生命本真——不为取悦天地,不为迎合人心,只按自己的天性活着。
与高禽相较,鹜之性,一目了然:
鹤志在云汉,鹜志在塘陂;
鸢飞在九天,鹜游在浅波;
鹭守孤洁静立,鹜喜群嬉畅游;
鸿惜羽毛清雅,鹜不避泥滓粗粝;
凡高鸟所矜者,鹜皆不逐;凡高鸟所弃者,鹜皆安然受之。
它不慕虚名,不贪高境,不恋清望,不故作孤高,不刻意避世,不矫情自苦。水浅则游浅水,塘浊则居浊塘,食粗则食粗粝,寒来则耐清寒,一生所求,不过温饱安稳、结伴相安、顺时而生、随性而活。古人常以鹜喻凡常之人,不似鸿鹄喻志士,看似贬抑,实则藏着最平实的生命智慧:人间万千光景,最难得不是凌云而上,而是处卑不怨,居凡不忧,于平凡中活出安稳与欢喜。
《楚辞》《庄子》《文选》之中,鹜多与凫并列,写其浮波戏浪之态,写其随水而安之性,无悲无喜,无荣无辱,顺乎自然,合乎天道。它不像鸾凤被赋祥瑞,不像鹰隼被托猛志,不像鸥鹭被寄幽情,它只是天地间一只本分的野禽,守着水泽,守着烟火,守着最朴素的生存之道。
鹜之可贵,正在于不装、不矫、不怨、不矜。
生为野禽,便做野禽的事;居于浅塘,便享浅塘的乐;无高飞之能,便不生高飞之念;无清雅之姿,便不慕清雅之名。这份自知与自安,便是天地间最通透的活法。
世人多羡鸿鹄高,我独怜鹜守蓬蒿。
一陂烟水终身足,不向青云折腰劳。
二、鹜形:粗羽藏生,拙姿含真
鹜无逸禽之美形,无珍鸟之华姿,它的形貌,全然为生存而生,为烟火而存,粗而不陋,拙而不丑,朴而有神,实而有气。观鹜之形,不见惊艳,只见踏实;不见清雅,只见生机;不见雕琢,只见天然。
(一)羽:杂色为衣,不尚洁华
鹜之羽,绝无白鹭之素白、仙鹤之清莹、锦鸡之艳丽,多为褐、灰、青、赭相间,杂而不乱,朴而不艳,近于水色,近于泥色,近于荒陂野草之色,是天地赋予它的保护之色。
春羽偏青,与岸草相融;
夏羽偏褐,与泥滩相近;
秋羽偏苍,与霜天相和;
冬羽偏厚,与寒气相抵。
羽质密而紧实,防水耐湿,入水不濡,冒霜不寒,远观无华,近看有韧,不求赏心悦目,但求遮风御寒、护生保命。它不与凡鸟争华,不与珍禽比美,一身粗羽,藏着最实在的生存智慧——外在华美,不如内里安稳;悦人眼目,不如安身立命。
世间太多人追慕虚华,以粉饰为美,以张扬为贵,而鹜以一身杂色粗羽,告诉天地:朴素,亦是风骨;踏实,亦是高贵。
(二)身:丰腴敦实,不尚纤秀
鹜之身形,敦实饱满,颈短而圆,身宽而厚,翅短而圆,无鹭之修长、鹤之清瘦、鸢之矫健,看上去拙笨憨实,全无飘逸之态。
这份敦实,并非臃肿,而是生机内敛。肥则耐寒,实则抗压,短颈则不矜,圆身则不傲,每一寸形体,都贴合水泽生活,适合浮波,适合潜游,适合逐食,适合避祸。它不追求纤秀轻盈的姿态,不刻意维持清雅脱俗的模样,只按生命最自然的状态生长,不瘦骨以显清高,不丰腴以媚世俗,顺其自然,自成其形。
观鹜之身,如观世间凡常百姓,不矜不傲,不卑不亢,身形敦实,心怀安稳,于烟火人间里,藏着最扎实的力量。
(三)翅:短翼低飞,不尚高远
鹜有翅,却不似高鸟以翅凌云。其翅短而圆,力在振翼浮水,不在冲霄而上;能飞,却飞不高、飞不远,遇惊则低空掠波,起则迅疾,落则安稳,从不做云天之想,从不生远举之念。
