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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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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山洼低湿,天地之隰

天地之间,有高必有低,有凸必有凹,有山必有谷,有崖必有隰。前作崖、岑、岫三文,皆写山之高、山之峻、山之幽、山之隐,今作《隰》篇,专写山之低、地之洼、水之聚、草之生,一高一低,一仰一俯,一开一合,一刚一柔,方成全幅天地。

《说文》曰:隰,阪下湿也。一言而尽意:低湿之地,近水之区,草木丛生,烟水迷离,不与高山争雄峻,不与广野争平坦,只静静伏于山脚下、河谷边、丘陵间、村落旁,承雨露,纳细流,生百草,养万物,是天地间最谦卑、最温润、最生机、最不张扬之处。古之《诗经》多言“隰”,“山有扶苏,隰有荷华”“隰桑有阿,其叶有难”,皆写低地之美、草木之盛、人情之柔。隰不雄、不险、不奇、不孤,唯以卑、柔、润、生四字立心,以容、养、安、和四字立命。

我今作《隰》篇,承崖、岑、岫一脉,略循古风,去雕琢,弃空泛,不做无病呻吟,不堆华丽辞藻,以三万余字铺写隰之形、隰之性、隰之景、隰之生、隰之境、隰之心。写它低而不卑,湿而不寒,柔而不弱,静而不死;写它藏于人间烟火,养于四时风雨,安于平凡,乐于微末,是天地最朴素、最慈悲、最贴近苍生的一方水土。

一、释隰:卑以自牧,润以化生

欲识隰,先明其义;欲明其义,先辨其形。

隰,从阜,?声。阜者,土山、丘陵也,言其地处山阪之下;?者,湿也、润也、聚也,言其地低而含水。合而言之,山阜之下,低洼湿润,水草相生,虫鸟栖息,是为隰。它非深谷,非沼泽,非江滩,非湖岸,而是介于山与野、高与低、干与湿之间的一片过渡之地,一片生机之地。

世间地形万千,与隰相近者,谷、坞、陂、泽、湿地,皆不可混为一谈,其神其骨,迥然有别:

谷者,两山之间,狭长幽深,以险、深、幽为性;

坞者,山凹小境,四面环山,以小、闭、安为性;

陂者,池塘水岸,蓄水之处,以水、静、利为性;

泽者,水草丛生,湖沼连片,以广、茫、阔为性;

湿地者,水网交错,常年积水,以润、软、生为性。

唯隰,合谷之低、坞之安、陂之润、泽之生、湿地之柔于一体。

处山之下,不与山争高;

居地之洼,不与地争平;

含水之润,不与水争流;

生草之盛,不与草争艳。

它是山的落脚,是地的承接,是水的归宿,是草的温床,是虫鸟的家园,是苍生的依托。

隰之性,有四般根本,不可移易:

一曰卑,地势低下,不傲不扬,谦卑自守,甘居人下;

二曰润,土含水气,泉流其间,不干不燥,温润养物;

三曰生,百草丰茂,万物滋生,虫鸣鸟跃,生机不绝;

四曰安,无风无浪,无险无危,平和安稳,宜生宜息。

古人用字极有深意,凡写谦卑、生长、温柔、安和之景,必以“隰”入文。

低地不曰低地,而曰隰壤,言其温润肥沃;

草木不曰草木,而曰隰草,言其柔婉茂盛;

安居不曰安居,而曰安隰,言其平和安稳;

怀柔不曰怀柔,而曰心隰,言其温润包容。

《易经》有言:“谦谦君子,卑以自牧。”隰之德,正是谦德。

高山在上,显其雄峻;隰在下,承其泥沙。

苍天在上,布其风雨;隰在下,纳其雨露。

万物在上,逐其荣枯;隰在下,养其根脉。

它不炫耀、不争夺、不张扬、不抱怨,只以最低之姿,承天地之恩,养万物之命。

此之谓:地卑而道尊,形低而德高。

二、原隰:平洼广衍,野色无垠

天下之隰,以原隰为最广、最阔、最具原野气象。

原隰者,广平低洼之地,连绵成片,非一山一凹,而是千里平芜,广衍无边,多在黄土高原、河川两岸、平原腹地。地势微微下陷,水土相融,草色连天,风吹草低,一望无垠,是天地间最辽阔、最苍茫、最富生机之隰。

