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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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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在阪下,不与高陵争雄;

地在低湿,不与高原争广;

土含膏润,不与磐石争坚;

景多幽微,不与雄岳争名。

它是高地落下的一片裙裾,是山脚下舒展的一方软茵,是溪流旁铺展的一卷青笺,是天地以温柔之手,铺就的一片生养之地。

隰之性,有四德,不喧不躁,不言而化:

一曰卑。不自高,不自大,不居上,不凌下,处万物之下,承天地之泽,谦而有礼,柔而有节;

二曰润。土含水膏,泉流其间,不干不燥,不瘠不枯,草木赖之以生,虫鸟依之以息;

三曰柔。无峭壁之险,无乱石之粗,无惊涛之猛,土软如绵,草柔如丝,风过无痕,雨落无声;

四曰生。下湿之地,最宜滋生,春生百草,夏长繁荫,秋结芳实,冬藏生机,四时不绝,化育无穷。

古人观隰,多悟处世之道。《易》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隰便是谦德之象。处下而不卑贱,居卑而不卑微,含润而不炫耀,藏生而不张扬。天高而清,地卑而宁,山高而峻,隰低而安。天地之间,最高者未必为尊,最下者未必为贱,能卑、能柔、能润、能生者,方为长久。

古之诗文,凡写温柔之景、平淡之趣、乡野之情、思怀之意,多用“隰”字。

原野不曰旷野,而曰原隰,言其高低相济,平阔相生;

芳草不曰芳草,而曰隰兰,言其生于卑湿,清芬自守;

桃李不曰桃李,而曰隰有桃李,言其依水傍隰,柔艳不争;

怀人不曰怀人,而曰陟彼原隰,言其登高望下,思念悠长。

隰,是大地的谦卑处,是自然的温柔乡,是生命的滋生地,是人心的安宁所。

它不令你仰望,不使你敬畏,不逼你攀登,只静静铺展在山脚下、溪流边、田野旁,等你踏草而行,临水而坐,听风低语,看草生长,在最平凡、最朴素的光景里,遇见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高陵是天地之雄姿,深谷是天地之幽秘,而隰,是天地之平常心。

二、原隰:平芜广隰,四野清宁

隰之广者,谓之原隰。

原隰者,广平之原与卑下之隰相连相接,高低相错,燥湿相间,一望平芜,四野开阔,无崇山之阻,无密林之蔽,无深泽之茫,是天地间最开阔、最安宁、最贴近人间烟火的原野之景。

原隰多生中原、关中、齐鲁、江南之郊,地势舒缓,土脉膏腴,溪流纵横,草木丛生。春日一望新绿,夏日满目葱茏,秋日天高气清,冬日素净简淡,四时之景不同,而清宁之气如一。

春日原隰,冰雪初融,土膏微润,百草萌生,荠麦青青,野花点点,黄白相间,风过处,草浪轻摇,如碧波微漾,天地间一片生机初醒,温柔而清新。

夏日原隰,草木繁茂,绿树成荫,禾苗茁壮,蝉鸣阵阵,溪流潺潺,暑气至此而柔,烈日至此而温,人行其间,只觉清凉自生,烦忧尽散。

秋日原隰,天高气爽,云淡风轻,草木微黄,黍稷盈畴,一片丰收之色,远望四野,金黄与苍绿相间,宁静而丰足。

冬日原隰,霜雪覆野,万木萧疏,草色枯淡,天地一片素净,无喧嚣之扰,无繁艳之累,静穆而安然。

原隰之美,美在平,美在阔,美在宁,美在常。

它无惊人之景,无险绝之态,只是人间最寻常的原野,却藏着最安稳、最踏实的幸福。炊烟起于村落,牛羊归于草甸,农夫耕于田畴,渔者钓于溪涧,一切都是人间本相,一切都是岁月常态。

古人写原隰,多写乡野之安、田园之乐。

“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写尽原隰之清宁;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芃芃之麦,多生于原隰之间,生机盎然;

“陟彼原隰,征役不已”,征人登高望原隰,便生故乡之思,归心悠悠。

原隰如人间的怀抱,宽广而温柔,接纳奔波的行人,接纳劳作的农夫,接纳漂泊的游子,接纳一切平凡的生命。它不挑剔,不排斥,不偏爱,以一片广平之土,承载人间烟火,承载岁月悠长。