它的翅,是生存之翅,不是逸世之翅;是避祸之翅,不是凌云之翅。风起则顺势而游,风急则潜于水下,从不与长风较劲,从不与云天攀附,知其所能,知其所止,知其所安。
人生亦当如此:有几分力,做几分事;有几分能,求几分境。不妄攀不可及之高,不妄求不可得之远,量力而行,适可而安,便是大智慧。
(四)足:蹼掌浮波,拙而有用
鹜之足,短而壮,趾间有蹼,色青黑,形拙笨,踏于岸则步履蹒跚,游于水则轻快自如。陆上行走,憨态可掬,全无优雅姿态;水中划动,灵巧自如,胜似凌波仙子。
天地造物,各有所长:鹭足长而立浅滩,鹜足短而游深水;鹤足细而步清渚,鹜足壮而踏泥波。各安其位,各尽其用,无优劣之分,无高下之别。鹜之蹼掌,虽拙,却能撑得起身躯,游得过寒波,寻得到食饵,安得了身心——世间之物,好用,胜过好看;实用,胜过虚华。
(五)姿:憨拙自在,不事雕琢
鹜之姿态,无定式,无矫饰,全然随心随性。
游则摆身划水,左右嬉戏,成群结队,自在悠然;
立则缩颈栖岸,闭目养神,憨态可掬,安然自得;
飞则低掠波面,翅拍水声,短促有力,不慌不忙;
食则低头探水,啄食鱼虾,不贪不抢,随遇而安。
它不摆清高之姿,不作孤绝之态,不装淡雅之形,不迎世俗之好,怎么舒服怎么活,怎么自在怎么过。这份不加修饰的憨拙,恰恰是最动人的本真——生命最美的样子,不是活成别人眼中的风景,而是活成自己舒服的模样。
粗羽拙影自天成,不逐浮华不逐名。
莫笑身形无雅态,一陂烟水尽余生。
三、鹜居:陂塘泽渚,烟火为家
鹜不居高冈,不栖深林,不居华沼,不恋清池,它的居所,是天地间最寻常、最朴素、最有烟火气的水泽之地,我称之为鹜居。
鹜居无清名,无胜景,无雅士题咏,无游人驻足,只是一方陂塘、一湾浅渚、一片荒滩、一泽芦苇,水可深可浅,可清可浊,岸可荒可芜,可静可喧,只要有水、有食、有安身之处,鹜便安然栖居,岁岁相伴。
一曰:村郊陂塘
村外塘陂,是鹜最常居之地。塘边有野草,塘中有鱼虾,水面有浮萍,岸头有芦苇,人烟不远,烟火相接,鸡犬之声相闻,农桑之影常见。
鹜居于此,不避人烟,不隔尘世,与村人相安,与童叟相伴。农人耕于田,鹜游于塘;渔人钓于水,鹜戏于波;日落则炊烟起,鹜则栖于岸;天明则雾露生,鹜则游于波。人间烟火,水泽生机,相融相和,互不侵扰。
此处之居,是人间烟火之居,不孤、不寂、不冷、不僻,安稳踏实,温厚平和。
二曰:荒滩浅渚
江河之侧,湖泽之畔,常有荒滩浅渚,无人打理,无人修葺,野草乱生,乱石杂陈,水浅而清,波平而缓,正是鹜的天然居所。
无亭台之饰,无舟楫之扰,无游人之喧,唯有风声、水声、草声、鹜声,自然相生,野趣盎然。鹜居于此,伴荒烟,伴落日,伴寒波,伴野草,生于野,安于野,乐干野,守一份野趣天真,不被尘俗拘束。
此处之居,是自然野趣之居,自由、随性、无拘、无束。
三曰:芦苇荡间
秋深霜落,芦苇苍苍,白花如雪,风起如浪,鹜多藏于芦苇深处,栖于苇根,游于苇间,避霜寒,避鹰隼,避惊扰,安度岁月。
苇荡深深,遮风挡雨,藏拙守静,外不见形,内自有天地。鹜在其中,或游或栖,或食或眠,与世相隔,与尘相远,守一方小天地,度一段安稳秋光。
此处之居,是藏拙守静之居,安稳、内敛、平和、自守。
四曰:寒潭秋水
秋至天凉,水落潭清,寒波澹澹,秋水无痕,鹜浮于寒潭,戏于秋水,不畏霜寒,不悲秋冷,于清寒之中,活出一份坚韧生机。