原隰之貌,坦荡而不陡峭,湿润而不泥泞,肥沃而不贫瘠。春生百草,夏长茂林,秋覆黄云,冬覆薄雪,四时之景,皆成原野气象。它不似高山之险峻,不似深谷之幽暗,不似湖泽之迷茫,只是一片平展展、绿油油、温润润、安安稳稳的大地肌理。

春日原隰,百草回芽,浅绿漫地,如天地铺毡,野花点点,黄白相间,东风一吹,草浪起伏,生机盎然,如大地初醒,温柔可亲。

夏日原隰,草木葱茏,浓绿蔽野,草长及人,虫鸣四起,鸟雀翻飞,湿气氤氲,暑气到此便柔,热风到此便凉,一片繁盛丰茂之景。

秋日原隰,草色转黄,金浪连天,天高气清,云淡风轻,远树疏朗,炊烟袅袅,原野苍茫,一望便生悠远之思。

冬日原隰,霜雪覆身,素白一片,万籁俱寂,草木休眠,土含水气,静待春来,虽寒而不僵,虽静而不死,藏生机于地下,待阳气而生发。

原隰最动人者,在广而不荒,卑而不弱。

它地势低下,却不沉沦;水土湿润,却不腐朽;草木自生,却不杂乱。它以一片广平之姿,承接天光,收纳雨露,滋养百草,喂养牛羊,庇护生灵,是苍生赖以生存之根本。

古人写原隰,多写其苍茫与恩德。

《诗经》云:“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写其平润安宁;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芃芃之麦,多生于原隰之间;

魏晋唐人写边塞、写原野,亦多言原隰,“原隰无穷极,山川千里间”,写尽原野辽阔。

原隰如大地的胸膛,宽广、温润、包容、慈悲。

它不拒细流,不拒微草,不拒小虫,不拒飞鸟,一切生灵,皆可在此栖息、生长、繁衍。

它告诉人:真正的强大,不是居高临下,而是包容万物;真正的宽广,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谦卑低下。

原隰,是天地的原野,是大地的胸怀,是苍生的粮仓。

三、山隰:阪下低湿,山之柔肠

隰之近山者,谓之山隰。

山隰者,高山之下、丘陵之侧、崖阪之下的低洼湿润之地。山有高峻,必有低回;山有刚硬,必有温柔。山隰,便是山的落脚之处,山的柔软之处,山的慈悲之处。高山藏风骨,山隰藏温情;高峰显雄奇,山隰显生机。

山隰之貌,紧依山脚,承接山泉,土润草肥,石软苔青,无高山之险,无深谷之幽,只是一片平缓低洼、温润柔软的小天地。山泉从崖上落下,流入山隰,聚为细流,润透土壤,生为百草,长为佳木,成为山间最柔和、最安宁的一隅。

山隰之景,最富山林意趣。

上有高山耸翠,崖岫含云;

下有山隰低回,水草相生;

泉流潺潺,绕石而过;

草木萋萋,沿坡而生;

虫鸣唧唧,隐于草间;

鸟雀啾啾,栖于枝头。

刚柔相济,高下相映,构成一幅完整的山景画卷。

山隰之性,柔而承刚,低而承高。

高山之泥沙,由山隰承接;

高山之雨露,由山隰收纳;

高山之泉水,由山隰涵养;

高山之灵气,由山隰传递。

若无山隰,山则孤峭、枯槁、刚硬、无依;有了山隰,山才有根、有脉、有生气、有温情。

山隰最宜人居,宜耕,宜憩,宜安身立命。

古之山民,多居于山隰之间,背山而向阳,面隰而临水,耕田种草,栽树养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山可采薪,隰可耕种,泉可饮用,草可放牧,是人间最安稳、最适宜的生存之地。

《诗经》中“山有榛,隰有苓”,正是山隰相映之景。山有乔木,高耸挺拔;隰有灵苓,柔婉生长。一高一低,一刚一柔,一傲一谦,道尽天地阴阳之理、万物相生之道。

山隰,是山的柔肠,是山的根脉,是山间苍生的安身之所。

它让高山不孤,让峻岭不寒,让山林有了烟火,有了生机,有了温度。

四、隰草:柔枝蔓叶,生生不息

写隰不可不写隰草,无草则不成隰,无草则隰无生机。

隰草者,生于低洼湿润之地的百草总称。它不似松柏之苍劲,不似花木之艳丽,不似禾苗之贵重,只是山野间最平凡、最卑微、最柔软、最顽强的野草,蔓生隰间,铺地而生,随风而摇,遇水而长,无人栽种,无人修剪,无人呵护,却生生不息,岁岁枯荣,成为隰间最动人的风景。