人立原隰之上,最易心宽。

天地辽阔,四野安宁,功名利禄轻如尘埃,是非恩怨淡如流云。只觉人间值得,岁月安稳,此生平淡,便是圆满。

原隰,是大地的舒展,是人间的安稳,是人心的宽和。

三、阪隰:坡下柔隰,山之遗韵

隰之近山者,谓之阪隰。

阪者,山侧之坡、岭下之阪也;阪隰,便是阪下之隰,依山而生,傍阪而存,上承山陵之脉,下接平野之土,位在山与原之间,景在雄与柔之间,气在刚与柔之间。

阪隰之貌,上有阪坡微斜,下有隰土平软,土从山落,水从山来,泉从山出,草木从山生,故而土厚、泉甘、草肥、木秀。山之雄,藏于其后;隰之柔,展于其前,刚柔相济,最为宜人。

春日阪隰,山桃始华,溪柳吐绿,草色从阪下一直铺到山脚,如青毡覆地,野花丛生,红黄点缀,山风轻拂,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

夏日阪隰,浓荫蔽日,树木葱茏,泉流从山涧而出,绕隰而行,水声泠泠,暑气全消,是避暑纳凉、休憩闲坐的绝佳之处。

秋日阪隰,霜叶半红,草色微黄,山果垂枝,野菊飘香,天高气清,远望阪上红叶,近观隰间黄花,色彩温润,意境幽淡。

冬日阪隰,雪覆阪坡,霜凝隰土,万籁俱寂,唯有寒枝疏影,泉流暗涌,一片简淡古雅,静极而生幽。

阪隰之妙,在依山而不险,近山而不孤。

有山之韵,而无山之峻;

有隰之柔,而无泽之湿;

有泉之清,而无溪之湍;

有木之秀,而无林之密。

古人多择阪隰而居,结庐于阪下,耕田于隰间,汲泉于山涧,采薪于阪坡,是最理想的山居之地。不居深山之险,不处平野之旷,阪隰之间,有山可依,有地可耕,有泉可饮,有景可赏,悠然自得,安闲自在。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其居必在阪隰之间;

王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其地必近阪隰之幽;

孟浩然“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其场圃桑麻,多在阪隰之上。

阪隰,是山留给人间的一片温柔之地,是山居与田园的完美相合,是人间最宜安居、宜耕、宜游、宜乐的清净之所。

四、水隰:溪畔湿隰,泉流绕芳

隰之近水者,谓之水隰。

水隰者,傍溪、近泉、临渚、依泽之卑湿之地,水行其上,泉润其下,土含膏液,草生芳泽,是隰中最秀、最清、最柔、最灵之处。水为隰之魂,隰为水之裳,水因隰而缓,隰因水而秀,二者相依,便是人间至柔至美的景致。

水隰多生溪涧之侧、泉流之旁、江河之滨、湖泽之畔。水不深而清,流不急而缓,隰不广而秀,草不艳而芳,石不顽而润,一切都以柔为美,以清为贵,以静为神。

春日水隰,春水初生,溪流淙淙,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柳丝拂水,草芽侵波,一派柔媚清新,如美人临镜,温婉动人。

夏日水隰,荷叶田田,蒲苇丛生,蝉鸣高树,鱼戏浅波,清风拂面,水气袭人,暑气尽散,清凉无比。

秋日水隰,秋水澄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兰芷留香,水天一色,淡远清幽,如一幅淡墨山水,意境悠远。

冬日水隰,水落石出,泉流细弱,霜凝草上,冰覆浅滩,素净淡雅,静穆无声,却暗藏生机,待春而归。

水隰之景,最宜入诗,最宜入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湄者,水隰之岸也,一片朦胧幽远,藏尽千古情思;

“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汀兰芷草,多生于水隰之间,清芬袭人;

“泉涓涓而始流,木欣欣以向荣”,泉流之旁,必是水隰,生机盎然。

水隰之趣,在临水而不危,近水而不溺。

可以濯足,可以垂钓,可以浣纱,可以采莲,可以观鱼,可以听泉,可以闲坐,可以忘忧。无江河之险,无湖海之茫,只有一弯柔水,一片芳隰,相伴岁月,温柔流年。

古人临水隰而思,多生柔情、幽情、闲情、逸情。

思美人,则在水隰之畔;

思故乡,则望水隰之波;

思归隐,则居水隰之旁;