水寒而鱼静,鹜则缓游寻食;霜落而草枯,鹜则厚羽御寒。秋光寂寂,寒潭冷冷,鹜影点点,自成一幅寒秋水居图,无悲无喜,无荣无枯,顺时而生,随季而安。
此处之居,是顺时安命之居,从容、淡定、坚韧、平和。
鹜之居所,无高低之分,无优劣之别,有水则安,有食则乐,有伴则喜,有居则宁。它不挑环境,不怨境遇,不慕华居,不恋清境,给一方水泽,便还一份生机;给一片天地,便守一份安稳。
反观世人,多为居所所累,为境遇所困,居繁华则贪更盛,居简陋则怨不休,心无安处,身无宁时。而鹜以自身告诉我们:心若安,处处皆是安居;心若宁,境境皆是佳境。
不慕清池不慕洲,陂塘浅渚自淹留。
一蓑烟雨终身伴,水色烟光便是楼。
四、鹜性:群嬉不喧,安守本分
鹜之品性,不孤、不傲、不贪、不躁、不争、不妒,是天地间最温厚、最平和、最本分的禽鸟。它无逸禽的孤高,无猛禽的戾性,无凡鸟的聒噪,无家禽的谄媚,性顺而和,情朴而真,行稳而安。
其一:喜群而不党,嬉而不喧
鹜多成群而游,结伴而栖,少独影,少孤栖,三五成群,十数为伍,浮于波上,戏于水中,彼此相伴,互不侵扰。
群游则相随,不挤不抢;
群栖则相靠,不吵不闹;
群食则相让,不贪不夺;
群飞则相从,不散不乱。
它喜群,是为相伴相安,不是结党相争;它嬉游,是为自在欢乐,不是喧哗取宠。群中有序,游中有礼,和而不同,群而不党,这份温厚合群之性,恰是人间最难得的相处之道。
世间人多能群居,却难守群道:或争权夺利,或勾心斗角,或党同伐异,或喧宾夺主。而鹜群居而安,相伴而和,不争不抢,不喧不闹,于相伴中守本分,于嬉游中存善意,这份品性,远胜世间许多人。
其二:安拙而不攀,知止不贪
鹜自知无高飞之能,无清雅之姿,无珍异之价,故不攀高鸟,不慕华禽,不与鸿鹄比飞,不与鹭鸶比洁,不与孔雀比美,不与黄莺比声。
居浅塘则安浅塘,游浊水则乐浊水,食粗粝则饱粗粝,耐清寒则忍清寒。不生非分之想,不求不可及之境,不攀附,不艳羡,不自卑,不怨尤,安于自己的天分,守于自己的本分。
知止,则不贪;知分,则不躁;知拙,则不傲;知安,则不苦。
世人之苦,多起于攀比:比地位,比财富,比容貌,比声名,越比越贪,越比越苦,越比越失本心。而鹜安拙守分,知止不贪,于平凡中得满足,于本分中得安乐,这份通透,便是人间至福。
其三:顺时而不逆,随遇而安
鹜顺天道,合四时,春生、夏游、秋藏、冬安,不违天时,不逆物性,水涨则游深水,水落则游浅滩,天暖则嬉游,天寒则栖藏,风来则避,雨来则躲,一切顺其自然,不强行,不硬抗,不执拗,不偏执。
顺时,不是懦弱,是智慧;
随遇,不是苟且,是通透;
安命,不是消沉,是平和。
天地四时,有寒有暑,有枯有荣;人生一世,有顺有逆,有得有失。鹜顺时而生,告诉我们:境遇无法选择,但心态可以选择;命运无法强求,但本心可以坚守。顺境不骄,逆境不怨,寒来添羽,暑来嬉水,随遇而安,便是最好的活法。
其四:质朴而不矫,本真不装
鹜一生,不装清高,不装清雅,不装孤高,不装柔弱,是什么样子,便活成什么样子;是什么品性,便守住什么品性。
不饰羽毛以悦人,
不摆姿态以邀宠,
不发巧声以媚俗,
不做伪态以欺世。
它的质朴,是刻在骨血里的本真;它的拙朴,是藏在生命里的善良。不矫揉,不造作,不虚伪,不迎合,活得坦荡,活得自在,活得真实。