隰草之姿,柔而不折,弱而不屈。

茎细而韧,叶软而润,蔓长而绵,伏地而生,依水而长。风来则弯腰,风去则挺立;雨来则润泽,雨去则清翠;霜来则暂枯,春来则再生。它不争阳光,不争土壤,不争名分,只在低洼之处,默默生长,默默铺展,默默覆盖大地,把一片荒凉,变成一片生机。

隰草之态,四时不同,各有其美。

春草嫩黄浅绿,如丝如绒,温柔可爱,如大地初生之发;

夏草浓绿繁茂,如毯如茵,繁盛丰茂,如大地盛装之衣;

秋草金黄苍褐,如锦如缎,苍茫悠远,如大地沉静之思;

冬草枯而不死,根藏土下,含润待春,如大地隐忍之心。

隰草之德,卑而不屈,微而不灭。

它生于最卑之地,长于最微之境,无人看重,无人爱惜,牛羊食之,车马踏之,野火焚之,霜雪冻之,却年年复生,岁岁不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正是隰草之魂。

古人写隰草,多写其温柔与坚韧。

《诗经》:“隰桑有阿,其叶有难。”写隰间桑树,枝叶柔美;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写隰草藤蔓,婀娜多姿;

后世文人,多以隰草喻谦卑君子、贫贱志士、平凡苍生。

他们生于底层,长于平凡,无高位,无名声,无荣华,却坚韧不拔,默默生存,默默奉献,如隰草一般,低而不卑,弱而自强。

隰草,是隰的灵魂,是大地的毛发,是平凡生命的象征。

它告诉世间:平凡不等于平庸,卑微不等于卑贱,柔弱不等于软弱。

哪怕生于最低洼处,只要根扎得深,只要生命力强,一样能铺展一片天地,活出一片生机。

五、隰泉:细流涓涓,润养无声

隰之命脉,在于水;水之来源,在于隰泉。

隰泉者,从隰间土中渗出、石缝流出的细流微泉。它不似江河之汹涌,不似瀑布之轰鸣,不似深潭之沉静,只是一丝一缕、一滴一脉、涓涓潺潺、无声无息的细流,从地下冒出,从隰底涌出,聚为小溪,润透土壤,滋养百草,成为隰间生命之源。

隰泉之貌,微而不显,小而不扬。

隐于草下,藏于石间,流于泥上,清可见底,柔可见形,静可见心。它不喧哗,不张扬,不奔涌,不咆哮,只是静静流淌,慢慢浸润,悄悄滋养,把水分与清凉,无声地送给隰间万物。

隰泉之性,柔而有恒,润而不争。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隰泉正是水之谦德最极致的体现。

它不与江河争流,不与湖海争阔,不与云雨争势,只在低洼隰间,做一滴、一缕、一溪微流,润一草,养一叶,活一虫,安一土,尽自己本分,成自己使命。

隰泉之声,最是清宁。

非轰鸣,非巨响,只是涓涓、泠泠、潺潺、细细,如私语,如轻吟,如弦上轻弹,如梦中轻响。人行隰间,闻此泉声,心自静,意自安,烦忧自散,尘念自消。

隰泉之用,养隰、养草、养木、养人、养万物。

无隰泉,则隰土干燥,草木枯槁,虫鸟远去,一片荒凉;

有隰泉,则隰土温润,草木丰茂,虫鸟栖息,一片生机。

古人观隰泉,多悟修身之道。

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隰泉,正是上善之水。

它居低洼之地,是为谦;润万物而无声,是为仁;流而不息,是为恒;清而不浊,是为洁;柔而能穿石,是为韧。

隰泉,是隰的血脉,是大地的津液,是上善之德的化身。

它以最微小、最柔软、最谦卑之姿,成就了最长久、最慈悲、最伟大的滋养。

六、隰境:烟火人间,安和乐利

隰之境,不在高远,不在幽绝,不在空灵,而在人间烟火,安和乐利。

它是最贴近苍生、最贴近生活、最贴近日常的一方水土。高山供人仰望,崖岫供人隐逸,而隰,供人生存、供人耕种、供人安居、供人繁衍。它不浪漫,不奇绝,不超脱,却最真实、最温暖、最安稳、最有烟火气。

