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岫(1/2)
岫
小引:云出气山,幽谓之岫
天地生山,山有百姿,或雄峙成岳,或峻拔成峰,或陡绝成崖,或微兀成岑,而有一种山,深藏云气,内蕴烟岚,穴以藏云,脊以栖雾,峰峦微耸,岩穴隐现,远观含烟,近对生幽,古人名之曰:岫。
《说文》解:岫,山穴也,亦谓峰峦。一穴藏云,一峰含雾,便是岫之全貌。它不尚雄,不尚险,不尚孤,不尚奇,唯以幽、深、秀、隐四字立骨。山有穴则灵,云栖穴则逸,烟绕峦则清,雾覆岩则静,岫者,正是山之灵窍、云之归处、烟之乡关、隐士之柴扉。
自魏晋山水觉醒,岫便入诗入文,成了清雅之代名词。陶渊明一句“云无心以出岫”,道尽天地闲意;谢灵运攀山寻岫,写尽林壑幽姿;唐宋文人,凡写山居、归隐、烟岚、远意,必以岫入笔。它不同于矶之临水、崖之壁立、岑之微小,岫是山的呼吸,是云的故乡,是静的深处,是美的留白。
我今作《岫》篇,承矶、崖、岑三篇之脉,略循古风,去浮华,削匠气,不做无病呻吟,不堆空洞辞藻,以逾三万言铺写岫之形、岫之性、岫之境、岫之幽、岫之云、岫之心。写它藏而不露,深而不晦,秀而不艳,隐而不孤,写它是天地间最安静、最灵秀、最富诗意的山之魂魄。
一、释岫:山之灵窍,云之归墟
欲识岫,先解字;欲知意,先辨形。
岫,从山,由声。山为其体,由为其脉,亦藏其神——由者,自也,从也,出入也。云从山出,风自穴来,烟由峦生,气自谷聚,一“由”字,写尽岫与云气烟岚死生相依之态。山无云不秀,云无山不归,有山有穴,有云有烟,方可谓之岫。
世间山貌千差万别,与岫相近者,峰、峦、岑、岩、穴,皆不可混为一谈,其神其骨,迥然有别:
峰者,山之尖也,高耸入云,以锐取胜,望之生畏;
峦者,山之连也,连绵起伏,以绵为姿,望之生温;
岑者,山之小而高也,孤拔微耸,以清为态,望之生远;
岩者,山之石也,突兀坚硬,以刚为骨,望之生峻;
穴者,山之窟也,幽暗深藏,以空为体,望之生静。
唯岫,合峰之秀、峦之幽、岑之远、岩之坚、穴之空于一体。
上有微峰含云,是峰之姿;
中连层峦覆雾,是峦之韵;
下藏深穴栖烟,是穴之灵;
整体清微小峻,是岑之雅;
石骨隐现不露,是岩之骨。
五美兼具,百韵相生,不雄不险,不孤不怪,温润、幽寂、灵秀、淡远,是山中之最宜人居、最宜心栖、最宜入诗者。
岫之性,有四般根本,不可移易:
一曰幽,藏于深山,隐于林壑,人迹罕至,尘嚣不到,静极而生灵;
二曰秀,石润苔青,草木柔婉,烟岚笼罩,色泽清和,秀极而生雅;
三曰空,内有岩穴,外纳云气,虚以受物,静以容声,空极而生远;
四曰闲,云来云往,不迎不送,风轻风急,不喜不怒,闲极而生逸。
古人用字极慎,凡写幽静山居、归隐林泉、云气往来,必用“岫”字。
山居不曰山居,而曰栖岫,言其幽隐安闲;
云起不曰云起,而曰出岫,言其自然无心;
望远不曰望远,而曰望岫,言其烟岚含情;
归隐不曰归隐,而曰归岫,言其返本归真。
岫,是山的呼吸口,是云的出生地,是天地的闲笔墨,是人心的清净地。
它不逼你仰望,不令你畏惧,不使你奔波,只静静藏在烟岚深处,等你心闲时相遇,等你意静时相逢,等你尘烦洗尽时,与它相对无言,心意相通。
大山大岳是天地之雄图,危崖绝壁是天地之劲笔,孤岑微丘是天地之闲情,而烟峦云岫,是天地之诗心。
二、云岫:无心出岫,万里归山
天下之岫,以云岫为第一神境。
云岫者,云与岫相依相存,不可分离。山有岫则云生,云有岫则山灵。云从岫穴出,散作漫天烟霞;云向岫谷归,聚成一壑清岚。陶渊明一句“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将云岫之境,写尽天地闲意,成为千古隐逸之宗。