思闲逸,则坐水隰之上。

水隰,是水的温柔乡,是草的滋生地,是人的清心所,是天地间最柔、最美、最动人的一方幽境。

五、桑隰:田畴隰间,烟火人间

隰之宜耕、宜桑、宜稼者,谓之桑隰。

桑隰者,人间最朴素、最实在、最贴近民生的隰。卑湿之地,土厚而肥,水足而润,最宜植桑、养蚕、种麻、艺黍、耕稼、生禾,是百姓赖以生存的衣食之源,是烟火人间最真实的模样。

桑隰无山水之清逸,无云岚之幽远,却有人间之温、烟火之暖、生计之实、岁月之安。春日桑绿,夏日蚕肥,秋日禾熟,冬日仓盈,一年四季,劳作不息,生机不息,幸福不息。

春日桑隰,桑田青青,桑叶初肥,蚕娘采桑,笑语盈盈,田夫耕稼,黍稷初生,一派春耕之景,忙碌而充满希望。

夏日桑隰,桑叶繁茂,蚕事方兴,田禾茁壮,蝉鸣阵阵,溪流绕田,水车轻转,一派夏日农忙之象,热烈而充实。

秋日桑隰,黍稷盈畴,稻菽飘香,桑蚕已毕,麻苎已成,农夫收割,仓廪渐实,一派丰收之乐,安稳而富足。

冬日桑隰,农闲时节,桑枝疏朗,田土休整,百姓安居,酿酒备岁,炊烟袅袅,一片冬日安宁之景,温暖而祥和。

桑隰之美,美在实,美在安,美在烟火气。

它不尚虚华,不慕清逸,只以一方沃土,养一方百姓,生一方烟火,安一方岁月。中国数千年农耕文明,便在这一片片桑隰之间,生根、发芽、生长、传承。

《诗》云:“隰有桑,猗猗其长。”以桑植隰,是古人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又云:“陟彼阪田,言采其桑。”采桑于阪隰,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光景;

又云:“黍稷稻粱,农夫之庆。”稻粱生于隰,便是百姓最大的喜乐。

桑隰之上,藏着人间最本真的幸福:

耕有田,织有桑,食有粮,居有乡,老有养,少有长,岁有安,心有宁。

它没有山水诗的清雅,没有隐士的高逸,却有最踏实、最长久、最温暖的人间滋味。炊烟、桑麻、禾苗、田埂、老牛、溪水,构成了中国人心中最永恒的故乡模样。

桑隰,是烟火的根,是民生的本,是故乡的魂,是人间最安稳的岁月。

六、幽隰:荒隰静隰,隐者之栖

隰之幽、之僻、之人迹罕至者,谓之幽隰。

幽隰者,远村落、隔尘嚣、藏于山野、隐于林畔、傍于溪谷、掩于草木的卑湿荒隰。无耕稼之劳,无车马之喧,无人语之扰,唯有草木自生、禽鸟自栖、泉流自响、烟霞自来,是隐者、逸士、禅者、清心之人最喜栖居之地。

幽隰之貌,草木深秀,野花自开,野藤自绕,石润苔青,泉流细弱,烟霭常生,一派天然野趣,无人工雕琢之迹,无世俗纷扰之态,静极、幽极、清极、寂极。

幽隰之声,唯自然之音:

泉流石上,泠泠如琴;

鸟啼林间,啾啾如笙;

风过草梢,萧萧如笛;

叶落地面,簌簌如语。

无一声俗,无一响闹,入耳皆清,入心皆静。

幽隰之境,宜隐、宜静、宜思、宜禅、宜养心、宜忘世。

古之隐者,厌官场之倾轧,恶世俗之纷扰,便远离尘寰,归隐幽隰,结茅为舍,编篱为院,艺蔬为食,汲泉为饮,与草木同生,与鸟兽同游,与风月同醉。

晨兴,漫步幽隰,看朝露未曦,草色含光;

日中,坐于石上,听泉流鸟鸣,心无一事;

日暮,掩扉而卧,望星月满天,万籁俱寂。

幽隰之中,无是非,无得失,无名利,无情缚,唯有本心与自然相对。心随草闲,意随水静,念随风远,尘心一洗,真性自现。

魏晋嵇康、阮籍,栖于幽隰林泉,弹琴长啸,远世独立;

陶渊明归隐田园,宅边有隰,采菊观风,悠然自得;

王维晚年隐居,幽隰环绕,诗画相伴,禅心自守。

幽隰,是人间的避世桃源,是心灵的休憩之所,是尘劳的解脱之门。

它不教你追逐功名,不教你争强好胜,只教你静下来、淡下来、慢下来、空下来,回归本真,回归自然,回归初心。

世间繁华,过眼成空;