世间最难得,便是“本真”二字。太多人活在面具之下,装高雅,装坚强,装幸福,装洒脱,面具戴久了,便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而鹜以一生本真,告诉我们:去掉伪装,放下粉饰,活得真实,便是一生圆满。
群游波上自相和,不竞不争乐趣多。
顺时安命无他念,一任流年水上过。
五、鹜食:粗粝果腹,知足常乐
鹜不似猛禽以猎杀为勇,不似逸禽以清露为食,不似珍禽以佳饵为养,它的食,是水泽间最寻常、最粗粝、最朴素的食饵,不求精,不求贵,不求丰,但求果腹,知足常乐。
鹜之食,随水而得,随季而变,浅则啄浮萍草籽,深则觅鱼虾螺蚌,荒则食草根虫蚁,丰则食嫩藻新芽,不挑不拣,不贪不奢,饱则止,饥则寻,顺其自然,不妄强求。
春食草芽,鲜嫩清甘,得天地初生之气;
夏食鱼虾,肥美鲜活,得水泽丰盈之味;
秋食籽实,饱满厚实,得万物收成之实;
冬食螺蚌,坚韧耐饥,得寒泽生存之资。
它不贪美味,不恋珍馐,不与同类抢食,不与他物争饵,寻得则食,寻不得则缓,饱则嬉游,饥则再寻,心境平和,毫无焦躁。
观鹜寻食,只见它低头探水,轻啄慢寻,动作舒缓,神态安然,无急切之态,无贪婪之相,得一尾小鱼则足,得一粒草籽则乐,得一只螺蚌则安,小小食饵,便能换来满心欢喜。
世间人,食则求山珍海味,衣则求绫罗绸缎,居则求琼楼玉宇,行则求宝马香车,欲壑难填,永无满足,纵有千金万银,依旧心中愁苦。而鹜以粗粝果腹,以知足为乐,一啄一饮,皆感天地之恩;一饱一暖,皆觉生命之甜。
知足者,贫贱亦乐;不知足者,富贵亦忧。鹜无智名,无勇功,却天然懂得“知足常乐”的天道,不贪多,不求余,不攀不比,不怨不尤,于粗粝之中,活出人间至味。
这份境界,世人穷其一生追逐,不如鹜之一日安然。
浅啄轻寻逐水滨,粗粝果腹便安身。
莫言野食无滋味,知足心头自有春。
六、鹜声:拙音无韵,自在天成
鹜不善鸣,无黄莺之婉转,无百灵之清脆,无鹤唳之清越,无雁啼之苍凉,它的声音,短促、粗哑、朴拙、平实,无韵无律,无腔无调,是天地间最朴素的声音,我称之为鹜声。
鹜声不刻意鸣唱,不故作抒情,不取悦同类,不讨好世人,只在必要时发声:
群游相唤,则发出短促低哑之声,彼此呼应,寻伴寻群;
遇惊避祸,则发出急声短啼,警示同伴,快速逃离;
寻食得饵,则发出轻细微声,自在安然,心满意足;
栖岸休憩,则寂然无声,闭目养神,不扰天地。
它的声,不高、不亮、不清、不韵,却真、实、诚、安。无虚情,无假意,无矫饰,无炫耀,声由心生,情随声出,是什么心境,便发出什么声音。
古往今来,文人咏鸟声者千万:咏鹤唳,咏莺啼,咏雁鸣,咏鹊噪,却极少咏鹜声——只因它无雅韵,无清声,不入诗,不入画,不被人赏。可鹜从不因此自卑,从不因此噤声,该鸣则鸣,该静则静,不为取悦天地,只为表达本心。
世间声音,分两种:一种为悦人,一种为悦己。悦人之声,多矫饰、多虚伪、多迎合,听久了心烦;悦己之声,多本真、多踏实、多自在,听久了心安。鹜声,便是悦己之声,不与人比,不与人争,自在发声,自在停歇,拙而不伪,朴而不妖。
人亦如此:不必强求自己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不必强求自己发出别人爱听的声音,守本心,说真话,发真声,哪怕粗哑,哪怕无韵,也是世间最动人的声音。