云岫之美,美在无心。
云非有意出山,只是风来则动,气聚则行,悠悠而出,缓缓而归,无目的,无归趋,无喜无悲,无牵无挂。
岫亦非有意留云,只是山深谷静,穴空风柔,云来则栖,云去则送,不执不留,不迎不拒。
世间万物,唯“无心”最难得,唯“自然”最可贵。
云无心,故不染尘;岫无心,故不逐名;人若无心,故不困于情,不扰于事,不惑于物。
春日云岫,云气轻软,如絮如丝,从岫穴间缓缓溢出,绕着峰峦,贴着草木,漫过溪涧,天地一片温润,如一幅淡墨未干的山水。
夏日云岫,云势舒卷,或浓或淡,浓时覆岫成荫,暑气全消;淡时缠腰如带,清逸出尘,山风一过,万壑生凉。
秋日云岫,云色高爽,清浅如纱,映着碧空,衬着红叶,岫岩微露,苍润古雅,一望便觉心清目远。
冬日云岫,云意寒静,或与雪相伴,素白一片,天地浑然;或轻烟一缕,孤静幽绝,如天地初开之境。
云岫之姿,瞬息万变,却永远守着一份闲。
云聚则岫藏,只见烟岚不见山;
云散则岫露,只见清岩不见云。
聚散无心,隐现随意,这便是云岫的真性情。
古之高人,最爱云岫。
陶渊明归隐田园,门前有山,山有云岫,每日望云出岫,看鸟归林,心与云闲,意与山静;
王维隐居辋川,丘岫连绵,云生云灭,诗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云起之处,正是一岫藏云;
苏轼一生漂泊,晚年叹“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心中自有一岫,藏云纳雾,静守本心。
云岫,是天地的闲逸,是自然的禅意,是人心的解脱。
人若能如出岫之云,来不知其所起,去不知其所终,顺自然而行,随境遇而安,无执无着,无牵无挂,便是人生最高之境。
三、烟岫:平林远黛,淡墨成画
岫之远者,谓之烟岫。
烟岫不在眼前,不在身侧,而在平林尽处、远天之际、江波之外、烟雨之中。远观一抹微青,半痕淡黛,烟笼之,雾锁之,雨隔之,若隐若现,似有还无,不辨岩穴,不见峰峦,唯余一片烟光,一缕山影,便是烟岫。
烟岫之美,美在远,美在虚,美在含蓄,美在留白。
近观则无惊人之貌,远望则生无限之思。
中国山水之最高境界,不在浓墨重彩,而在淡远烟岚;不在雄山险峰,而在平林烟岫。
烟岫多生江南。
江南多山,不高不峻,不雄不奇,唯以秀润取胜。平野之上,树林之外,烟雨之中,微岫起伏,烟光浮动,如美人眉黛,如画师淡笔,不着一笔浓色,尽得风流。
春雨时节,烟雨蒙蒙,烟岫隐现,天地一片空蒙,如一幅米氏云山,墨气淋漓,意境悠远;
秋晴之日,天高气清,烟岫微翠,远在目极之处,引人生出无限远思;
暮霭时分,夕阳西下,烟岫染成金红,温柔静穆,天地一片安和。
烟岫最宜入画,亦最宜入诗。
古人画山水,必留远岫一抹,烟岚半痕,使画面空灵,余味不尽;
古人作诗,必写烟岫意象,使诗意淡远,情致悠长。
“远岫带云色,平林含烟光”,写尽烟岫之姿;
“烟峦出旧溪,远岫含清晖”,写尽烟岫之韵;
“平林烟霭际,远岫有无中”,写尽烟岫之虚。
烟岫之妙,在可望不可即,可思不可触。
太近则实,实则俗;太远则空,空则浮。
唯有这烟岚之中、远近之间的一抹微影,藏不尽之意,含无穷之味,留悠悠之思,正是中国艺术“言有尽而意无穷”之真境。
烟岫亦最易生乡愁。
人在旅途,登高一望,平林漠漠,烟岫重重,故乡便在那烟岫之外,归期渺渺,思念悠悠。
年少离家,回望故山,烟岫一抹,是心中永远的故乡轮廓;
年老归乡,远望远岫,依旧如昔,心便安稳,泪便温热。
无论漂泊天涯,无论历经沧桑,只要望见那一抹烟岫,便知根在何处,心归何方。