隰境之美,美在安稳。

无山洪之险,无风暴之虐,无滑坡之危,无浪涛之惊。地势低平,土润风柔,四季平和,灾荒少至,是苍生安居乐业的天然福地。

隰境之美,美在丰饶。

土润而肥,水足而清,宜于耕种,宜于养殖,宜于植桑,宜于种菜。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隰壤所出,养活一方百姓,是人间实实在在的衣食父母。

隰境之美,美在烟火。

隰间多村落,村边多隰地,房前屋后,隰草青青,隰泉潺潺,隰田片片。晨起炊烟袅袅,日暮牛羊归来,田夫荷锄,村妇洗衣,稚子戏草,老翁闲坐,一派人间和乐、岁月静好之景。

《诗经》中写隰,多与人间生活相连:

“隰有菀者柳,不尚息焉。”写隰间柳树下,行人休憩;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桑林多生于隰间,采桑女子,悠然自得;

这便是最真实的隰境——不是世外仙境,而是人间乐土。

隰境之中,无大起大落,无大喜大悲,无大荣大枯,只有细水长流,平淡安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风雨不惊,寒暑不扰。

这正是中国人千百年来最向往、最追求的生活境界:安稳、丰饶、平和、安乐。

世人多爱高山之雄、险峰之奇、云海之幻、古寺之幽,却少有人爱隰之低、隰之湿、隰之凡、隰之常。

殊不知,最伟大的风景,是活着;最珍贵的境界,是安稳。

隰境,便是把活着与安稳,写到了极致。

七、隰间岁月:草木纪年,风雨作歌

隰无文字,却有岁月;无史书,却有历史;无时钟,却有光阴。

它以草木纪年,风雨作歌,泉流计时,星辰定更,把千万年的天地变迁,千百年的人间烟火,一代又一代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都悄悄藏进湿润的土壤、柔软的草叶、涓涓的泉流里。

隰之岁月,始于大地成形。

山阜隆起,低洼自成,泉流汇聚,百草萌生,千万年风雨浸润,日月打磨,便成一片隰地。它没有高山的沧桑巨变,没有沧海的桑田更迭,只在平和、安稳、湿润中,慢慢生长,慢慢沉淀,慢慢老去,细水长流,亘古如斯。

隰间草木,一岁一枯荣,便是一年岁月。

春草生,是岁之首;

夏草盛,是岁之盛;

秋草黄,是岁之暮;

冬草枯,是岁之藏。

草木枯了又青,青了又枯,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无声地记录着时光的流逝。

隰间泉流,一日一往返,便是一日光阴。

朝则泉涌,暮则泉静;

雨则泉涨,晴则泉柔。

泉流不停,时光不止;泉声不息,岁月不歇。

千万年泉流潺潺,便是隰的万古长歌。

隰间人事,一代一更替,便是一段历史。

先民在此刀耕火种,生息繁衍;

农人在此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村人在此生老病死,婚丧嫁娶;

孩童在此嬉戏奔跑,长大远行;

老人在此静坐闲望,安然离世。

足迹没于草,言语散于风,身影消于岁月,一切都归于平静。

唯有隰依旧,草依旧,泉依旧,土依旧,安稳如初,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它见过朝代兴废,见过兵戈扰攘,见过丰年盛世,见过荒年饥馑,见过离别相思,见过团圆欢聚。

世间一切轰轰烈烈,最终都归于平淡;

世间一切争名夺利,最终都归于尘土;

唯有这片低洼温润的隰地,依旧承载着苍生,滋养着生命,延续着人间烟火。

隰之岁月,是人间最长久的岁月。

不惊天,不动地,不喧哗,不张扬,只是安安稳稳、平平静静、细水长流、生生不息。

这便是天地最本真、最永恒的状态。

八、隰上人事:耕稼、栖居、采撷、闲憩

千古以来,隰上人事,不离苍生日用,不外人间烟火。

无文人骚客之狂放,无隐士仙客之超脱,无帝王将相之雄豪,只有耕稼、栖居、采撷、闲憩四般寻常人事,却构成了隰上最真实、最温暖、最动人的人间长卷。

(一)隰上耕稼:沃土耕耘,衣食所依

隰地最宜耕稼,是农人心中的宝地。

土润、肥、松、软,含水充足,日照适宜,无论种麦、种稻、种桑、种麻、种蔬、种果,皆能繁茂生长,收成丰足。

春耕时节,农人扶犁隰上,翻土播种,种子入土,得隰泉之润,便生根发芽;