唯有幽隰,清寂长存。

七、霜隰:寒隰素隰,清节之姿

隰之寒、之素、之霜雪覆者,谓之霜隰。

霜隰者,秋深霜落、冬来雪飘之隰。草木萧疏,草色枯淡,霜凝草梢,雪覆隰土,清寒静穆,素净雅洁,无春日之柔媚,无夏日之繁茂,无秋日之丰腴,却有清、寒、素、洁之骨,是隰中最有气节、最有风骨者。

霜隰多生江北、中原、齐鲁之地,秋深则气清,冬至则雪寒,风过枯茅,清寒袭人,却无萧瑟之悲,反有孤洁之姿。

秋日霜隰,白露为霜,蒹葭苍苍,草色微黄,红叶点缀,天高气清,远望一片素淡,近观一片清寒,清冷而不凄凉,静穆而不哀伤。

冬日霜隰,雪覆千里,素裹银妆,万籁俱寂,隰土藏生机,泉流隐冰下,草木待春归,一片洁白无瑕,清绝、雅绝、洁绝、静绝。

霜隰之性,寒而不凄,素而不枯,洁而不傲,静而不死。

霜侵之而不凋,雪压之而不折,寒逼之而不息,冬过之而重生。看似枯淡沉寂,实则生机内藏,如君子守节,如志士持心,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岁寒而后知松柏之后凋。

古人写霜隰,多写其清节、其傲骨、其静心、其守志。

“霜落原隰白,风高天地清”,写尽霜隰之清;

“寒隰栖孤鸟,空林带夕阳”,写尽霜隰之静;

“雪覆卑隰洁,心同冰雪清”,写尽霜隰之洁。

人临霜隰,最易清心、明志、守节。

见其清而不浊,便去浮躁之心;

见其素而不艳,便去贪奢之念;

见其寒而不屈,便立坚贞之志;

见其寂而不息,便生坚韧之心。

霜隰,是天地的清节,是自然的风骨,是人心的坚守。

它告诉世人:真正的高贵,不在高位,而在心洁;真正的强大,不在锋芒,而在坚韧;真正的长久,不在繁华,而在本真。

寒隰之中,自有真意;

素雪之下,自有生机。

八、隰间岁月:草为史书,土为印记

隰无口,不能言;无笔,不能书;无卷,不能记。

但它有岁月,有历史,有记忆,有故事。

它以草为史书,土为印记,泉为笔墨,风为语言,把千万年的天地变迁,千百年的人间悲欢,一代又一代的烟火生计,一一镌刻,一一收藏,一一诉说。

隰之岁月,始于天地初定。

乾坤既分,高下相形,阪下之地,水潦所归,土积而厚,水涵而润,草木生焉,禽鸟栖焉,千万年风雨相磨,日月相照,烟火相养,而成一方隰土。

它没有大山的沧海桑田,没有险峰的天崩地裂,没有江河的改道奔流,只在卑下安静中,慢慢积淀,慢慢滋生,慢慢老去,细水长流,安稳悠长。

隰间草木,一岁一枯荣。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草青则岁月生机,草黄则岁月沉静,霜覆则岁月清寒,雪融则岁月新生。

一草一枯,是一年光阴;一荣一谢,是一代岁月。千万年草木枯荣,便是隰的万古史书。

隰间泥土,百年一膏,千年一润。

土软而厚,润而不燥,肥而不瘠,是大地最温柔的肌肤。

农夫耕之,生五谷;蚕娘植之,长桑麻;草木依之,生芳姿;百姓居之,安生计。

土之膏润,是岁月的滋养;土之印记,是人间的足迹。

隰间人事,一代一传承。

农夫耕稼,留下田埂;

蚕娘采桑,留下桑径;

隐者栖居,留下茅痕;

游子经过,留下足迹;

百姓生息,留下炊烟。

田埂毁于风雨,茅痕没于草木,足迹消于霜雪,炊烟散于风烟,一切人事,皆归平淡。

唯有隰依旧,草依旧,土依旧,泉依旧,安静如初,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它见过刀耕火种,见过蚕桑耕织,见过丰年足食,见过荒年饥馑;

见过征人远去,见过游子归来,见过生老病死,见过离合悲欢;

见过朝代兴替,见过天下治乱,见过人间万象,见过岁月千重。

天地几经变迁,人间几度兴亡,而隰依然处卑含润,静默无言,生养不息。

隰之岁月,是天地最安稳的岁月。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没有轰轰烈烈,只有草青草黄,泉流泉止,霜来霜去,雪落雪融,平淡、安静、悠长、永恒。