烟岫,是画外之景,是诗外之意,是心外之远,是人间最淡、最远、最温柔的思念。
四、幽岫:深谷藏灵,隐士之居
岫之深者,谓之幽岫。
幽岫者,藏于深山深谷、密林修竹之间,岩穴深幽,林树葱茏,泉流石上,雾起涧中,人迹罕至,尘嚣不到,是天地间最清净、最幽深、最灵秀之地,亦是古之隐士、高人、禅者、羽客最喜栖居之所。
幽岫之貌,石不露骨,土不裸露,全被苍翠深覆。古松盘屈如盖,修竹摇曳生姿,藤蔓垂悬如帘,野花自开自落,人行其间,衣袂皆染青气,身心尽被幽寂包裹。
幽岫之声,无车马之喧,无人语之扰。
唯泉声泠泠,如佩环轻击;
鸟声啾啾,如笙箫细奏;
风声萧萧,如古琴慢弹;
叶声簌簌,如故人低语。
声声入耳,声声静心,无一声俗,无一声闹,是天地间最清净之音。
幽岫之境,宜隐、宜禅、宜静、宜思。
隐者居之,远尘离俗,守心自安;
禅者居之,观心照性,顿悟真如;
文人居之,读书吟诗,涤荡胸襟;
道人居之,炼气养神,与道合一。
古之隐者,不居崇山峻岭之险,不居穷谷绝壑之僻,唯择一幽岫,结茅数椽,开田数亩,栽花种竹,汲泉煮茗,与草木同生,与云鹤同游,与风月同醉。
晨兴而起,漫步岫前,看朝雾未散,岩岫微茫;
日中而憩,坐于石上,听泉流鸟鸣,心无一事;
日暮而归,掩扉而卧,望星月满天,万籁俱寂。
幽岫之中,无是非,无得失,无名利,无情扰,唯有自然与本心相对。
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其庐必在幽岫之侧;
王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其山必藏幽岫之深;
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其居必近幽岫之幽。
幽岫,是人间的避世桃源,是心灵的休憩之所,是尘劳的解脱之门。
它不教你争强好胜,不教你追逐浮华,只教你慢下来、静下来、淡下来、定下来,与自然相融,与本心相守,过一段清简、安静、自在的日子。
世间繁华,过眼成空;
唯有幽岫,清寂长存。
五、青岫:四时含翠,天地清和
岫之秀者,谓之青岫。
青岫者,四时苍翠,草木不枯,石润苔青,水清流碧,天地清和之气,尽聚于此。不枯、不凋、不寒、不瘠,永远带着一份温润、一份生机、一份安然,如君子之容,如玉之辉,如诗之韵。
青岫多生江南、湖湘、闽浙、巴蜀之地,气候温润,雨露充沛,草木易生,土石皆润。
石上青苔,如铺青毡,千年不枯;
岩间垂草,如曳青裙,四时常绿;
溪边生兰,如散青香,幽香清远;
林中有竹,如立青士,风骨清峻。
青岫之色,是天地最平和之色。
不艳、不烈、不燥、不寒,淡青如黛,苍青如古,嫩青如春,老青如秋,四色变幻,而清和之气不改。
春日青嫩,如新荷初展,生机盎然;
夏日青浓,如翠玉沉渊,清凉温润;
秋日青苍,如古玉磨洗,古雅沉静;
冬日青隐,如寒烟笼翠,清寂幽绝。
青岫之水,最清最甜。
泉从岫穴出,清可见底,饮之甘冽;
溪绕青岫流,静可映人,照心明性。
无泥沙之浊,无市井之污,乃是天地雨露所化,山川灵气所生。
汲之煮茶,茶味清甘,唇齿留香;
饮之润心,心境澄明,烦忧尽散。
古人爱青岫,以之喻君子,以之比清操。
青者,清也、正也、洁也;
岫者,幽也、远也、静也。
合而言之,青岫即是君子之德,清士之操。
君子之道,不尚浮华,不慕高位,不逐虚名,不贪厚利,立身清正,心怀宽和,沉静自守,淡远自持。
如青岫一般,藏锋芒于岩穴,露清秀于烟岚,不与人争,不与俗竞,默默生长,静静存在,以清和之气,滋养万物,以沉静之姿,安守岁月。
青岫宜游、宜居、宜咏、宜画。
携友同游,漫步青岫,谈诗论文,把酒临风,其乐无穷;