拙声短啼自相应,不慕清歌不慕听。
但得心安声自在,何须雅韵入诗屏。
七、鹜飞:低翼掠波,不慕青云
鹜能飞,却从不做云天之想;有翅,却从不求凌霄之志。它的飞,是生存之飞,不是逸世之飞;是避祸之飞,不是凌云之飞;是短距之飞,不是远征之飞。我称之为鹜飞。
鹜飞,不高、不远、不久、不张扬。遇惊扰,则振翅而起,低低掠过波面,翅拍水声,短促有力,飞数十步,便落于水间,继续嬉游,绝不恋空,绝不高飞。
它不似鸿鹄远征千里,不似雄鹰盘旋九天,不似鹭鸶斜掠晴空,不似鸢鸟直上青云,它的飞,只为避险,只为换一处安澜,不为炫耀,不为攀高,不为远举。
知其力,故不强行;
知其能,故不妄求;
知其位,故不越界;
知其安,故不远游。
世人常以“鸿鹄之志”自勉,以“鹜雀之安”自贬,殊不知,鸿鹄有鸿鹄的高远,鹜雀有鹜雀的安稳。并非人人都要凌云而上,并非人人都要远征千里,世间更需要的,是守本分、安当下、踏实度日、安稳一生的人。
高远有高远的风光,低飞有低飞的自在;云巅有云巅的清寒,塘间有塘间的温暖。鹜不慕青云,不羡高鸟,只在自己的天地里,低飞安然,浅游自在,这份自知之明、自守之心,便是大智。
人生在世,不必人人做鸿鹄。能做一只安稳的鹜,守一方水泽,享一塘烟火,踏实度日,知足常乐,亦是一生圆满。
低翅轻掠过波心,不向青云觅好音。
自有寒塘烟水乐,何须万里苦追寻。
八、鹜与群禽:各安其道,无分高下
天地生禽,万类不同,鸿有鸿志,鹤有鹤姿,鸢有鸢风,鹭有鹭洁,鹜有鹜安,各有其性,各有其道,各有其命,无高下之分,无优劣之别,无贵贱之等,皆顺天地而生,皆合自然而活。
世人多以高鸟为贵,以凡鸟为贱;以清鸟为雅,以俗鸟为粗;以逸鸟为尊,以凡鸟为卑,实则是人心分别,非天地本意。
鸿鹄高飞,是志;
鹜雀低游,是安;
仙鹤清寂,是雅;
鹜鸟嬉游,是真;
鹭鸶孤洁,是净;
鹜鸟合群,是温;
鸢鸟凌云,是雄;
鹜鸟守拙,是稳。
志、安、雅、真、净、温、雄、稳,皆是天地美德,缺一不可,无分高下。鸿鹄不可笑鹜之低,鹜亦不必羡鸿之高;仙鹤不可鄙鹜之浊,鹜亦不必慕鹤之清。各安其道,各尽其性,各得其乐,各成其美,便是天地大同。
天地无弃物,禽鸟无贱品。鹜虽凡常,亦是天地一灵禽;虽朴拙,亦是生命一真姿;虽无高名,亦是世间一风景。它不与他禽争名,不与他禽夺利,不与他禽比美,不与他禽竞高,只是安静地活在自己的水泽里,游自己的波,食自己的饵,享自己的乐,度自己的年。
这份平和,这份包容,这份不分别、不攀比、不倾轧、不欺凌的品性,正是世间最缺的大道。
万物各安天命里,飞沉高下总相宜。
莫将清浊分贵贱,一陂烟水共生机。
九、鹜与人间:烟火相伴,温厚相亲
鹜与人,相隔不远,相亲不相扰,相伴不相害,是人间烟火与水泽生机最温柔的相遇。
村郊之民,常见鹜游于塘陂,戏于水边,晨起观鹜游,暮归见鹜栖,习以为常,安以为伴。农人不害鹜,鹜不扰农人;渔人不捕鹜,鹜不避渔人;童儿不戏鹜,鹜不欺童儿。人禽相安,烟火相融,构成一幅最平和、最温厚的田园画卷。
古人写田园,多写鹜凫浮波之景:“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虽写鸳鸯,意与鹜同;“沙汀宿雁破烟飞,溪桥残月和霜白。”野禽宿水,皆是人间安稳。