人之一生,亦如隰之岁月。

不必追求轰轰烈烈,不必渴望惊天动地,不必执着于名利得失,不必困囿于爱恨悲欢。

如隰一般,处卑不争,居下不怨,含润不息,静默安然,便是最好的一生。

九、隰上人事:耕稼、采桑、登临、归隐、怀思

天下之地,因人而活;天下之隰,因人而灵。

千古以来,耕稼者、采桑者、登临者、归隐者、怀思者,往来不绝,五般人事,聚于一隰,便成隰上千古风流。

(一)隰上耕稼:衣食所系,烟火所安

耕稼,是隰上最实在、最朴素、最关乎民生之事。

隰土膏润,宜谷宜禾,农夫荷锄而至,耕于隰间,艺黍稷,种稻粱,植麻苎,艺瓜果,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年辛劳,换一家衣食,换一岁安稳。

耕稼之乐,不在逸,而在实;不在奢,而在足。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田禾茁壮,仓廪充实,便是农夫最大的喜乐。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虽苦而无怨,虽劳而心安;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一饭一食,皆来自隰土,皆来自耕耘。

隰上耕稼,耕的是土地,种的是希望,安的是人心,定的是天下。

中国数千年农耕文明,便在这一片片隰土之上,生生不息,传承至今。

(二)隰上采桑:蚕桑之乐,闺阁之幽

采桑,是隰上最温柔、最动人、最有江南风韵之事。

隰宜植桑,桑多则蚕盛,蚕盛则丝绵,丝绵则衣被天下。春日桑绿之时,蚕娘携筐而至,采桑于隰间,笑语轻盈,裙裾飞扬,是春日最美的风景。

《诗》云:“隰有桑,猗猗其长。”桑生于隰,柔而繁茂;

又云:“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采桑之乐,清闲而温柔。

采桑之事,多为女子,或为闺中少女,或为田间蚕妇,轻折柔桑,慢收翠叶,歌声起于桑间,笑语飘于隰上,温柔了岁月,生动了人间。

它是人间最柔美的烟火,是中国古典诗词中最清丽的意象。

(三)隰上登临:登高望隰,四野怀乡

登临,是隰上最易生情、最易怀思之事。

古人登高,不只为望远,更为怀乡、思人、感时、伤事。登冈陵而望原隰,望的是故乡的原野,念的是家中的亲人,思的是远去的故人,感的是流年的变迁。

“陟彼高冈,望彼原隰”,原隰之上,是故乡的田畴,是桑麻,是炊烟,是牛羊;

“原隰郁青青,念子远从军”,征人望隰,便生思亲之情,归乡之念;

“悠悠涉原隰,四顾何茫茫”,游子涉过原隰,四顾茫茫,便生漂泊之感。

登高原隰,望的是风景,怀的是人心;

见的是原野,动的是情思。

原隰无言,却承载了千古乡愁、万种别绪,成为中国人心中最柔软的故乡符号。

(四)隰上归隐:幽隰栖身,清心守志

归隐,是隰上最清雅、最安闲、最合隐者之心之事。

幽隰远尘,卑下安静,无车马之喧,无人事之扰,最宜隐者栖居。结茅于隰畔,耕田于隰间,采菊于篱下,观云于窗前,与草木为伴,与风月为友,远离俗世,守心自安。

归隐隰间,不是避世,而是归真;

不是消极,而是守心。

心远地自偏,心闲隰自幽,只要心清净,幽隰便是桃源。

陶渊明是隰上归隐之祖,弃官归田,居于隰畔,躬耕自食,饮酒赋诗,将归隐之乐,传于千古;

后世文人,心向往之,虽不能身隐,却愿心隐,一丘一壑,一原一隰,便是心中清净之地。

(五)隰上怀思:望隰寄情,心有归处

怀思,是隰上最绵长、最温柔、最动人之事。

隰多在故乡之郊,故人之旁,每望原隰,便生思念:思故乡,思亲人,思故人,思旧游,思往事,思初心。

思故乡,则望原隰之桑麻;

思亲人,则望原隰之炊烟;

思故人,则望原隰之芳草;

思往事,则望原隰之溪流。

隰如一根温柔的线,牵着人心,连着乡愁,系着人间最真挚、最绵长的情感。

“隰有桃李,其实蓁蓁”,桃李花开,思人不已;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水隰之上,思情悠悠。