结庐而居,朝夕相对,栽花种竹,观云听泉,其趣无尽;
挥毫而画,淡墨轻岚,一抹青岫,意境悠远;
吟咏而诗,清词丽句,写尽青岫,心与物游。
青岫不语,却能育人;
青岫无声,却能醒心。
它以四时苍翠,教人守常;
以清和之气,教人平和;
以温润之姿,教人宽厚;
以安静之态,教人淡泊。
世间五色乱目,五音乱耳,五味乱口,唯有青岫之色、之声、之味,最养心神,最安人魂。
愿一生有一青岫,朝夕相伴,岁岁相依,
看它四时苍翠,守我一世清宁。
六、寒岫:孤静清绝,霜雪成诗
岫之峻者,谓之寒岫。
寒岫者,生于高峦深处,近云接雾,霜雪早至,草木疏朗,石骨微露,清寒静穆,幽绝出尘。它不似云岫之闲,不似烟岫之远,不似幽岫之深,不似青岫之润,唯以清、寒、孤、静立骨,是天地间最有风骨、最有气节之岫。
寒岫多生江北、巴蜀、高山之域,秋深则气清,冬至则雪覆,风过岩穴,清寒袭人,却无萧瑟之态,反有孤高之姿。
秋日寒岫,草木半黄,红叶点缀,石色苍古,云气清浅,天高气爽,一望便觉心胸开阔,尘烦尽消。霜落石上,苔痕微白,风穿穴窍,泠泠有声,如天乐自鸣,清越绝尘。
冬日寒岫,雪覆岩峦,素裹银妆,万籁俱寂,天地一片纯白。岫穴藏雪,如含玉珠;岫脊披霜,如着银甲。远望如玉山矗立,近对如冰雪禅心,清绝、静绝、雅绝、孤绝。
寒岫之性,孤而不冷,清而不冽。
它虽清寒,却不冷漠;虽孤高,却不孤傲;虽静穆,却不死寂。
雪覆之而不枯,霜侵之而不败,风摧之而不倒,寒逼之而不屈,以一身清骨,立于天地之间,如寒士守节,如志士持志,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古人写寒岫,多写其风骨。
“寒岫带残雪,空林生晚烟”,写尽寒岫之清;
“霜凝寒岫碧,风渡远江秋”,写尽寒岫之峻;
“孤云出寒岫,独鸟下平林”,写尽寒岫之孤。
寒岫最宜静心、励志、明志。
人临寒岫,见其清而不浊,孤而不倚,坚而不摧,自然心生敬畏,自省自励,去浮躁,去贪念,去执念,守一身清骨,持一颗冰心,立于世间,不污不染,不屈不挠。
寒岫,是天地的气节,是自然的风骨,是人心的坚守。
它告诉世人:真正的强大,不是锋芒毕露,不是争强好胜,而是于清寒孤寂中,依然能静守本心,不改其志,不变其节,不失其清。
清寒之中,自有真意;
孤静之上,自有高风。
七、岫间岁月:云为史书,石为印记
岫无口,不能言;无笔,不能书;无卷,不能记。
但它有岁月,有历史,有记忆,有故事。
它以云为史书,石为印记,泉为笔墨,风为语言,把千万年的天地变迁,千百年的人间悲欢,一一镌刻,一一收藏,一一诉说。
岫之岁月,始于天地初分。
山岳隆起,岩穴天成,草木生焉,云气聚焉,千万年风雨相磨,日月相照,烟岚相养,而成一岫。
它没有大山的雄奇变迁,没有险峰的沧海桑田,只在幽寂安静中,慢慢生长,慢慢沉淀,慢慢老去,细水长流,安稳悠长。
岫间云气,一朝一暮,一岁一枯。
朝则云出,暮则云归;春则云柔,夏则云舒,秋则云淡,冬则云静。
云聚云散,是一日之岁月;
云卷云舒,是一岁之光阴;
云生云灭,是百年之沧桑。
千万年云来云往,便是岫的万古史书。
岫间岩石,百年一苔,千年一纹。
石上青苔,层层叠叠,是岁月的衣裳;
岩间纹理,深深浅浅,是时光的印记;
穴中石痕,光光滑滑,是风雨的雕琢。
苔生苔灭,石纹不改,便是岫的永恒记忆。
岫间人事,一代一往来。
隐士栖居,留下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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