夏日时节,耘苗除草,禾苗青青,迎风而长,一片繁盛;

秋日时节,金穗低垂,稻谷飘香,收割归仓,一年衣食有靠;

冬日时节,休耕养地,隰土藏润,静待来年。

隰上耕稼,是生存之本,衣食之源。

无豪言壮语,无浪漫情怀,只有一锄一犁、一汗一滴、一春一秋的踏实劳作。

农人知隰之恩,敬隰之德,爱隰之土,守隰之地,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二)隰上栖居:结庐隰畔,安稳度日

隰上最宜栖居,古人多择隰畔结庐。

背山向阳,面隰临水,前有耕田,后有桑林,左有泉流,右有草野,是安居最佳之地。

隰上村居,不求高堂华屋,只求茅舍数间;

不求繁华热闹,只求安宁清静;

不求富贵荣华,只求温饱安稳。

晨起听泉,昼间耕耘,日暮归家,夜静安眠,风雨不扰,寒暑不惊。

陶渊明“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其宅必在隰畔;

孟浩然“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其场圃必在隰间。

最平凡的居所,最安稳的日子,便是人间至福。

(三)隰上采撷:野菜野果,天地之赐

隰间多野菜、野果、药材、桑麻,是天地无偿赐予苍生的馈赠。

春日采隰间野菜,清香可口;

夏日采隰间野果,甘甜解渴;

秋日采隰间药材,治病救人;

四时采隰间桑麻,织布制衣。

无需购买,无需交换,只需伸手采撷,便得天地之恩。

村女采桑,稚子拾果,老人采药,皆是隰上寻常风景。

这是自然的慈悲,是隰地的慷慨,是苍生最朴素的幸福。

(四)隰上闲憩:倦则休歇,心自安宁

隰上最宜闲憩,劳作之余,行旅之间,皆可在隰间歇息。

隰间多柳、多桑、多草、多泉,坐于草上,倚于树下,听泉声,闻草香,观云影,沐清风,暑气消,疲劳散,心自安,意自静。

《诗经》“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写的便是行人憩于隰间,见草木柔美,心生悠然;

古人云“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隰间一坐,便是返璞归真。

闲憩之乐,不在山水奇观,而在心静;不在繁华享乐,而在安然。

一草、一泉、一风、一影,便足以慰风尘,安浮生。

九、隰之风骨:低而不卑,柔而不弱

写隰至此,形已尽,景已全,境已足,

最核心者,仍在风骨二字。

隰之风骨,与高山、险崖、孤岑、云岫全然不同。

山以高为骨,崖以险为骨,岑以清为骨,岫以幽为骨,

而隰,以低而不卑,柔而不弱,润而不腐,生而不骄为骨。

低,是它的位置;

不卑,是它的气节。

它甘居低下,却不自轻自贱;身处低洼,却不怨天尤人;默默无闻,却不自我放弃。它以低为道,以谦为德,这是君子之卑以自牧。

柔,是它的形态;

不弱,是它的筋骨。

隰草柔而能抗风,隰泉柔而能穿石,隰土柔而能载物,隰地柔而能生灵。看似柔软,实则坚韧;看似温和,实则强大。

润,是它的品性;

不腐,是它的气节。

含水而不涝,湿润而不霉,滋养而不淫,温和而不溺。润而有度,和而有节,生生不息,长养万物。

生,是它的灵魂;

不骄,是它的胸怀。

百草生而不炫耀,万物长而不骄傲,百果熟而不张扬,岁岁荣枯而不悲不喜。生而顺其自然,长而安分守己,枯而静待轮回。

隰之风骨,正是中国百姓之风骨,平凡君子之风骨,谦卑志士之风骨。

他们生于底层,长于平凡,无高位,无名声,无荣华,却坚韧、勤劳、善良、包容、安稳、长久。

他们如隰一般:

不与天争高,不与地争平,不与人争利,不与物争名。

只默默生存,默默奉献,默默滋养,默默坚守。

天下之高者少,低者多;

天下之雄者少,凡者多;

天下之显者少,隐者多;

天下之刚者少,柔者多。

能如隰一般,安于平凡,乐于卑微,韧于柔弱,长于温润,便是世间最可贵、最长久、最值得敬重的风骨。

十、隰心:心有一洼,万事安然

行文将毕,万言已过,

写尽原隰、山隰、隰草、隰泉、隰境、隰事,

写尽岁月、人事、风骨、气象,

最终落笔,只归于隰心二字。

何为隰心?