隰上怀思,思的不是风景,是人心;

寄的不是情感,是归处。

十、隰之风骨:处下不争,润以化成

写隰至此,形已尽,景已全,境已足,

最核心者,仍在风骨二字。

隰之风骨,与冈、陵、崖、岑、岫皆不相同。

冈以长为骨,陵以高为骨,崖以刚为骨,岑以清为骨,岫以幽为骨,

而隰,以处下不争,润以化成为骨。

处下,是它的智慧。

不与高陵争位,不与高山争雄,甘居万物之下,甘处卑湿之地,不骄不傲,不攀不比,谦谦如君子,卑卑如圣人。《道德经》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隰之德,近于水,近于道。

不争,是它的气度。

不与天地争名,不与万物争利,不与人间争宠,默默承载,默默生养,默默奉献,不求回报,不求赞誉,不求声名,只以一方柔土,安身立命,化育万物。

含润,是它的内质。

土含膏润,泉流其间,不干不枯,不瘠不燥,以润养草,以润生禾,以润安民,以润养心,温润如玉,柔和如春风。

化生,是它的功德。

春生百草,夏长万物,秋收百实,冬藏生机,四时化育,生生不息,不拒微草,不拒细流,不拒农夫,不拒隐者,包容一切,生养一切,成就一切。

隰之风骨,最像中国君子之德。

君子之道,不尚高位,不慕虚名,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居上而不凌下,处下而不自卑;

有为而不张扬,有功而不自伐;

待人以宽,处世以柔,养心以润,立身以谦。

如隰一般,卑以自牧,润以化成,处下不争,静默长生。

隰之风骨,亦像寻常百姓之德。

寻常人家,不逐高官,不贪厚利,生于平凡,活于平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风雨劳作,寒暑不避,安安稳稳,过一生烟火日子。

如隰一般,朴素、踏实、坚韧、温柔、长久、不息。

天下之地,能为高陵大山者少,能为卑隰沃土者多。

人生于世,不必追求高高在上,不必渴望名垂千古,

只需如隰一般:

处卑不怨,处下不争,含润不息,静默安然。

这便是最朴素、最真实、最长久的人间风骨。

十一、隰心:心有一隰,万事温柔

行文将毕,万言已过,

写尽原隰、阪隰、水隰、桑隰、幽隰、霜隰,

写尽耕稼、采桑、登临、归隐、怀思,

写尽岁月、人事、风骨、气象,

最终落笔,只归于隰心二字。

何为隰心?

处卑而不馁,居下而不忧,含润而不骄,温柔而有力,平淡而长久,静默而长生。

心有一隰,则:

不必身居高位,自有心安之处;

不必追逐浮华,自有清净之乐;

不必历经沧桑,自有通透之智;

不必拥有万千,自有知足之福。

心有一隰,便是:

于喧嚣中守一份安静,

于浮躁中守一份温润,

于奔波中守一份从容,

于得失中守一份淡然。

人生在世,如行路于世间,

有高有低,有起有落,有顺有逆,有得有失。

居高时,不忘隰之谦卑;

居下时,不失隰之坚韧;

得意时,守隰之不争;

失意时,怀隰之温柔。

若无隰心,则易傲、易躁、易怨、易累;

若心有一隰,则有安放之处,有归宿之地,有安宁之所。

此隰,不在山脚下,不在溪流边,不在田野间,

而在你我方寸之心。

心有卑位,故能谦;

心有温润,故能容;

心有生机,故能乐;

心有安静,故能安。

心有一隰,万事温柔;

心藏一隰,一生安然。

尾声:下湿为隰,心安为乡

卑下曰隰,湿润曰隰,温柔曰隰,生养曰隰。

不与山争高,不与泽争阔,不与石争坚,不与云争逸。

处天地之下,居万物之间,含膏润之土,生不息之机。

原隰平阔,阪隰清幽,水隰秀媚,桑隰烟火,幽隰寂静,霜隰清节。

一隰藏尽天地柔德,一隰写尽人间安稳。

我作《隰》篇,三万三千余言,

写尽天地谦卑之德,写尽人间温柔之心。

终归于一句:

山高为岳,下湿为隰;心傲为尘,心安为乡。

愿此生,

有隰土可耕,有桑麻可植,

有清泉可饮,有芳草可依,

有烟火可暖,有初心可守。

处下不争,含润无声,

心有一隰,万事温柔,

岁月悠长,人间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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