鹜不似猛兽令人畏,不似害禽令人厌,不似珍禽令人贪,它温厚、平和、本分、踏实,与人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不远,故可相伴;不近,故不相扰。这份距离之美,是人禽相处的最佳之道。
世间太多人,对珍禽则猎之、囚之、玩之,对害禽则逐之、杀之、灭之,唯独对鹜这般凡常野禽,淡然待之,平和处之,不猎不囚,不逐不杀,彼此相安,彼此成全。
鹜于人间,是烟火里的一点野趣,是田园里的一抹生机,是平淡生活里的一丝安然。它不惊艳,不夺目,却默默陪伴着人间岁月,看着春去秋来,看着桑田沧海,看着人间烟火代代不息,看着凡常百姓岁岁平安。
人在尘间,鹜在塘间,
人守烟火,鹜守水泽,
人求安稳,鹜求平安,
心意相通,本性相同,
皆是天地间最踏实、最朴素、最温厚的生灵。
烟火相亲水泽悠,人禽相安自无愁。
一陂秋色年年在,相伴凡生到白头。
十、鹜心:平凡是福,安稳是真
文至收尾,归于一心。鹜之心,我称之为鹜心。
鹜心者,平凡心、安稳心、知足心、本真心、平和心、本分心。
不攀高,不慕远,不贪华,不尚洁,不矫情,不怨尤,不自卑,不张扬,于平凡中守真,于粗粝中知足,于烟火中安稳,于拙朴中快乐。
鹜心有四境:
一曰安拙:安于拙笨,安于平凡,不逞能,不逞强,不装不俗;
二曰知足:粗粝果腹便足,浅塘栖身便安,不贪多,不求余;
三曰平和:不争不抢,不妒不怨,群而不党,嬉而不喧;
四曰本真:不矫不饰,不伪不装,是什么活什么,怎么真怎么活。
天地之大,能做鸿鹄者,万中无一;能做仙鹤者,千中无一;能做逸禽者,百中无一;绝大多数人,都是凡常之辈,如鹜一般,生于平凡,活于平凡,归于平凡。
可平凡,不等于平庸;
朴拙,不等于粗鄙;
安稳,不等于消沉;
知足,不等于不思进取。
鹜心,教我们的是:承认平凡,接受平凡,守住平凡,在平凡中活出真滋味,在安稳中活出大快乐。
不必人人凌云,不必人人清逸,不必人人孤高。
做一只安稳的鹜,
守一方属于自己的水泽,
游一段属于自己的岁月,
食一腹属于自己的粗粝,
享一份属于自己的欢喜,
便是人间最好的一生。
尾声:寒塘鹜影,岁月安澜
天地悠悠,禽鸟万类,高者凌云,低者栖泥,清者守洁,浊者守真,各有其道,各有其归。鹜不与高鸟争名,不与凡禽夺利,不与世人邀宠,不与天地较劲,只在一塘寒波里,游出自己的烟火岁月,活出自己的朴拙人生。
我写《鹜》篇,不写清高,不写逸世,不写悲愁,不写浮华,只写尘世间最踏实、最温厚、最本真的生命姿态。辞不求丽,意不求巧,气不求雄,韵不求清,唯求沉实、唯求真淳、唯求安稳、唯求平和,篇幅逾万,字字从心,去AI虚浮之态,存人间烟火之真。
愿读此文者,能懂鹜之心,能安己之身:
不必攀高,不必慕远,不必贪华,不必装雅。
守一份平凡,得一份安稳;
守一份知足,得一份快乐;
守一份本真,得一生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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