心低而不隘,心柔而不弱,心润而不浊,心安而不躁,心谦而不傲,心生而不息。

心有一隰,则:

不必身居高位,自有谦卑之德;

不必历经磨难,自有坚韧之性;

不必追逐浮华,自有温润之情;

不必拥有万千,自有知足之乐。

心有一隰,便是:

于喧嚣中守一份安静,

于高傲中守一份谦卑,

于刚强中守一份温柔,

于奔波中守一份安稳,

于得失中守一份平和。

人生在世,多好高骛远,多争强好胜,多追名逐利,多心高气傲。

于是心躁、心累、心苦、心乱、心不安。

若能存一颗隰心,甘居低处,乐于平凡,柔以待人,润以处世,安以度日,生以自强,

则风雨不惊,寒暑不扰,纷扰不侵,烦恼不生。

此隰,不在山脚下,不在河谷边,不在原野上,

而在你我方寸之心。

心有一洼,可纳雨露;

心有一润,可养性情;

心有一柔,可化刚强;

心有一安,可度浮生。

心有一隰,万事安然;

心怀隰德,一生长安。

尾声:卑隰承天,润物长安

天高高在上,以清为尊;

隰卑卑在下,以润为德。

高下相倾,阴阳相济,天地相成,万物相生。

隰,不高、不险、不奇、不傲、不雄、不秀,

只以低、卑、柔、润、安、生六字,

承天之雨露,接地之生机,养人间之苍生。

我作《隰》篇,三万三千余言,

写尽低洼之美,写尽平凡之贵,写尽谦卑之德,写尽温柔之力。

终归于一句:

山高不必仰,隰低不必嫌,心若安于卑,万物自安然。

愿此生,

有隰草之韧,

有隰泉之柔,

有隰壤之宽,

有隰心之安。

不攀不比,不骄不躁,

低而不卑,柔而不弱,

润物无声,岁岁长安。

小引:下湿曰隰,天地之柔

乾坤定序,山川分野,高者为冈为陵,卑者为谷为渊,而有一种地,不与崇山争峻,不与广漠争寥,不与绝壁争险,不与烟峦争秀,处卑而不陋,居下而自清,临水而不溢,含润而不枯,草木生之,禽鸟栖之,溪流绕之,烟霭笼之,古人名之曰:隰。

《尔雅》云:“下湿曰隰。”《说文》解:“隰,阪下湿也。”一言而概其形,一语而定其神。卑下,是其位;温润,是其质;涵濡,是其性;幽柔,是其姿。它非湍濑之险,非平湖之阔,非旷野之茫,乃是山与原之交,水与陆之合,高与低之间,最得天地中和之气、阴柔之德。自《诗》三百篇始,隰便入风入雅,伴桃李而生,随笙瑟而歌,与征人、思妇、君子、隐者共守一段平淡幽微的岁月。

前作矶、崖、岑、岫四文,皆写山之骨、石之魂、云之气,今作《隰》篇,专写地之卑、水之柔、土之润、草之芳,承一脉古意,去匠气,削浮词,不事铺排,不作虚语,以逾三万言写隰之貌、隰之性、隰之境、隰之德、隰之岁月、隰之心。写它处下不争、居卑不怨、含生不息、静默无言,写它是人间最朴素、最温柔、最贴近烟火、最藏生机的一方天地。

一、释隰:卑以自牧,润以化生

欲识隰,先明其义;欲明其义,先辨其位。

隰,从阜,?声。阜者,山陵、坡阪也,示其位在阪下、低地;?兼湿意,示其土润、水涵。一在阪下,故卑;一含湿气,故润;一近川泽,故柔;一宜草木,故生。四字立骨,便是隰之全貌。

天下之地,按高下燥湿而分,其类有冈、陵、原、阜、坡、麓、泽、渚、隰,神貌气质,迥然有别:

- 冈:长脊之高地,横亘如墙,势长而刚;

- 陵:大阜曰陵,高大隆起,巍巍可观;

- 原:广平曰原,坦荡辽阔,一望无垠;

- 阜:小陵曰阜,土厚而缓,无石多稼;

- 泽:水聚曰泽,烟波浩渺,鱼龙所栖;

- 渚:水中小洲,孤悬波上,清而不群;

唯隰,居卑、处下、近湿、多草、多泉、多溪、多烟、多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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